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不可把纯粹理性当成我们的上帝,它固然有强有力的身躯,但却没有人性。它不能当领导者,只能服务。
——爱因斯坦
……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刺破夜的绵密,没有多余的回声。
祂站在玄关,没开灯。黑暗如墨水未化开,窗外漏进的微光在地板上晕开几缕模糊格纹,是未完成的素描。祂脱下鞋,摆正,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而这期间乐奈那句轻飘飘的话在耳廓里打转,又在空荡的玄关里反复折回。
“感觉不像是人类。”
乐奈的声音还粘在皮肤上,轻如风卷过枯叶的碎屑,但落在意识里却让祂整个存在都泛起一阵沉闷的颤鸣。没有机体异常,祂也无所谓机体。那是一种无法被参数定义的震颤。
乐奈不是猫……乐奈更不是猫妖……
祂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冲进水槽,在寂静里被放大数倍,成了这具“人类躯体”能触到的最具体的声响。祂伸手去接,水是凉的,凉意顺着指缝漫上来,和以往的人类时期的记忆中的冷水触感,以及数据库里标注的“自来水常见温度区间”分毫不差。
这躯体是按标准人类模板生成的,哪里不像了?
祂抛开以往印象中的“乐奈是一只伪装成人类少女的会通灵的猫妖”的奇闻轶事和网络调侃,决定认真复盘一下,乐奈到底怎么“认知”祂的。
祂关上水,走到客厅中央站定,闭上眼睛。没有指令弹窗,没有数据加载提示,只有意识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回溯。
自审——启动。
时间轴回拨到下午的街角公园。
阳光以四十二度角斜切下来,风掠过草叶的速度,是每秒一点三米。白发娇小的乐奈从树影里走出来时,距离祂四点七米。画面没有流动,而是以帧为单位缓慢铺展,每一寸细节都清晰至极。
画面开始逐帧播放。
第一段:乐奈从树影里走出,光斑落在她的白发上,泛着细碎的光。祂当时正在用质能转化尝试制造出猫粮,能量波动压得极低,空气不会因此泛起波动,也无异响,绝无被察觉的可能。可乐奈的视线却越过围拢的猫群,精准落在祂手臂那处,连绝大部分仪器都无法捕捉的空间扭曲上。
是这里吗?
祂调出当时的机体生理数据:心跳七十二次,血压平稳,呼吸每分钟十六次,瞳孔直径三点二毫米且正以标准速率收缩。面部肌肉牵动出温和又略带惊讶的微笑,每一块肌肉的幅度,都在“人类偶遇陌生人”的标准区间里。
真是详细。所以哪里出错了?
第二段:乐奈走近,距离缩短到约三米。她的异色瞳像两汪深浅不同的潭,牢牢锁定在祂脸上。祂记得自己说过的话,“......我是东京大学的学生。”声带振动频率、共鸣腔位置、气流强度,甚至那百分之五的“轻微紧张颤音”,都自然无比、毫无刻意,精准复现着人类的应激反应,没有一丝偏差。
乐奈的反应是:“有趣。”
祂思考了一会,决定把这个词音单独提取。频谱分析显示发音平稳,重音落在“趣”字尾部,有零点一秒的拖长。那零点一秒里,她的视线从祂的眼睛,移到喉结,再落回眼睛。
所以,如果假设成立的话,她在观察什么?
第三段:对话继续。祂解释自己“在附近逛街”,问乐奈是不是也在闲逛。乐奈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里,祂维持着微笑,眨眼频率也是符合正常范围的,没有异样。其他方面的话,祂呼吸平稳,手指自然下垂,挑不出任何可以奇怪的地方。
然后她说:“感觉你太像人类了。”
“.…..”祂下意识揉下巴。
停。
祂百思不得其解,把这句话循环播放,二十遍,三十遍。
太像了。像在哪?
像,就意味着不是。往深了讲,那意味着模仿,意味着存在一个参照物,而祂正在拼命贴近那个参照物。可所有参数,明明都在参照物的标准范围内啊。
第四段:乐奈最后那句话。“但是,感觉不像是人类。”她说这话时,视线垂下去,看着脚边的猫,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这种话。然后她抬头,问:“你,还会来这儿吗?”
