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江桐的确改变了不少。
比方说,前世的她是绝对不会相信动物能听懂人说话这种事情的,更不会因为一时兴起就追着两头鹿跑进深山老林。
可现在她跟在两只鹿的后头,穿过小溪、乱石滩和灌木丛,连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往哪里。
以江桐的轻功,现在想要追上这只鹿是简简单单的,但这一路可不是什么平坦大道。每逢遇到高突低洼,江桐不免要犹豫一下落脚点的时候,鹿的蹄子已经稳稳地踏了上去。是以二鹿还要时不时停下来,等江桐跟上再继续。
它们真的是在给我引路?江桐心中也有些惊异,我这是碰上成精的啦?
当来到一段陡崖前,江桐不得不暂且停下脚步。两头鹿已经踏上了光滑的岩壁上两个极窄小的突出点,回头瞪着黑眼珠,好像在说:快跳过来啊?就等你了。
“喂,你们这是让我怎么过去啊?”
江桐眯起眼睛,仔细分辨,好容易才在陡崖上找到几个疑似可以落脚的岩突。但毕竟没有支手的地方,她对自己的轻功还是没那么有信心。支手,支手的……
啊,有了!
江桐从怀里抽出一把短剑,正是赵仪琳赠予她的那把。她用力一插,锋利的短剑直接没入了石壁。
她将短剑在岩壁上固定好,然后用足尖去够着对面的岩突,身子微微一晃,将自己荡过去。如此重复这一流程,将自己送到对面的一块巨石上。
即使江桐已经在峨眉峰上生活了有些时日,让之前的她过这么一段峭壁,那也是万万不可能的。但每天从石梁爬上爬下,渐渐地让她胆子大了起来。即使挪动时知道脚底下空空荡荡,她也没有多少惧意。
通过这段石壁后,余下的路段就轻松了许多,虽然道路依然崎岖,但至少不用再悬空。最终,二鹿引着江桐来到了一片树丛前,停了下来。
“你们就是要带我来这里吗?”
二鹿分站在两旁,好像为江桐让开门户。江桐略微迟疑,走上前去分开树丛,随即为眼前的景象屏息凝神。
鲜红欲滴的朱果沉甸甸地垂在头顶,将枝头都压弯了。朱果结得密密麻麻,总计或许有上百颗。每一颗朱果都圆润饱满,表面还带着露珠。
江桐听到了淙淙水声,从树枝的缝隙望去,才发现这棵巨树的上方是一道飞瀑,想来从瀑布向下望,只能看见白色的湍急水流和绿色的叶子。是以这一从朱果在这里生长了不知有几十几百年,从未被人发现过,而今天却被自己踏足了。
小鹿走上前,咬下一颗朱果,慢条斯理地咀嚼起来。江桐心念一动,也摘下一颗朱果放入口中。
和看上去的不同,朱果口感青涩,咀嚼久了之后方才有一丝回甘。江桐刚咽下去,就觉一股温热内力涌出,急忙坐下运功化解。
江桐虽然先天经脉天赋不足,但经由同步姐姐的内力灌洗之后,运转内功也比过去流畅了许多。可方才吃下这朱果,她居然一时无法立刻消化内力,身体还微微发热。
打坐运功完毕后,江桐又惊又喜,恨不得立时如风卷残云般把这一树朱果统统扫进肚里。她刚摘下第二枚朱果,却又停住了手。
不对,我干嘛要给自己吃?
姐姐的内功天赋比我强得多,消化起来也比我快得多,这一从朱果给她吃了不也相当于给我吃了?
念头通达,刹那天地宽阔,江桐顿觉自己还是陷入了思维定式的窠臼,没有适应系统新格局下的新打法。
早就应该这样了,她有什么武学啊,奇遇啊,都该第一时间给姐姐分享,姐妹二人有什么东西不能共用嘛~我的就是姐姐的,姐姐的就是我的!
