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宫士郎缓缓抽出自己的一管血,鲜红的液体顺着针管,慢悠悠地滴进透明量杯里。随后他转身走进厨房,将家里的各类水果逐一洗净、切块,细细榨成鲜汁,再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血液混入果汁中。
喉间突然传来一阵刺痒,他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
他压下喉间的不适,声音放得极轻极柔:“爱尔奎特……过来。”他唤着女孩的名字,目光望向屋里闲坐的身影,轻轻示意她过来。
“士郎……怎么了?”爱尔奎特立刻蹦蹦跳跳地凑过来,清澈的赤眸亮晶晶地望着他,俏皮地歪了歪头,嘴角漾开一抹纯粹的浅笑。
“今天的果汁。”士郎看着她懵懂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低声笑着将装有果汁的杯子递了过去。
爱尔奎特乖乖地接过杯子,一口一口喝完,随后眨了眨大大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士郎,模样乖巧又可爱。
“士郎……刚才那个姐姐,为什么要来啊?”她微微歪着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
“她啊……是来看我的。”士郎的声音轻了些,语气里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却还是尽量放得温和。
“好吧……”爱尔奎特虽有疑惑,却也没有再多追问,乖乖地应了一声,眼底的好奇悄悄压了下去。
士郎抬起手,轻轻揉了揉爱尔奎特柔软的金发,垂着眼眸,目光温柔又沉重地落在眼前的女孩身上,藏着满心的愧疚与牵挂。
[不管怎么说……这一切,都是我的原因。]
爱尔奎特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他要负绝大部分责任。于是,他趁着真红果实的效果尚未消退,用自己的血液滋养着爱尔奎特的身体,只求能让她早日恢复如初。
不知不觉,这已经是第七年了。那个被纳鲁巴列克断言活不过四十岁的卫宫士郎,竟凭着一股执念,奇迹般地撑到了现在。
“你活不过四十岁。”
这是卫宫士郎接受完身体改造后,纳鲁巴列克对他抛下的断言。两人身处卫宫士郎的专属病房,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士郎心底其实满是疑惑——纳鲁巴列克为何偏偏选中自己?可既然侥幸得到了这个机会,便容不得他浪费。
“这样吗……倒是对不起我的家人……”士郎垂着眼,声音轻得像叹息。
“没错。但按照我们的惯例,绝不会亏待你的家人。”纳鲁巴列克的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她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抬手拉开病房门,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径直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句飘在空气中的叮嘱:“好好准备,这几天安心休息。”
士郎扶着冰冷的墙壁,缓缓走出病房,本想趁着难得的空闲在走廊里逛一圈,微微抬眼时,却在洁白得有些刺眼的医院走廊尽头,瞥见了那个最熟悉的身影——那抹靓丽的蓝色,是他再难忘却的师妹,希耶尔。
“啊……你来了。”士郎的声音带着刚做完改造的虚弱,轻声开口。
“卫宫士郎……你瞒着我……”
眼前的蓝发少女骤然化作虚影,周遭的景象天旋地转,耳边的消毒水味瞬间被公寓里熟悉的木质香气取代。等他稳住神时,已然站在了自己的公寓客厅,而眼前,另一个女人正用冰冷的语气开口道。
“卫宫士郎……”
他强压着喉咙里翻涌的恶心与反胃,抬眼看向眼前的女人——金发如瀑垂落肩头,赤红色的眼眸里古井无波,正是真祖爱尔奎特。
“你瞒着我什么?”
卫宫士郎缓缓走到客厅沙发旁坐下,姿态慵懒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那可太多了,你想知道哪一样?”
爱尔奎特冷冷地睨着他,眼底翻涌着压抑的屈辱与羞耻——曾被这个男人一枪穿心,又像宠物般被他圈养在这方寸之地,一晃便是数年。
“你能说什么?代行者?”她扯了扯唇,语气里满是冰冷的嘲讽。
“能说的,可不少。”士郎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卫宫士郎!”爱尔奎特咬着牙,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好歹搭档一场……”
“确实,所以你现在,是在逼迫你曾经的搭档?”士郎轻轻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反问。
“你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爱尔奎特猛地打断他的话,赤眸紧紧锁住他。
“咳咳……”卫宫士郎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肩膀微微颤抖,像是硬生生将涌到喉咙口的腥甜咽了回去,他垂着眼,声音低沉得近乎沙哑:“觉得好玩……你是不是想听我这么回答?”
爱尔奎特嗤笑一声,赤眸里的寒意更甚:“难不成,还能有别的理由?”
卫宫士郎缓缓抬眼,眼底的漫不经心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冰冷:“我说,我只是想让你活下去,你信吗?”
“吼?我需要你来可怜?”爱尔奎特的声音陡然拔高,赤眸里燃起怒火,“你真觉得,你有能力杀了我?”
