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藤惠离开后,402室重新恢复了属于单人宿舍的安静。
不,准确地说,这只是一种虚假。
因为那只金毛,依然毫无顾忌地霸占着我的单人床。
神崎丽美随手把那本时尚杂志扔到一旁,整个人像一只慵懒的猫一样舒展开来,金色的长发在我的枕头上铺散成一片。她甚至还顺手拉过了我叠在床尾的薄被,盖在了自己那双白皙修长的腿上。
我坐在电脑椅上,揉了揉太阳穴。
一天的脑力劳动和上学,已经让我的体力条见底了。
“我说,丽美。”
我转过椅子,看着床上那个完全没有把自己当外人的少女。
“惠都已经回去了。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了。你赖在我这里不走,是打算在这里过夜吗?”
听到我的逐客令,神崎丽美不仅没有丝毫歉意,反而微微侧过身,单手撑着脑袋。
“哎呀,在这过夜吗?”
“也是可以的哦。反正明天是周末,也不用早起去上课。而且……”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空闲的那只手,轻轻掀起了盖在身上的薄被的一角,拍了拍旁边空出来的、还能挤下一个人的位置。
“如果是约翰的话,我倒是不介意分你一半的位置。要来吗?这是专属特权哦。”
我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那敞开的领口,那双在被子下若隐若现的玉足,再加上这句杀伤力爆表的台词。
如果是普通的男子高中生,恐怕现在已经化身为狼,直接扑上去了吧。
但是,我拒绝。
我是约翰·H·华生。是经历了森下蓝的短信惊吓、加藤惠的死亡凝视、以及无数次社会性死亡依然坚挺存活下来的男人。
我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大步走到床边。
神崎丽美的瞳孔放大几分,似乎没想到我真的敢靠过去。她往后缩了一点。
我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薄被的边缘,然后冷酷地、毫不留情地用力一抽。
“哗啦——”
薄被瞬间脱离了她的身体,被我甩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哎?”
她保持着那个撑着脑袋的姿势,看着空荡荡的床铺。
“少给我来这套。这里是男生宿舍,不是你的行宫。”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个没有感情的宿管大爷,“赶紧回你的女生宿舍去。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是太危险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随后,神崎丽美默默坐了起来。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一边整理着起皱的裙摆,一边从床上下来。
“你这家伙,真的是块木头!”
她一边走向门口,一边气呼呼地抱怨道。
“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哪怕是开个玩笑配合一下也好啊。一到这种关键时刻就变得这么不解风情。”
“直男。”
“活该单身一辈子,改天会喜欢你的人肯定也一样麻烦!”
“那是我的自由。”我毫不客气地回敬道。
就在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准备离开的时候。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她那件衬衫上。领口下方那两个纽扣位置,依然空荡荡的,露出里面黑色的吊带打底衫边缘。
事已至此,我大概知道原因了。
“等一下。”我叫住了她。
“怎么了?现在改变主意想挽留我了?晚了!”她连头都没回,扬起下巴。
“你想多了。”我指了指她的胸口,“你那件衣服的扣子,还不打算处理吗?明天去见龙园,你总不能就这么敞着领口去吧?”
神崎丽美低头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
“过几天再去买件新的就好了。或者随便找个别针别一下。缝扣子这种精细的技能,不适合我。”
我叹了口气。
果然,这女人在生活自理上,只要她不想做,就会表现得像是个九级残废。
“……脱下来。”
“哈?”
“约翰,你终于暴露本性了吗?”
“想什么呢!你里面不是穿着打底衫吗?”我翻了个白眼,“我的意思是,把衬衫留下来,交给我吧。我会针线活。正好我这里有备用的纽扣和针线盒,待会帮你缝好,明天你就可以穿着去了。”
“再说一次”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好几遍,仿佛第一天认识我。
“你?针线活?”她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一个会做中华料理、会易经占卜、还懂缝扣子的……男生?”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留学生必备的生存技能罢了。”我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拿出了一个小巧的针线盒。
神崎丽美看着我手里的针线盒,并没有思考太久。
这位懒人在权衡了自己动手和免费劳动力的利弊后,她很干脆地把麻烦甩给我。
“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我当然要接受了。”
她三下五除二地解开了剩下的扣子,洒脱地将那件白色的校服衬衫脱了下来,只留下一件贴身的黑色吊带。
然后,她走到我面前,把那件尚有余温的衬衫直接塞进了我的怀里。
“拜托你了哦,约翰。”
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就在我以为她已经离开,准备关门的时候。
那颗金色的脑袋突然又从门缝里探了半截出来。
她看着我,或者说,看着我抱在胸前的那件衬衫。
“对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让人酥麻的语气。
“虽然我把衣服交给你了。但你可别大半夜的,拿女孩子的衣服去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呦。”
“毕竟是原味的呢。”
没等我反驳,她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嘛……如果是你的话,我其实也不太介意就是了。晚安~”
门被带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房间里,手里抱着那件轻飘飘的衬衫昂。
“……这女人,到底把我当成什么变态了?”