不过下一个问题就变成了,如何让江榆接受这份奇遇。按江桐对自家姐姐的了解,她有时候有点死脑筋,如果直接跟她说的话,大概会得到“这是你放生得到的回报,我怎么能吃”的回答。为了说服她,免不得费劲又麻烦……
“啪”的一声,江桐把拳头砸进掌心。
“对了,我怎么早没想到呢!”
……
是夜,江榆庭院。
江榆在庭中洗剑。月光照耀在浸润过的剑刃上,荡出一片洁白。
她在等一个人,一个注定要到来的人。
这个人叫周芷若。
她们相逢的第一夜的开端,就是周芷若毫无预兆地攻击过来,此后的每一夜也都是如此。起初江榆还以为她另有企图,但渐渐地,她发现对方似乎只是单纯地想和她切磋。
棋逢对手,江榆也难得再一次因战斗而兴奋起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江榆对周芷若的到来,已经从防备变成了期待。
……这样说显得有些暧昧,江榆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们是好对手,仅此而已。
不过,为什么最近她不来了?
该不会是因为自己最近换了住处,她找不到了?
江榆举起长剑,剑上映出了她的半张面孔,和墙上的一道黑影。
她忙转过身,墙头上果然站着的是那个熟悉的身影,黑衣黑蓑帽黑面罩,黑夜下看不清面容。
“周芷若!你来了!”
“哼哼……江榆,你可让我一通好找啊。”
依然是那个刻意压低的声音。江榆知道这不是她的本音,就像她知道“周芷若”绝对不是她的真名一样,她不在乎。
有什么话,她们都可以用剑来代替言语。
“我最近新创了一门剑法,正欲让阁下斧正一二,”江榆拔剑上前,“这一招剑法,名唤作……”
“你叫它‘大江剑法’,寓意是剑法如大江入海,奔流不息,对不对?”
“你……你怎么知道!”
江桐一声冷笑,并不回答江榆的问题。
我怎么知道,我当然是通过系统提示音知道的啊……还有,姐姐你这命名品味真不怎么样。
虽然江桐是故作高深,但听在江榆耳中,就又是另一番感触了。
“周芷若”如何知道自己的剑法命名甚至是剑意的?自然是她在一旁窥看了自己的剑路,偷听了她的自言自语。可她竟然完全不被自己发觉,除了武功之外,这人蛰伏闭气的功夫又何等高深?
而这正是江桐希望达成的目的,在姐姐的心里树立一个神秘,深不可测的形象,这样也方便让她接受自己的“建议”。
“阁下本领高强,在下佩服,”江榆语气真诚,“能遇到阁下这样的好对手,亦是平生一大幸事,请赐教。”
却不料黑衣人摆摆手,道:“我今日不是来找你切磋的。”
“不是来找我切磋?”江桐诧异道。她还以为这是对方来找她的唯一目的?
“我又何尝不是有幸,得到了阁下这样的对手呢?某无以为报,有一点微薄好意相赠,还请随我来。”
说罢黑衣人跃下墙根,落在她前方五丈远处,看架势真的要给她领路。江榆有些犹豫。
自己应该跟随一个全身黑衣的人在黑夜里去不知道在何处的地方吗?便是三岁的田家小儿也知道答案。
但是习武之人,有时信任武功更胜于口头话语。从交手时的感觉来看,对方不是什么坏人。便往最坏处想,以她潜伏的本领,若要暗害自己性命于睡梦中,实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想通这一关节,江榆也放下疑虑,跟着黑衣人走出了院子。
这一路上她们越行越偏,逐渐深入荒僻无人烟之境。就在江榆疑心方要再升起时,黑衣人停下了脚步。
“到了,就是这里。”
江桐为江榆指明了地方。江榆进入树丛,随后产生了和不久前江桐一模一样的反应。
“这,这是……!”
“这一树朱果,每一颗吃了之后都能增长七年的内力,你愿意陪我切磋武艺,这是你应得的报酬。”
江桐哪里知道这一颗朱果能增长几年功力,纯是信口胡说一个数字,好显得更可信一点。说完也不待江榆回答,倒身飞出。
“我不能受此厚礼……!”
