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有一天,王都广场上那份早已被人习以为常的热闹,被一阵格外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
那时爱丽丝正坐在长椅旁,一边低头翻着一本关于精神干涉与魔力侵蚀关联性的旧笔记,一边替前来问诊的老人调整药方。阳光洒在她金色的长发上,映得那抹金色像是流动的光,而她发间那枚蓝红配色的水晶发夹也在微微反光。
广场上的气氛原本是平和的。
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排队等候,有人坐在旁边捧着刚从免费自助餐那头拿来的小面包慢慢啃着。可就在这时,一名中年男人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广场,神情慌乱,满身是汗,连呼吸都乱得厉害。
那是一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绝望。
不只是焦急,而是被逼到无路可走后,才会出现在人脸上的神色。
爱丽丝只抬头看了他一眼,心里就已经大致明白了。
一般而言,会用这种样子冲到她面前的人,大多都不是为了什么小毛病。
往往都是家里出了重病,病情拖到了极限,寻常医者与魔导士都束手无策,最后病患家属在彻底走投无路之下,才会把最后一点希望压到她身上。
说得难听一点,这些人找上她的时候,通常都已经快要把自己逼疯了。
而她之所以能在王都有现在这样的口碑,某种程度上,也正是因为这类病患最后大多都获得了还算不错的结果。
爱丽丝缓缓阖上手中的书,蔚蓝色的眼睛安静地看向对方。
那名中年男人冲到她面前时,甚至连站都站不稳,弯着腰大口喘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滚。他低着头,双手握得发白,声音里带着强忍不住的颤抖,像是只要再多说两个字,就真的要当场哭出来一样。
"医生,我听說妳在研究如何治疗灵魂跟精神……前几天我的太太昏迷不醒,其他医生诊治结果都说是灵魂上的问题……能请您来一趟吗?"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原本还有些细碎的声音,便都安静了几分。
不少人都下意识朝这边看了过来。
那不是八卦,而是一种带着理解的安静。
因为这段时间,大家都已经知道了,这种神情、这种语气、这种像是把最后一线希望都压在某个人身上的狼狈模样,到底代表着什么。
爱丽丝看着眼前的男人,没有故作高深地追问什么,也没有拖延时间去摆出沉思的姿态。
她只是站起身来,把书本与笔记迅速收好,语气平静地回了一个字。
"好。"
只有一个字。
可对那名男人而言,这个字却重得像是能把他整个人从深渊边上拉回来一点。
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连肩膀都狠狠颤了一下,几乎是立刻朝着爱丽丝连连低头。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那声音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感激与庆幸,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浮木。
广场上的其他病患见状,也没有谁露出不满。反而只是默默地让开了路,甚至有人低声替那位素未谋面的重病太太祈祷了几句。
这种时候,没有人会计较自己是不是被插队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男人如今的样子,已经不是单纯的急躁,而是家里真的快要出事了。
爱丽丝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示意蕾比替她暂时记下后面的问诊顺序,然后抱起自己的笔记本与几本常用的参考资料,跟着那名男人快步离开了广场。
一路上,中年男人都走得很急,却又像怕爱丽丝跟不上似的,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那眼神里混杂着急切、期待、忐忑与一点不敢说出口的惧怕。
爱丽丝很熟悉这种目光。
那是人面对至亲即将失去时,最无助的样子。
也正因如此,她一路上都没催,也没嫌对方说不清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
只是她心里,已经在听见"灵魂上的问题"几个字时,悄然紧了几分。
若真是灵魂相关,那这一趟大概不会太轻松。
等到了那男人家中,房内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闷气息。
床榻上的女人面色苍白,呼吸微弱,整个人像是陷入某种极深的沉眠之中。若不是胸口还有起伏,几乎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只剩下一具空壳。
爱丽丝走到床边,神色很快便沉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先俯下身,仔细检查对方的状态。
从身体表层的气息、魔力流动,到精神波动,再到更深层的灵魂触感,她都一点一点地去确认。这个过程并不快,甚至可以说相当漫长。
