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让霞之丘诗羽在认识了三个星期后,评价自己的这位助手,她大概会沉思许久,然后沉默不语。
两人确实已经是彼此都很熟悉的朋友。每天都会互发消息,讨论小说和文学,不管是上课还是放学。
但是似乎自己还是没有评价浅川澈的底气,因为总感觉对他不够了解。
明明比自己还小一岁,文学水平却比自己高出了不知几个台阶;日常生活中,除了工作的时候,总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懒散模样;而且之前还有抽烟的恶习,不过在自己的严厉斥责下已经戒掉了。
当然是用金钱的威慑。
正想着,她忽然抬起脚,点了点助手君的膝盖。
“浅川,你稿子写的怎么样了?”
阳光如同金色的绸缎,洒在浅川澈的身上,有些让人睁不开眼。
在霞之丘诗羽的视角里,她只能看到被阳光偷偷藏起的少年的轮廓。
“还行吧。”少年含糊不清地回答道。
写完了就是写完了,没写完就是没写完,还行是什么意思?
霞之丘诗羽眯起了眼。
“你可不要忘了,当时你答应我的,可不仅仅是做我的助手而已。稿子也是要写完的。如果只是改改我的稿子,路边随便拽过来一个智力正常的高校生,我相信都能胜任这份工作。”
她支起脑袋,暗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依旧低头修改稿子、闷声不语的少年。
该死,阳光太刺眼了。
霞之丘诗羽看着装傻的助手君,轻轻踹了他一脚。
“阳光太刺眼了吗?”少年放下笔,抬头问道。
霞之丘诗羽盯着他,没有说话。
浅川澈起身边拉上窗帘,边说:“我平常喜欢晒着太阳写东西,不好意思。”
你是猫吗?还是狗?她心中吐槽道。
她看见助手君从客厅的柜子里拿出了一沓稿纸。
“给你稿子。”
这是什么意思?故意挑逗吗?
“我说,为什么总感觉你是故意的呢?你怎么这么像那种吊着无知少女、玩弄感情的校园渣男啊?”霞之丘诗羽忍不住吐槽道。
“不要诽谤我啊。我可是非常向往恋爱的纯情小男生。”浅川澈辩解道。
霞之丘诗羽冷哼了一声,拿起钢笔,将它拔出又插上,“未必是向往恋爱吧,浅川君。”
“学姐是在阐释自己的恋爱观吗?”浅川澈噎了她一下。
“哼。”
两人陷入无言,任由阳光偏移,直到黄昏之时。
她慢慢从浅川澈的稿子中营造出来的氛围中抽离,但心仍旧不愿离开。
书中平静的疏离,与以往的霓虹文学截然不同。
距离感、虚无感、孤独感、幽默感,无法捕捉,又无处不在,轻盈散淡,又叩击心扉。
霞之丘诗羽心中依旧记着几行难以忘记的句子。
她想,这是自己一辈子也写不出来的作品。
“我看完了。”
霞之丘诗羽将稿子推给浅川澈,“你还真是天才呢,浅川君。”她微笑道。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家了。”少女看了眼时间,“前几天一直在你这里吃晚饭,今天就回家吃吧。”
这两个星期,霞之丘诗羽经常和浅川澈讨论新书的后续创作,直到十点左右才离开。所以晚饭干脆也在这里吃了。
走到门口,霞之丘诗羽换上鞋。头也没回地走出了房门。
鞋子在路上发出哒哒的轻响,这里没什么人,只有几棵树在秋风的拨弄下不满地抗议。
连句“我走了”都没有说呢,她想,我是怎么了呢?
是面对比自己更天才的人时,内心深处的自卑吗?不可否认,在接过浅川澈的稿子时,霞之丘诗羽的内心是十分挣扎的。
她既怀有读者对好文章的向往,也怀有对更强者的嫉妒;这种嫉妒化作浓浓的自卑,仿佛打碎了一直笼罩在霞之丘诗羽身上的天才光环。
她想看又不敢看。
想起浅川澈慵懒的态度,她抿紧了嘴唇。
她感觉,浅川澈很像自己,只不过是更加天才的自己。也因此衬托的她想要离开。
“诗羽,我能这样叫吗?”