祂的回答是:“不知道。”
音色与声纹分析显示,那句“不知道”里有零点零三秒的延迟。人类遇到意料之外的问题,反应延迟零点五秒以内都属于正常范畴……零点零三秒,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为什么?
画面播放完毕。祂睁开眼睛,走到墙边按下开关,冷白色的光瞬间填满房间。
祂开始轻笑。祂到底在想什么?
反复回顾祂的微表情数据、肢体形变细节——难道乐奈真能像高速摄像机一样捕捉到这些极其微弱的变化不成?简直是臆想。
癔症。
公寓很小,一室一厅。书桌上摊着教材,床铺整齐,衣柜门关着。一切都符合“独居男性大学生”的模样,甚至垃圾桶里,还扔着昨天便利店饭团的包装纸。
正常的生活痕迹。
祂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黑发黑眼,五官清秀,穿着浅灰色家居服,表情平静。祂试着笑了一下,嘴角上扬十五度,眼角出现细微皱纹,苹果肌微微隆起——标准微笑。再笑一次,嘴角上扬更多了些,调整了一下眼神,是开朗的笑。第三次,嘴角只是弯弯,笑意很淡,是礼貌而疏离的笑。
全都无懈可击,或者说没什么好挑毛病的。
可乐奈说“不像”。
祂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抬手摸了摸脸颊。温热的皮肤触感柔软,祂能感到皮下脂肪厚度、真皮层胶原蛋白密度、毛孔大小……无论是外在还是细节,全部符合二十岁东亚男性的常见情况。
这具身体会饿会困,被针扎会流血。哪里不像人类了?
祂转身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里面是工整的课堂笔记。字迹是很久以前,在主宇宙的地球,祂还是人类时的风格,笔压轻重变化自然。
完美。全是完美。
可越完美,越不对劲。
祂想起下午乐奈的眼神。
那种不是分析也不是怀疑的眼神,是……直觉。猫知道飞虫从身后哪个方向飞来,不需要理由,就是“知道”。
人类有这种东西吗?
祂真觉得自己糊涂了。
数据库调取:直觉,人类认知心理学概念,指不经过逻辑推理而直接获取知识或做出判断的能力。无法量化,无法精确描述。
祂揉揉眼睛,再次回忆风中飘扬的白色发丝。
混沌。
这个词突然跳进意识里。人类行为里,蕴含着大量无法被参数化的混沌。一个微笑里的情绪浓度,一次眨眼时机的微妙偏差,一句话尾音那零点一秒的颤抖,这些细微的、随机的变量,才构成了人类的“真实感”。
而祂习惯于把一切都参数化了。
方便于理解,但不像生活。
所以才会“太像”,失去了那种混沌,像到变成了一个精密的、按程序运行的仿制品。
祂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胸腔里有什么在翻腾,不是生理性的,是别的什么东西……焦虑?不,神明不会焦虑。那是什么?
不知道。祂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种感受。
祂有些后悔,祂应该叫上另一个有经验的神明一起来到这个世界才对。
窗外的城市噪音隐隐传来,电车轨道的摩擦声,远处的汽车鸣笛。这些声音织成一张大网,把夜晚和祂裹住。祂坐在网中央,忽然觉得这个“人类身份”,沉重得令祂吃力。
如果连完美都是错的,那什么才是对的?故意犯点错?让眨眼频率偶尔跳得更快?让微笑时两边嘴角翘起来的高度差的大一些?
可那样,不就成了“刻意的不完美”吗?