卫宫士郎歪了歪头,扯着嗓子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苦涩:“难不成,被人切成十七块,还得我去把你拼回来之前,你不是这么说的?”
爱尔奎特瞳孔骤然收缩,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显然被戳中了往事,可她终究还是压下了翻涌的怒火,随手拿起桌上的糕点,狠狠咬了一大口。
“凉了,你要是想吃,我再去给你烤一份。”士郎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声音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不必了,我本就不该在人间久待。”爱尔奎特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又恢复了冰冷,只是眼底深处,似乎藏着千言万语,“如果你想道歉,就来千年城找我。”
“我会原谅你的,士郎。”真祖的公主丢下这句话,转身拉开公寓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只留下一扇半开的门,和满室的寂静。
直到卫宫士郎再也感受不到她的气息,那股强压了许久的腥甜终于冲破桎梏,他猛地起身,踉跄着朝着卫生间跑去。
“呜哇!”
暗红色的血液裹挟着细碎的内脏碎片,猛地从他喉咙里喷涌而出,溅在洁白的洗手池上,刺目得很。“呃……说到底,我也早不是当年的少年了啊……呜哇!”
第二口鲜血吐出后,卫宫士郎才稍稍缓过劲来。他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喘息了许久,才勉强撑着墙壁站起身,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抬眼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镜中的他,样貌依旧停留在青年模样,眉眼间还是当年的轮廓,可内里,早已被“侵蚀”属性导致自身的心象在自己的体内肆虐,已经破败不堪。
卫宫士郎站起身,他默默的计算着自己还剩下的时间
“最后好歹让我像个英雄一样战死啊……虽然我不渴求这些……”士郎自言自语着,他拿起自己的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师傅.”
东欧的神国之上,再度迎来清洗。
神代的疯神们纵使早有防备,在那柄完整版的“裁决”之枪面前,却依旧不堪一击。无论是神明、真祖,还是高阶幻想种,在这杆能撕裂一切神秘的长枪之下,都如同襁褓中的婴儿直面疾驰的钢铁巨兽,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他们纵然手握至高权能、身具毁天灭地的力量,可此番前来的,不是孤身一人的敌人。
纳鲁巴列克带着她的弟子卫宫士郎而来——这位红发男人的灵魂之火早已濒临熄灭,周身的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秒便会消散,可他眼底燃烧的战意,却丝毫不逊色于身旁的师父。
卫宫士郎抬手举枪,利落一击便终结了眼前已然彻底癫狂的女神,随后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纳鲁巴列克身上。
“士郎,做得很好。”纳鲁巴列克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赞许。
“这样啊……”士郎望着眼前一片狼藉、空无一人的神国,缓缓闭上眼,指尖微微颤抖,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声音里满是难以掩饰的疲惫。
“是什么,让他们变成这副模样的?”士郎缓了缓气息,轻声问道。
“是这个世界。”纳鲁巴列克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卫宫士郎身上。
卫宫士郎缓缓舒了一口气,气息微弱但带着一丝释然,低声说道:“这样的话……就不会有神灾了……”
纳鲁巴列克紧紧盯着他的双眼,声音哽咽着开口:“是的,士郎……你做得很……”
话音未落,她便发现,眼前的男人早已没了回应——他再也听不到这句话了。纳鲁巴列克望着他缓缓倒下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你做得真的很好了,”她俯身,轻声呢喃,“剩下的,交给老师就好。”
他探了探卫宫士郎的鼻息,还活着,但和死已经差不多了.
离开神国后,卫宫士郎随身携带的终端便一直发出“嘀嘀”的急促提示音,纳鲁巴列克不用想也知道,这一定是希耶尔打来的。
通讯接通的瞬间,希耶尔急切的声音便扑面而来:“师兄!你终于接电话了!那边怎么样了?你还好吗?”