忽然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拽住,接着便是浅川澈的声音。
她回头,看见少年认真的双眼。
衣服被逆向的风吹着,像是在挽留她,也像是在把她推向少年那边。
很多年后,霞之丘诗羽还会记得这天。
“好像认识的时间还不是很长,但我觉得学姐对我来说已经很重要了。”浅川澈继续说道,“所以,我能叫你的名字吗?”
霞之丘诗羽盯着少年的眼,似乎要把少年印入眼睛里,“你是变态吗?抓着我的衣服不放。”
她轻轻嘀咕道。
“可以吗?”浅川澈没有松手,反而继续向前一步。
这么紧追不放,是要干吗啊?
“随你便。”
她拍开少年的手,往回走。
往回走干嘛?
吃饭,还能怎样?
·
又过去了很长时间,霞之丘诗羽和浅川澈一起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大概像是水一样奔流的时光,想起来时,却总像复写纸上的痕迹,总不是当初那副模样。
反正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两人每天的距离都近了一些
十月三十一号那天,是群像新人奖的投稿截止日期。在学姐的监督下,助手将稿纸投入了邮箱中。
“诗羽。”
“怎么了?”
“我感觉不用这么麻烦吧,电子邮箱也能投稿吧。”那天,浅川澈扭头看向霞之丘诗羽,嘴里吐槽一句。
“澈君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呢。难道你的生活就这么无聊吗?连一点仪式感也没有,怪不得这么长时间了还是单身。”
霞之丘诗羽不屑地撇了撇嘴。
“那你愿意……”
听到少年的话,霞之丘诗羽竖起耳朵,结果浅川澈没有了动静。
“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事。”
真是令人恼火的家伙,霞之丘诗羽心中微怒。
不过她转念一想,看来小助手有些不老实呢。
她耳根有些发红。
·
霞之丘诗羽小姐的思考直到圣诞节那天,才被浅川澈突如其来的行动打断。
东京在圣诞节下雪本是稀少的事情,但这天早起,朔风便卷起了一地的雪花。
可惜当天并不放假,霞之丘诗羽依旧要在学校里待一天。
在学校里,霞之丘诗羽不断给浅川澈发着消息,但助手一条也没有回复。
少女的消息也逐渐暴躁,本就腹黑毒舌的性子更是被激发了起来。
“浅川君是在垃圾桶里翻别人不要的吃的吗?真是的,如果钱不够就给我说嘛。只要给我表演几声狗叫就可以了。”
她编辑好消息发送。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怎么又这样,这是第二次了。
霞之丘诗羽咬着牙,双腿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难道是在和别的女生一起过圣诞节吗?可恶。
放学铃声响起时,班里的女生忽然聚在窗边叫了起来。
“那个男生好帅啊。”之类的话语不断钻进霞之丘诗羽的耳朵里。
她咬了咬牙,对浅川澈的埋怨又多了一分。
少女快速换好鞋,打起伞,准备走出校门。
忽然间,她看到了浅川澈。
少年站在校门口,撑着容易被偷的透明雨伞,怀里似乎搂着什么东西。
周围有一圈女生围着他,不停和他说笑着。但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前方。
看到霞之丘诗羽,他笑着挥了挥手。
等到少女走到他面前,他轻轻向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支被牛皮纸包裹住的山茶花,递给霞之丘诗羽。
“一束花不太好带,我就只买了一支。”
霞之丘诗羽想笑,又尽力忍住不笑。但嘴角还是微微上扬。
“你不回我的消息,是为什么?”她轻轻拨弄发丝。
“手机没电了呀。我用的手机太老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浅川澈将自己的围巾解开,“你要吗?”
“随你便。”
霞之丘诗羽心中哼了一声,原谅你了。
浅川澈给学姐系上围巾,轻轻贴到霞之丘诗羽耳边,说道:“诗羽,我喜欢你。”
他一字一句地说到。
红色的胭脂刹那间涂到了少女脸上,“啊咧?你说什么?”
她声音有些颤抖。
“我说,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诗羽。”
霞之丘诗羽别过脸,抿紧了嘴唇,“我也……我也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