澡堂，是一种奢侈。
只有当这个城市的居民满足了衣食住行的基础需求，并且不满足于用水擦洗身体，需要更高级的精神享受时，澡堂才能应运而生。
其实在物理上的困难更多，例如将大量水源引入城市，烧水用的燃料，专门的污水处理和排水系统……
但，方法总比困难多。
在茂密又不知为何相当明亮的长老之森边缘，有一条水流平缓，深度又刚好能让小鱼群自由生活的小溪。
以我的身高来说，大概是能刚好到胯部的深度吧。
以商贸与金钱之神的星座命名的——七星澡堂，就建立在这条距离城市大约10分钟路程的小溪之上。
它用木板与石头，或是泥砖等建材随意的把小溪框柱，分成七个大隔间。没有屋顶，又少了一面墙的奇怪建筑被布和网包成一团，除了从上方俯视以外，没有任何方法能窥探到里面的情况。
比利海亚的一些露天澡堂的隐私性还要好。
而现在，我们正要去洗澡。
或者说，冒险。
月亮升到古老巨木的顶梢到引路星暗淡下来的时候，是女性洗澡的时间，在引路星彻底看不见之后，就都是男性洗澡的时间了。
为了让污水能顺畅的被小溪净化掉，一整个白天都会被看守的树人用根捆住，不让人进入。
我们被包夹在移动的树林中，前往第一个澡堂。
清澈的小溪在框架正中流过，而两岸上全是长得茂盛的小树，被树根来回翻动的泥土相当湿润，稍微踩重一点就会陷进去。
树人们歪斜着将根伸向小溪的方向，舒展枝叶，树皮上破损的地方流出清澈的液体。
比起澡堂，更像是食堂。
树林从我们身边绕开，扎根于小溪边，让那片安静的森林更加拥挤，连让人经过的空间都消失了。
而第二个区域，应该是人类洗澡的地方。
结实的木牌上褪色的几个字，无论怎么看都是大陆通用语中的“人类专用”。
人为采掘，相比其他地方更宽、更深的小池塘里泡着几只猴子。
和我们一起来的几名兽人也脱下身上的衣物，随意摊在岸上，就这么走进池中。
几乎只有牛人与熊人，她们比起男性拥有更加丰满，结实的身体，以及哺乳期巨大的乳房将池子几乎完全塞满，再加上扑通扑通跳下水的孩子们，虽然能勉强挤进去，但没必要。
那几只猴子被涌起的水泼到脸，吱吱叫着跑走了。
好像只是单纯的魔物，不是客人。
熊人母亲一边用宽大的手掌像洗衣服一样搓洗着小熊的头，一边和其他人交流着。
她平常的声音好像就这么大，其他的人也只是甩了甩耳朵，没有在意如雷贯耳的声音。
所有的熊人都完全的坐在水池底部，让巨大的骨盆陷进泥里，靠着池壁，只有头露出水面，稍微沾上一点水就迅速将其甩去。
她们好像不是很喜欢脸沾上水，明明整个身体都泡在池子里。
对于人类来说，小溪自然的温度还是太过不舒适了。
我们只能前进到第三个区域。
小溪几乎只有半条被框进了这个区域，少的可怜的水还不如排水渠里的多。
狼人与犬人们集中在泥地上，相互用手掌中厚厚的肉垫涂抹着泥浆。
赫米娜有些微妙的眯起眼睛。
她们一般是狩猎氏族的成员，以身上的气味作为标志。无论是族内交流还是领地争夺，气味都是相当重要的东西，用泥浆裹上长毛，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保护毛发，形成硬壳，也可以将气味封闭在内。
上身较为宽阔的她们，胸前的能悬挂的重量也比一般人类大上许多。灵活扭动且更长的腰椎，让她们能在追逐猎物时做出更多激烈的动作。
身形矫健的狼人们，几乎完全符合人类对美好身材的追求。
几名雌性狼人一起滚在泥地中，嬉戏打闹，将长长的舌头缠在一起，互相磨蹭，在对方身上做下自己的标记。
在兽人群体，特别是以气味为主体的狩猎族群中，这种事貌似相当常见。
所以我紧紧盯着赫米娜。
她很不自然的将头偏向另一侧，捏着鼻子往外走。
既然保留气味是很重要的事，那么散发出恶臭也是避不可免的。
一股野兽的气味。
虽然隔壁就是臭气熏天的泥沼池，但鸟人们貌似并不在意。
它们的嗅觉和味觉都很不灵敏，总能看到它们买一包酸的要命的小果子往嘴里倒，不到几秒就全吃下去了。
无论干什么都非常迅速的它们，洗澡也只是在沙坑之中扑腾几下，反复用爪子拉平羽毛，将尘土梳理下去，就仰头飞出去了。
干燥的河沙堆积在属于他们的澡池中，除了鸟以外没有任何种族在这第四区域里。
还有三个区域。
我们加快了脚步，拨开布帘。
用于蹭皮的巨石和木桩。
铺满黑色腐殖土，树人用食堂。
以及，用于晒干皮毛，堆放着大量火魔石与木柴，像是熏制房的地方。
或许是时间太早，这个区域里没有任何人，只有几个不知为何放在中间的大木桶。
木桶底部熏黑的痕迹相当明显，但结实的木材依旧没有被火灼穿，连水都不会漏下去。
唔，有一根头发卡在缝隙里？
我弯下腰，在手指碰到头发的那一刻，像是影子一样的东西在无光的夜晚投射在了地上。
“用这个洗澡！”
简短且不带情感的命令声从影子中传出，随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在今天中午之前，我们都和声音的主人在一起，就算记性再差也不会忘记那个总是带着笑的声音。
赫米娜在空中划了一下，水源源不断的从裂隙中涌出，冲在桶中。
在放出来时，水就已经是适宜的温度了。
我们脱下衣服，以熟悉的姿势泡在木桶之中。
我坐在她双腿中间，她环抱着我的肩。
虽然已经不再降雪，甚至还有些春意，但天气依旧寒冷。
森边的空气中有着特殊的气味，是一种草与花的露水被冷冽的风凝下，滞留在空中的味道。
与城市，与利海亚的森林中都有所不同。
赫米娜说，树人群居的森林中诞生出大量的精类才能有这种微妙的不同。
在浓厚的野兽臭味中找出这淡淡的味道还挺难的。
我向后靠在她身上，望着围墙之外不断移动的树冠。
在国内完全无法见到的魔幻景象。
一直充当城市与发展背景的树木们，也和其他生物一样活跃在这边境上。
虽说都是兽人，但文化完全不一样。
我们将前往一个新的天地。
东部魔王领，魔族们聚集之地。
呼——
接下来还有什么样的冒险呢？
我看向赫米娜，她冲着我微笑。
我将她缓缓没入我身下的手拨开。
不是说我高兴了就什么事都能做的。
至少。
回去再说。
「回去。」
我翻过身，将嘴贴在她耳朵上。
她的笑容僵住了，深吸一口气，从嘴里呼了出来。
为什么一脸俯视虚空的表情。
虽然好像什么都没在想，但是粉色与混合着七彩，在她的胸口翻涌。
就是这里。
戳戳。
她按住我的手。
推到木桶边缘。
水和波涛一样排在对侧，洒在地上一些。
鼻尖相碰，长长的睫毛都和我交织在一起。
欢笑着的狼人们掀开帘子，走向房间一角的木柱旁生火。
我们就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分别靠在木桶两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