我咬牙切齿地嘟囔着。什么叫“做奇怪的事情”?什么叫“不太介意”?这是污蔑!我约翰·H·华生,是个堂堂正正的正人君子,怎么可能干出那种变态才会做的事情?
我愤愤不平地走到书桌前,把衬衫摊开,准备穿针引线。
但是。
在这个密闭的、只有我一个人的房间里。
一种名为“好奇心”的、被千反田传染的病毒,以及某种属于青春期男生的恶劣本能,在这一刻占据了上风。
我眯起双眼。
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我缓缓地低下头,将脸凑近了那件衬衫的领口。
那是一种清新的香味,没有什么汗味。
属于神崎丽美特有的、混合着沐浴露和体香的味道。
“……确实挺好闻的就是了。”
就在我沉浸在合理的学术分析中时。
“吱呀——”
轻微的门轴摩擦声,在我的身后响起。
紧接着。
“咔哒。”
那一瞬间,我的呼吸停止了。
我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脸还埋在衬衫里。
名为“绝望”的雕塑完成了。
我没有回头。因为不需要回头。
“……”
我缓缓地把衬衫放下,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顺着空调的冷风飘向天国。
中计了。
这是个陷阱。这是个彻头彻尾的陷阱!
她那句“别做奇怪的事情”,根本就不是什么叮嘱,而是如同伊甸园里那条毒蛇的引诱!她算准了我的心理,算准了人在被挑衅后的逆反心理和本能的好奇!
果然大意了!
我居然在同一个女人身上,栽了这么多次跟头!
我闭上眼睛,双手捂住脸,痛苦地出声。
“完了……全完了。”
“我的形象,我的尊严,我的设定……”
“明天见面的时候,她绝对会用那种看垃圾的眼神看着我,然后肆无忌惮地嘲笑我的!她一定会把这件事当成把柄,勒索我一辈子的!”
我瘫倒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我该怎么辩解?
“我只是在检查布料的材质?”不行,太蠢了。
“我闻到了奇怪的味道,所以确认一下?”这也太伤人了。
“我是在进行犯罪心理学的模拟实验?”这更像变态了。
无论怎么想,我的名声又死了
……
第二天傍晚。
这里平时就人迹罕至,在这个时间点更是连个鬼影都看不到。偶尔有几只乌鸦在楼顶盘旋,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
跟我们上次来的差不多。
我站在教学楼侧面的楼梯口,手里捏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那件已经被我缝好扣子、熨烫得平平整整的衬衫。
我的黑眼圈很重,因为我昨晚没睡好。
原因就不多说了。
不远处,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朝我走来。
看到我,神崎丽美停下了脚步。
她的目光在我的黑眼圈上扫过,然后落在了我手里的袋子上。
那一刻,我已经做好了迎接她狂风暴雨般的嘲讽和毒舌的准备。
然而。
神崎丽美只是自然地从我手里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
“嗯,缝得不错。手艺确实好。”
她微微一笑。
预期的任何状况都没发生。
我愣住了。
这就完了?
她这是在玩心理战?想让我自己心虚?还是说,她真的没看到?
“怎么了,华生?你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期待着被我骂一样。难道你有受虐倾向吗?”神崎丽美歪了歪头。
“咳,没有。什么都没有。”我赶紧清了清嗓子,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强行压下去。现在不是纠结这种事的时候,等会儿要面对的可是龙园翔。
我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我说,神崎。”
我转移了话题,问出了我心中的疑问。
“昨晚赤羽传话的时候,龙园只说了今天放学后在天台见,但没说具体时间。你为什么非要挑在天黑的时候过来?大白天的不是更安全吗?”
不仅光线昏暗,天台又是毫无遮挡的死角。如果是白天,至少还能指望有巡逻的老师或者路过的学生听到动静。但现在,如果龙园真的想动手,我们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听到我的问题,神崎丽美并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大白天的话,就不是时候了,约翰。”
她没有过多解释。
“你不需要知道太多。一会儿上去之后,你看好着就行了。”
“……我纯看戏?”我满头雾水。
“嗯。”
转过身,神崎丽美率先踏上了昏暗的楼梯。
“还有特别的人,你可以期待。”
我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加藤惠。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
无论神崎丽美的剧本是什么,既然我已经被卷入了这个漩涡,那就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主是仁慈的。”
我在心里默默祈祷了一句,迈开不太沉重的步伐,跟上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