刻意的包装还是会被识破。
祂睁开眼,看向窗外。天边已泛起极淡的灰白,黎明快到了。祂就这么坐了一整夜,反复复盘,反复计算,结论始终告诉祂:
数据层面,毫无问题。
但乐奈看穿了。
那个白发娇小的少女,只用了一眼,就戳破了祂花无数心思构筑的完美表象。
要乐奈……祂忽然很想再见她一次。不是为了修补伪装的漏洞,不是为了观察。祂就是想看看,她那双异色瞳里,到底藏着怎样的视角,竟能看穿这层无懈可击的皮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理性意识标记为“高风险”。接触越多,暴露风险越大,而祂目前大抵是不想暴露自己身份的。理性告诉祂,该远离这个变量,重新调整伪装策略。
可有另一个声音,不来源于理性,没经过逻辑,就在祂的意识里响起。一种更模糊、更混沌的东西在说:也许她才是钥匙。
理解人类的钥匙。
祂站起身走到窗边。天空的灰白色慢慢扩散,城市轮廓逐渐清晰。楼下街道空荡荡的,汽车没见几辆,偶尔有早起的送报员骑着自行车经过。这个世界正在醒来,带着它固有且混沌的、无法被完全预测的节奏。
祂抬起手,就着光线看掌心。嗯,纹路清晰。会看手相的人会发现,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几乎是按标准模板生成的,可每一道细微的分叉又带着生命的随机性。
就像人类一样。
也许问题不在于“完美”,而在于“目的”。祂扮演人类,是为了观察,或者说追根到底是为了理解。可真正的活着,非得需要预设目的吗?乐奈在公园喂猫,是为了什么?那些少女组乐队,是为了什么?
反正不是像祂一样。
目的是后面的生活里才逐渐产生的。
祂忽然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祂在观察“人类的行为”,却忽略了“人类的存在”本身。行为可以数据化,存在却不能,祂们神明想要去理解的“意义”更是不能。
镜子里,那张无可挑剔的脸正看着祂。如果连“完美”都是错的,那“正确”的人类,究竟该是什么样子?
祂不知道。但也许,答案就藏在乐奈那双异色瞳里。
天快亮了。
祂转过身,开始收拾书包。今天有早课,微积分,八点半开始。祂把笔记本装进去,检查笔盒,带上学生证,动作流畅又仔细,一如既往。
只是出门前,祂在玄关的镜子前多站了一会。然后祂伸出手,把原本梳得整齐的头发轻轻拨乱了一缕。就一缕,让那缕黑发垂在额前,遮住一点点眉毛。祂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整理好的发型又拨弄,只知道这样子就多了几分未经刻意修饰的自然。
祂看着镜中的自己,试着笑了一下。这次倒没有刻意去演,只是想起昨晚那个无解的问题从而觉得有些荒谬,嘴角就自己扬了起来。
镜子里的年轻人头发微乱,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疲惫。
像人类了吗?
不知道。或许像个被无解问题困扰的“学生”。
祂关上门,顺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清晨的寂静里回响。到一楼时,祂忽然停住,掏出手机点开地图,手指滑动,找到了那个街角公园的位置。
离公寓一点二公里,步行约十七分钟。
今天下午在花咲川女子学园放学后的时段,阳光角度会是四十六度。猫应该还在,无论哪天,这附近都少不了流浪猫。
她呢?那个白发少女,会在吗?
祂收起手机,推开公寓楼的大门。晨风扑面而来,带着都市苏醒前特有的清冷。祂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步伐比昨晚轻快了些。
只是些微。
......
上午的微积分课,教授的声音如同催眠APP的白噪音一样嗡嗡作响。祂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假意听课,一边用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工整的公式。阳光在桌面慢慢移动,邻座学生明明是大学生了却还是偷偷摸出手机,时不时瞥一眼讲台的方向。前排传来纸团滚动的轻响,身后传来女同学议论的声音。
呃,好像有议论祂的?可能是因为转校生身份吧。
祂倒是没再仔细听。
祂把种种这些都看在眼里。以前,祂只会将这些归档为“样本数据”,可现在祂却忍不住多想:那个打哈欠的,昨晚熬夜了吗?为什么熬夜?传纸条的又是在聊什么心事?
