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鸟的报时声响起时，吴咎已经醒了。
他在长乐天的三年，早就习惯了这个时辰睁眼。
坐在小院的石凳上喝完粥，他才起身收拾自己的铺子。
他这套屋子位于长乐天边缘的一条旧巷里，是三年前从一户搬走的商户手里租下来的，前屋用来做生意，后屋自己住，地方不大，但胜在清净。巷子深处，偶尔还能听见远处星槎掠空的低沉鸣响。
吴咎走到前屋，开始布置起来。
说是铺子，其实就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门脸。门楣上那块匾额是他自己写的——“吴氏杂货”四个大字写得中规中矩，配上两侧褪色的红布，倒也有几分市井气息。
屋里靠墙摆着两个旧货架，一个是木质，一个是金属。
木架上放的是星铁世界本地的东西——从流云渡淘换来的旧零件、工造司处理的下脚料、还有几本纸张发黄的旧书。生意不大，但长乐天就这种地方，越是老旧的东西，越有人来问津。
金属架上摆的，才是真正的主营业务。
吴咎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木盒，轻轻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叠成三角形的黄色纸片，每张大约半个手掌大小，边缘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净衣符三十张，存鲜符三十张，小照明符三张。
长乐天已经醒了。
吴咎的摊位在"金人巷"的拐角，挨着一家卖热汤的老铺子。位置不算好，但租金便宜，而且隔壁的热汤香气能帮他留住过路的客人。
"吴老板，净衣符还有吗？"
一个扛着货包的中年汉子探头过来，额头上还沾着搬运时蹭的灰。
"最后三张。"吴咎从木盒里取出，"老规矩，烧的时候离布料半尺，别烫着。"
"知道知道，第三回买了。"汉子递过三枚巡镝，顺口闲聊，"听说流云渡那边又在查化外民，你最近小心点。"
"我手续齐全。"吴咎把符箓递过去，"查不到我头上。"
"齐全就行。这年月，齐全的少，浑水摸鱼的多。"
汉子揣好符箓，匆匆走了。吴咎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木盒边缘敲了敲。
查化外民。这消息他三天前就听说了，只是没放在心上，他在罗浮的居留文书是正经办下来的，虽然过程里有些灰色操作，但表面上是干净的。
只要表面干净，就能继续做生意。
上午的生意不算忙，净衣符卖完，存鲜符卖出去两张，小照明符没人问——大白天的，谁买应急灯？
吴咎靠在摊位后的墙根上，正琢磨着直接收摊了。
“吴小哥，别收摊。”
吴咎抬头，看见青雀正从隔壁热汤铺子跑过来，青色的裙摆一荡，轻飘飘落在他摊位旁边。
"存鲜符，五张。"她伸出手，"太卜司伙房的冷藏机关又坏了，司辰宫拨款慢，自己想办法。"
吴咎从木盒里数出五张，没急着递："钱呢？"
"先欠着。"
"青雀大人，上月欠的还没结。"
青雀从袖子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纸包，往他面前一推："神策府的桂花糕，抵账。甜腻腻的，我不爱吃，你们化外民不是好这口么？"
"我不好甜口。"
"那就欠着。"青雀把符箓抽走，塞进袖子，"下次打牌让你赢回来，行了吧？"
吴咎把桂花糕推回去："我不打牌。"
"你打。"青雀斜眼看他，"上月在金人巷里头那个牌局，谁赢了三把就跑的？"
"那是碰巧。"
"我又不是不给，主要是这几天太卜抓的严。"青雀叹气了一声，“上次被抓到之后我的薪水还没发呢。”
青雀是太卜司的卜者，正经的仙舟公务员，吴咎第一次见她，是在长乐天边缘的棋牌摊——这姑娘逃班打牌，被他顺手指了步好棋，就此认识了，后来偶尔碰面，多是这种拌嘴的场面，不涉及正事，就是闲聊。
"最近查得严。"青雀嚼着桂花糕，含混不清地说，"流云渡那边之前死了个人，云骑说是药王秘传的内斗，正在挨家挨户盘查。"
"那不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吗？"吴咎有些讶异。
"符玄大人说是有蹊跷，搞得太卜司的值守都不能逃了。"青雀叹了口气，"连着三天没摸成鱼，手痒。"
吴咎笑了笑，没接话。
药王秘传，这名字他听过几次，知道是些信丰饶长生的疯子，但和他没关系，他只是个卖符箓的化外民，疯子们看不上他这点小生意。
"牌局呢？"他问，"也没去成？"
"谁敢啊。"青雀翻了个白眼，"被抓到就是'玩忽职守'，扣俸禄都是轻的。等这阵子风头过去吧。"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走了，做生意还只开这么点时间，我也不打扰您了。"
吴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低头继续啃那块桂花糕。
收摊，吴咎数了数今天的收入。
四十七枚巡镝，够他这种朴素的开销，净衣符卖完，存鲜符剩五张，小照明符还是三张——得补货了。
他卷起摊位，顺着熟悉的巷道走回家。
那间废弃药铺改造的小院藏在长乐天边缘的坊巷深处，前门朝街，但门匾半落，看着像间废屋，他从后门进去，院里收拾得干净，墙角堆着没用完的符纸材料。
坐在小院的石凳上，吴咎从怀里取出一尊青铜古塔。
是的，他是一名穿越者，还穿越了两次。
第一次，他穿越到一个和地球十分类似的世界，仙门。
吴咎，从仙门太白城的孤儿院长大，这个世界全民修仙，他的灵根资质出色，早早拜入了一名十分有钱的鉴宝师的门下当学徒，同时在仙门的初中高中修行。
三年前的冬天，他从师父的收藏中遇到了这座古塔，当他触碰到塔身的瞬间，识海突然一震，仿佛这残破之物在呼唤他，又仿佛他一直在寻找它。
随后，他作为"化外民"穿越到这仙舟罗浮，本以为修仙之路断绝，所幸这尊塔还能穿越回去，如今他在长乐天有了自己的小生意，有了偶尔能说上话的人，有了立足之地。
星铁世界的灵气浓郁，适合日常修炼，吴咎自己的公租房灵脉只有一阶下品，靠着仙舟浓烈的灵气修为不断攀升。
但修为卡在练气九层，已经半年。
筑基的契机，还遥遥无期。
他轻轻摩挲着古塔的裂纹，眼神闪烁。
也许，是时候回去看看了。
窗外，长乐天的灯火渐渐稀了，远处传来星槎掠空的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