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山血海。
这一次,倒在江尘脚下的,不再是那些面目可憎的百族,而是流淌着相同血液的人族。
是她拼尽了一千年的血战,斩杀了无数异族皇者,才为他们换来和平与生机的同族。
鲜血顺着衣角滴落,汇聚成洼。
那把曾经为了守护人族而斩向百族的剑,此刻却饮满了同族的血,剑刃已经卷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江尘站在那座由新帝尸骸堆砌而成的尸山之巅。
她周身的红雾浓郁到了极点,几乎凝结成实质的血浆,那是彻底失控的疯狂。
一直如影随形包裹着她的黑雾,在这一刻,缓缓散开了。
玄守踩着满地的血泊与残肢,一步一步,走上了江尘。
江尘在此刻真正看清了这团黑影的真容。
没有青面獠牙,没有怪异扭曲,那是一个身形高挑,面容昳丽的女子。
在漫天猩红的血雨与无尽的死寂中,那双金色的眼瞳亮得惊人,像是一簇在极寒深渊中燃烧的太阳,带着几乎要溢出来的痛惜,直直地望进江尘的眼底。
四目相对。
玄守的心脏狠狠地抽痛着,她从未见过江尘破碎成这副模样。
江尘没有流泪,甚至脸上的表情都很平静,但那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她眼前彻底崩塌的死寂感,让玄守连呼吸都觉得如刀割般生疼。
“你……”
江尘的嘴唇微微颤动,暗红色的眼眸在对上那双金瞳时,竟短暂地压制住了体内疯狂叫嚣的红雾。
“原来……你长这个样子。”江尘的声音沙哑,她缓缓垂下握剑的手,剑尖抵在沾满鲜血的玉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看着脚下那些被她亲手屠戮的新生代大帝,看着那些为了争权夺利而将旧帝们逼上绝路的同族。
“我不明白……”
江尘的声音很轻,“我不明白。”
那双被红雾侵蚀的眼眸中,浮现出一种如孩童般无助的困惑与深深的绝望。
“明明在人族最艰难最黑暗的时代,连明天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的时候,清王会为了我赴死,浮王会燃烧道果送我走,愈王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
江尘的身体微微摇晃,仿佛那股支撑了她一千年的执念,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了。
“我们熬过了异族的屠杀,熬过了灭族的危机,熬过了那么多那么多让人绝望的日夜……”江尘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同族鲜血的双手,眼底的猩红剧烈地颤抖着,泪水终于混着血水砸落下来。
“为什么?”
“异族还在的时候,大家可以为了彼此毫不犹豫地去死……可现在和平了,天亮了,百族都被赶跑了,反而…互相残杀?”
江尘抬起头,死死盯着玄守那双悲悯的金瞳。
“他们把封、凛、把空都逼死了……那我杀的那些皇者,我坚守的大道,又是在为了什么?”
看着眼前几近崩溃的江尘,玄守再也无法克制。
她没有回答,而是毫不犹豫地跨过最后的距离,将那个颤抖不止的皇者,死死地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江尘的颤抖并未停止,她死死地攥着玄守的衣襟,那些绝望的泪水混着同族的鲜血,一点点浸透了玄守。
玄守没有放手,只是将双臂收得更紧。
她的手掌覆在江尘单薄的脊背上,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因为利益。”
玄守叹息着,她在此刻无能为力。
她可以将那些死去的大帝救活,但那对江尘而言,是极其遥远的未来,而此刻,她无法代替江尘去承受那些来自同族背叛的剧痛。
但是……玄守缓缓捧起江尘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沾满血污的面颊,强迫那双被绝望浸透的眼睛,再次对上自己。
“江尘,你看着我。”玄守低下头,额头相贴,“你还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