海角城的雨,总带着洗不掉的机油味,像钢铁巨兽溃烂的内脏在呼吸。
于强华盯着手机屏上刺眼的催款红字,学杂费、丧葬费——两座无声的山。他像条被遗忘的野狗,在“格子间”这黑心企业里埋头敲字三年,只为还清那笔沉甸甸的债。
“于强华!报表今晚必须交!”主管的吼声穿透隔板。
“好嘞,马上!”他扯出惯用的笑,指尖在老旧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句号。工资条弹出:【本月绩效奖金:0元】。
又是零。
第三个月了。理由千奇百怪:打卡机故障算他迟到,文件标点错位,甚至“公司效益不好,全员共渡难关”。
“行吧行吧。”他关掉电脑,动作熟练得像在埋葬自己,“反正我也习惯了。”
八点整,打卡机吐出薄纸。他裹紧洗得发白的冲锋衣,扎进雨幕。送外卖?守夜?洗盘子也行!只要能凑够下月还款额。
导航在老旧工业区彻底失灵。
两小时泥泞跋涉,霓虹灯牌渐次熄灭,只剩锈蚀铁丝网与废弃集装箱。绝望时,一抹幽蓝刺破雨帘——
巷尾立着家桌游馆。
暗木招牌刻着古朴四字:隐界跑团桌游馆。无广告,无霓虹,唯橡木门楣悬一盏煤油灯,火苗幽蓝摇曳,如呼吸般明灭。
扎眼的是,一张特大的招聘广告贴在墙上。
【隐界桌游馆】高薪招桌游主持人!月薪5000+,时段22:00-02:00,周一到周七排班任选,时间自由。零经验培训,新人优先。热爱故事与骰子?速来加入。
“这种鬼地方……真有活干?”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自嘲地笑出声,“反正格子间不要我,债主追着我,连路灯都嫌我挡光——大不了推开门,被当成疯子轰出来呗!”
雨声淅沥,风卷起衣角。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触到冰凉木纹。
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橡木门。
(推门带进一串雨珠,于强华搓着胳膊傻笑)
“老板!招主持人的广告……真没印错?五千块还只要晚上干?该不会是让我通宵叠纸鹤吧?”
橡木门合拢的刹那,雨声骤然隔绝。
厅内无灯,唯圆桌中央悬浮一枚幽蓝骰子,缓缓旋转。银发男子倚在吧台边,指尖缠绕星尘,眼眸开阖间似有星河生灭。
银发男人指尖转着骰子轻笑:“全城筛了三遍的网,竟漏了你这条小鱼。”
“哈?漏网之鱼?”于强华挠头,“我连外卖红包都抢不到,算哪门子漏网……"
“听过‘天堂的公司’吗?”
心口猛地一紧!舌头像被胶水黏住,冷汗唰地冒出来——
“真……真不知道。”他咧嘴干笑,“老板,这问题可真奇怪啊!”
维因斯眼底星河倏然流转,忽然拍桌大笑:“好!我们桌游馆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兼职的事情当然是真的。”他抛来一枚冰凉骰子,“明晚九点半,来当我的跑团守秘人。可别迟到?门会自己哭着关上哦~对了,我是维因斯,平常喊我老板就好了,你叫什么?”
“老板,我叫于强华。”
于强华挠了挠湿发,眼睛亮亮的:“老板,我得跟您说实话——跑团是啥?我真没玩过。但您说的活儿,我肯定认真干!就是……真不用我招呼客人、编故事啥的?”
维因斯指尖轻叩桌面,笑意温煦:“很简单的啦。客人来了礼貌问好,引导交流不用你操心。他们自我介绍、选剧本角色,你照着念流程:‘该掷骰子啦’‘结果是成功’——像念说明书,诚实就好。”
“哎?这么实在?”于强华咧嘴笑开,“那我行!念说明书我熟,上班天天念报表呢!”