“他牺牲了。”纳鲁巴列克的声音压得很低,丢下这句话后,便毫不犹豫地挂断了通讯。
爱尔奎特再度从沉眠中苏醒,罗亚早已伏诛,世间也再无堕落的真祖需要她出手猎杀。恍惚间,她忽然想起自己曾向那个男人发出的邀请,心底掠过一丝期待——或许,他终于想通了,要来千年城找自己道歉了。这般想着,她迫不及待地从大床上起身,仔细整理好仪容,眼底满是雀跃,满心欢喜地准备迎接那个身影。
可预想中的身影并未出现,传入她感知的,只有一条来自盖亚的冰冷信息。
[杀了纳鲁巴列克,毁了人类的枪]
爱尔奎特自然认得纳鲁巴列克,更清楚那杆“人类的枪”是什么,也知晓它唯一的使用者——卫宫士郎。
“算了……你不来找我,我便去找你。”爱尔奎特低声呢喃,语气里藏着一丝执拗,身形已悄然掠向世界外侧。
她从不相信卫宫士郎会做出危害世界的事,可纳鲁巴列克却让她倍感不安——那个女人虽行事有则、逻辑清晰,骨子里却透着难以预判的疯狂,是绝对不可控的存在。
于她而言,这份来自盖亚的任务,最诱人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斩杀纳鲁巴列克,而是能借着这个契机,再次见到卫宫士郎。
少女怀揣着这份隐秘的憧憬,脚步不停,径直朝着梵蒂冈而去。
纳鲁巴列克早已料到盖亚会派爱尔奎特前来,她没有半分慌乱,就那样安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指尖轻叩桌面,静候对方现身。
爱尔奎特向来不循常理,自然不会走正门。下一秒,她便凭空出现在纳鲁巴列克的眼前。
“来杀我的?”纳鲁巴列克抬眸一笑,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桌上的银白色钢笔。
“是。”爱尔奎特颔首,目光扫过她,语气冷淡,“不过现在杀你,未免太无趣了。”
“对你而言,的确如此。”纳鲁巴列克毫不留情地睨着她,语气里的讥讽毫不掩饰,“毕竟你连那个悉心照料你残废躯体好几年的男人都能抛弃,想来,‘有意思’才是你最看重的东西。”
“什……”爱尔奎特微微一怔,脸上的冷淡瞬间碎裂,随即扯出一抹勉强的浅笑。
“所以,我来找他了。”
“嗯?”纳鲁巴列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蹙眉追问,“你在说什么?”
纳鲁巴列克定定地看了眼眼前依旧带着憧憬的少女。
“卫宫士郎,已经在ICU好几年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爱尔奎特脑海中轰然炸响,她浑身一僵,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啊……”爱尔奎特怔怔地望着纳鲁巴列克,嘴唇微微颤抖,眼神空洞得像是失去了所有光亮,连声音都变得细碎而微弱。
“真是俗套的戏码。”纳鲁巴列克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里没有半分怜悯,“怎么,后悔了?后悔也晚了。”
“他……为什么会这样?”爱尔奎特艰难地开口,目光死死锁住纳鲁巴列克,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痛楚与茫然。
“他本就因接受改造而寿命无多,再加上这七年来,一直用自己的血液滋养你残废的躯体——寿命自然耗得更快,最终油尽灯枯。”纳鲁巴列克淡淡开口。
“我……”爱尔奎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你不可能不知道吧……”纳鲁巴列克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的笃定。
“我当然知道……但我没想到……”爱尔奎特的声音发颤,眼底的茫然渐渐被委屈与酸涩取代,嘴唇抿得紧紧的。
爱尔奎特怎会不知道?她一直清清楚楚卫宫士郎的身体早已千疮百孔,也明明白白他是在拼尽全力弥补自己。当初离开时留下那句狠话,不过是真祖的骄傲在作祟——她拉不下那层高傲的脸面,亲口告诉他,自己早已不怪他,早已原谅他了。
“没想到,他到最后,都没去千年城找你,对吗?”纳鲁巴列克淡淡开口,语气里藏着几分洞悉一切的凉薄,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爱尔奎特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原本就黯淡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指尖不自觉攥紧,满心都是说不出的酸涩与懊悔。
“爱尔奎特。”纳鲁巴列克忽然勾了勾唇角,带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缓缓开口问道,“不去见见他吗?”
爱尔奎特定定地望着眼前的纳鲁巴列克,眼底的茫然与懊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我会去见士郎的。”她的声音不再发颤,语气沉稳,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纳鲁巴列克指尖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眼前眼底重燃光亮的少女身上,随手从桌角拿起一张卡片,轻轻丢了过去,语气平淡:“去吧。”
看着少女如获至宝般紧紧攥着卡片、眼底泛起微光的模样,纳鲁巴列克轻轻叹了口气。
[到头来,果然还是逃不过这样的结局吗?]
她垂了垂眼,又轻轻叹了口气。
约莫过了数日。
纳鲁巴列克收到了卫宫士郎失踪的消息,脸上却没有半分讶异,仿佛这一切早已在她的预料之中。
能救卫宫士郎的方法,其实早已摆在明面上——将他转化为自己的眷属,以真祖的力量续他残命。
爱尔奎特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可无论她如何抉择,结局都不会改变——她与纳鲁巴列克之间,注定要有一场不死不休的死战。
果不其然,那位骄傲的真祖,终究还是踏上了这条路。
只是,她这般倾尽力量的付出,究竟能为卫宫士郎续上多久的性命?
而已然堕落为魔王的爱尔奎特,又能被盖亚容忍多久?
一切皆为未知,可纳鲁巴列克心中已然清明——这,便是爱尔奎特连同卫宫士郎在内,早已注定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