江榆急忙转身寻觅,但夜色之下,一个全身黑色装束的人哪里是那么好看见的。她接连喊了好几声,也没有人回应。
“唉,这下可麻烦了。我突然受此大礼,若不吃下,也是堕了别人的一番情意……”
此时此刻,江桐就趴在这颗大树后方的树枝上,一动也不动,紧张又期待地看着江桐。
快吃,姐姐快吃啊!
当江榆把朱果吃下肚后,江桐的丹田里也立时生出一股炼化过的,纯净的内力,她在心里发出一声小小的欢呼。
太好了,计划进展很顺利!
江榆每吃下一颗朱果,江桐都在心中庆祝一番,仿佛变成了观看厌食大熊猫进食的饲养员。然而江榆吃到第七颗就停了下来。
怎么停了?江桐焦急地心想。这时,江榆突然转过身来。
“谢过周前辈。我与前辈过招七夜,换来七颗朱果。再多了,就是贪得无厌。江榆不才,却也不愿意做那等贪婪之徒。”
“姐姐,你搞什么啊!”
江桐气的一记手刀砸在树枝上——这下可出了大事。
江桐下意识以为,身下这棵树枝粗壮沉重,能托得住她全身,挨她一下不用内力的打自然没事。可她还没有发现,自己的肉身经过苏灵素持之以恒地反复锻打,强度早已今非昔比。
一挥之下,树枝立时断裂,江桐感觉身下一空,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就直直地往谷底坠去。
江榆也听到了这一声巨响,她急忙从树丛中奔出,焦急地发问。
“前辈,你在哪?周前辈?前辈!”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掉进了一大团柔软又弹性十足的东西里,江桐的惨叫戛然而止。
江桐惊魂未定,发现自己躺卧在一大圈藤蔓上。这藤蔓也不知道繁茂了多久,一层叠着一层,新藤缠着老藤,所以才能稳稳地托住了江桐。
她抬起头,发现上方的树丛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绿点,算来至少有百尺远了。从这个高度坠下,假若不是藤蔓托住,自己定是非死即伤。
“呼,还好,还好没事……”
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江桐从藤蔓上起身,想辨明自己的方位,好找一条回去的路。
月光映照下,在她面前,是一方大约刚刚好容人通过的狭小洞口。
眼见头顶是陡峭山壁,脚下是千丈深渊,除了这一方山洞前,就再没有其他合适的落脚点。江桐从藤蔓上跳将下来,摸进洞里。
洞穴内潮湿阴暗,月光只照到进洞一尺左右,前方便是没有尽头的黑暗。江桐只能摸索着石壁向前,心想如果百步之内还没有一点光亮,就先回去,看看是否另有他路也不迟。
走了一阵后,洞穴似乎开阔了一些,渐渐能听到流水之声,脚下的地面也变得润湿了。江桐的脚步在空寂的洞穴里回响,从身后传来,仿佛是有人在尾随她一般,听来甚是不安。
忽然间,江桐踢到了地上的什么硬物,让它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动了起来。她伸手向下探去,那物事的手感、形状,似乎是一支松脂火把。
江桐精神一振,莫非近期有人来过?
她从怀中取出打火石——藏经阁二楼的经历给她提了个醒,从那以后她就一直把它带在身上——几次尝试后,终于打着了火把。
这只松脂火把居然还能使用,不得不说是意外之喜。江桐将它举起照明,总算能看清自己周边的环境。
这是一方巨大的洞窟,上方深不见顶,不断有滴水落下。前方则分出几条岔路。
“点兵点将……”江桐用手指点来点去,“点到谁就是……走中路。”
沿着这条甬道走了一阵后,身边的岩壁又逐渐变得紧促。不知走了多久,她又一次来到了另一个开阔的空间。
这是一方石室,地面平滑,明显与先前走过的道路截然不同。前方的青石壁封住了去路,这是条断头路。
“啧,走不通吗……”
江桐刚想转身离开,却在朦朦胧胧的光亮中,隐约看见墙上印着几个字。她好奇地凑近上前。
火把照亮处,的确刻着八个字,因为流水侵蚀,已经模糊不清了。江桐伸手拂去了上面的苔藓,轻声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