维因斯将温热骰子推至他掌心:“记住,你只需当个诚实的传声筒。故事自有火焰。”
于强华几乎就要答应了,但疑虑又涌上来,万一这是一场骗局呢?这么好的事能让我碰上吗?
“债务压得喘不过气?格子间当你是耗材?”维因斯眨眼,语气忽暖,“但今晚——你推开了这扇门。”
于强华低头看掌心骰子,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
“行呗!”他忽然笑出声,把骰子揣进兜里,“反正最惨不过被开除,五千块够我吃三个月泡面!老板,明晚我带自热火锅来加班!”
推门重回雨幕,他哼着跑调的歌蹽进巷子。
他没有发现,那颗揣进兜里的骰子,无声无息地融进了他的身体里面。等他回家以后,他再没有找到那颗骰子。散发蓝光,有十个棱面的神奇骰子。
(心里嘀咕:魔幻招聘?管他呢!大不了当梦一场——但万一……是真的呢?)
待到第二天晚上九点半,虽然导航上找不到这家桌游馆的地址,但循着昨天记忆中的方向,他还是来到了桌游馆的门前。
于强华抱着两盒未拆封的自热火锅推门而入,眼睛亮晶晶的:“老板!麻辣牛肉和番茄牛腩,新买的!晚上工作饿了能垫垫~"
维因斯正低头擦杯子,头也不抬:“速食包兑热水?现代人用三分钟热度骗自己温暖。”他放下杯子,语气平淡,“我晚上不进食。”
“可热乎乎吃下去,心里就踏实呀!”于强华把盒子轻轻放桌角,笑容没减,“老板您试试?就当体验人间小确幸!”
“对了,”他挠头笑问,“昨晚我好像看见骰子浮在空中……还有您手指有光?”
维因斯嗤笑一声,指尖敲了敲实木桌面:“台灯反光,你淋雨发烧眼花了。骰子在盒子里,我手指?普通人类手指。”他语气笃定,像在说“明天会下雨”般自然,“别自己吓自己。”
于强华愣了愣,随即憨笑:“也是!最近加班太狠……"
(这么说来,消失的骰子也是幻觉吗?)
“专注眼前。”维因斯抬眼,目光掠向门口,“今晚有两位客人。你闭嘴,看流程、记话术。下次——轮到你主持。”
门铃轻响。于强华正欲退下,维因斯忽然叫住他。
“等等。这游戏需两枚十面骰,我这儿已经有一枚,把你那枚也放到桌上去。”
闻言,于强华看向了桌游馆中间的那张牌桌,他走到牌桌的旁边。
这是一张极古老的牌桌,通体由深色黑檀木制成,厚重得宛如一块凝固的夜色。桌面并非光滑如镜,而是布满了岁月摩挲出的温润包浆,隐约可见繁复的银丝镶嵌纹路,勾勒出早已失传的星图与符文。桌沿雕刻着狰狞却精致的兽首,在昏黄灯光下投出深邃阴影,仿佛随时会苏醒低语。
“啊?可它不见了……”于强华惊愕抬头,昨夜那散发幽蓝光芒的十面体难道不是幻觉?
于强华正欲开口辩解骰子早已弄丢,维因斯神色未变,只淡淡道:“我说你有,便肯定在你身上。再找找。”
于强华半信半疑地伸手探向衣兜,指尖竟真的触到了那熟悉的棱角!他慌忙掏出,那曾流转的诡异蓝光已彻底收敛,只剩一枚质朴沉静的普通骰子。他摩挲着微凉的表面,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眷恋与失落,仿佛失去了某种重要之物。
他轻叹一声,恋恋不舍地将骰子置于桌面。
当两枚骰子落入这古老桌面时,竟未发出清脆撞击声,反倒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温柔吞没,只余下一声沉闷而庄严的回响,在这方寸之间久久回荡。
就在这个时候,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与高跟鞋清脆的年轻女子推门而入。
“好了,”维因斯指尖轻点桌面,“游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