因为她不敢大意。
这不是普通的昏迷,也不是单纯的魔力耗尽。越是这种和灵魂沾边的东西,越不能草率,否则一个判断错误,就可能把原本勉强维持住的状态推向崩溃。
爱丽丝花了很久的时间。
久到站在一旁的男人手心都渗出了汗,却连一句催促都不敢说,只能死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像是在等一场决定命运的宣判。
终于,爱丽丝慢慢直起身子,眼底多了一抹冷意。
"恐怕是不小心挨到了某种具有邪恶魔力的袭击……你们卷入过什么事件,或是做了什么吗?"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努力回想,眉头皱得死紧。
半晌后,他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线索一般,急忙开口。
"我们曾经看过黑暗公会跟正牌公会之间的人在打架,那个时候只感觉阴风阵阵的。"
爱丽丝听到这句话,眼神顿时更沉了几分。
"那看来就是原因了。"
她的语气很平,却隐隐透着一点压不住的不悦。
她低头又检查了一次那昏迷中的女人,随后干脆翻开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手腕一动,刷刷刷地在上面快速写下几种药方。
字迹俐落,几乎没有停顿。
"先按照这几个药方取药,煮出药汁后加入蜂蜜搅拌,等凉了之后再喂她喝下去。"
男人几乎是双手接过那几张方子,声音里带着近乎颤抖的期盼。
"这样就能治好我太太了吗?!"
爱丽丝抬起眼,没有给出虚假的安慰。
"不。"
她很干脆地摇头。
"这样只能让她的情况不会继续恶化下去。治疗要等到魔法效果消散为止,现在只是靠药物疗养,让黑魔法不会对她继续造成影响。"
这话不算好听,却是实话。
那中年男人听完后,眼里明显掠过一丝失落,可更多的却是庆幸。
至少,还有希望。
至少,不是彻底没救。
于是他连忙低头,声音都哑了。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爱丽丝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几个最重要的注意事项又重复了一遍,确认男人听清楚之后,便带着笔记本离开了。
留下的,是一脸庆幸、却仍旧满心焦灼的中年男人,以及床上仍在昏迷中的女人。
走出那户人家后,外头的风一吹,爱丽丝的脸色却并没有因此好看多少。
她心里很不舒服。
不是因为治疗困难,也不是因为又碰上了棘手的灵魂问题,而是因为这一次的起因,让她格外反感。
黑暗公会。
她一直知道这些人做事极端,没底线,为了达成目的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可她没想到,居然会有人在大街上公然释放带有诅咒性质的邪恶魔力,连无辜路人被波及都不在乎。
那女人只是经过。
只是倒楣地看见了一场冲突。
结果却平白挨了一记诅咒般的残留侵蚀,整个人就这么倒了下去,灵魂受创,昏迷不醒。
想到床上那张苍白的脸,再想到男人几乎快崩溃的模样,爱丽丝的眼神便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她原本对黑暗公会只是没什么好感。
现在,却是真正生出了一点不满。
不,不只是"一点"。
那是一种很明确的恼火。
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把别人的苦难当成顺带代价的人。
爱丽丝站在街道边,金色发丝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蔚蓝色的眼睛却冷得厉害。
片刻后,她转头看向身旁的蕾比,语气平静得反而有点危险。
"我决定了。"
蕾比一愣。
"什么?"
爱丽丝面无表情地合上笔记本,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通過妳,向妖精的尾巴下达委托。"
她顿了顿,唇角甚至扯出了一点极淡的弧度,只是那笑意怎么看都不太温和。
"增加对击溃黑暗公会的赏金。"
蕾比听得嘴角微微一抽。
她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还抱着医疗笔记、看起来像个安静小医者的金发少女,却又能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说出"加钱悬赏黑暗公会"这种话,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吐槽哪一边。
可爱丽丝自己显然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反正,她有的是钱。
既然如此,花点钱买些能让自己开心的事情,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更何况,若是能让那些爱乱放诅咒、随便波及无辜路人的黑暗公会多吃点苦头,她心情大概真的会好上不少。
想到这里,爱丽丝的神情终于稍微缓和了一点。
只是那双眼里,仍旧残留着一丝尚未消散的冷意。
在蕾比看来,这一次,爱丽丝是真的有点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