数据分析给不了答案。
下课铃炸开,学生们哗啦啦站起来,收拾东西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响起。祂也慢吞吞合上笔记本。
有几个女同学路过祂的时候短暂停留了一会,回过头看了祂一眼,然后赶紧转身继续往外走去,碎碎细语中渐渐有了些……阴湿的笑声。
祂注意到,是刚才坐在祂身后的那几位。
走出教学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校园里人来人往,空气里飘着香水和花丛的隐约香味。祂在台阶上驻足几秒,然后转向校门外的便利店。
得买点东西了,比如猫粮。昨天尝试去用过质能转化,今天再用的话就风险太大了。用买的当然更安全。
便利店的门叮咚滑开,伴着罗森标志性的迎客音乐,冷气扑面而来。
祂走到宠物食品货架前,看着琳琅满目的包装:鸡肉味、鱼肉味、幼猫专用……祂愣是犹豫了。
拿起一包鸡肉味的营养包,看了几眼,放下;又拿起混合口味,读着成分表,眉头微蹙,像在认真斟酌。一直反复对比,时间越过越久,收银台后的店员已经开始用眼角瞥祂了。
够了。祂拿起最初那包,付钱,装进帆布袋,转身离开柜台。
“谢谢惠顾,欢迎再来。”店员平淡又机械地说。
祂点点头,随后走出店门。
……
又过了很久。买完猫粮后,祂也不用去上课,便在附近的街道闲逛着。
看了看时间,花咲川现在终于放学了。然后……保守估计,现在距离祂设想的“再次偶遇”还有三十多分钟,祂步行到公园快的话十五分钟即可,时间充裕,甚至可以多逛会。
祂真的绕路了,多走两个街区,然后路过了一家乐器行。橱窗里的几把吉他泛着温润的光泽,使祂停下,看了几眼。兴趣倒是谈不上,只是祂意识到,这个平行宇宙的学生们对音乐比较热衷,不少学生会去乐器铺逛。
玻璃反光里,祂看见自己的脸。出门前拨乱的那缕头发还耷拉在额前,头发后面的表情平静,甚至有些淡漠。
不像。
还是不像。
祂停下脑海里的对比和分析,移开视线,继续向前走。脚步声落在地砖上,一步两步,规律又清晰。规律之下,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翻腾起来。
公园的轮廓出现在街角。还是那几棵树,那片淡绿的草地,还有那张褪色的长椅。午后阳光斜着洒下,树影被拉得很长。看样子流浪猫比昨天多,三四只花猫蜷在长椅下的阴凉里,一只大橘猫趴在椅背上,尾巴懒洋洋地垂着。
然后祂看见了她,白猫。
要乐奈。
她坐在长椅的另一端,离猫群有点距离,宽松的短袖换成了花咲川的水手服校服,白色短发在光线下近乎透明。她微微弓着背,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树枝,用尖端慢悠悠地在地上划着弧线。
她没有抬头,但祂知道,她知道自己来了。
猫先有了反应。橘猫的耳朵动了动,抬起头朝祂的方向望去,拖着缓冲气囊轻巧地跳下长椅,小跑着凑近,在祂脚边停下,仰头,鼻子轻轻地一抽一抽。其他猫也随着陆续看了过来。
祂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有所反应。帆布袋里的猫粮沉甸甸的,阳光晒在脖子上,晒久了脖子有种灼热感。风掠过草叶,沙沙作响,但吹不走闷热的气氛。
乐奈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树枝尖端停在地上。她慢慢抬起头,异色瞳孔转向祂,脸上没什么表情。
对视。
静静地看着,三秒,或者五秒,时间感变得模糊。
然后,乐奈轻微地歪了一下头,眨眨眼睛,像在确认什么。
“……来了。”
她说道,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
祂点点头,迈步走过去,脚步放慢,在离她大约一米远的地方坐下。不远不近,符合“不太熟的人再次偶遇”的安全距离。
猫群围了上来,蹭着祂的裤脚,喵喵叫着。那只肥橘猫还试图往祂膝盖上跳。
祂从帆布袋里拿出猫粮,撕开包装。动作比昨天显得笨拙,撕开口用了两次力。倒出一些在掌心,弯腰,把手伸向猫群。
猫咪们凑过来,小舌头舔舐着祂的掌心,痒痒的,也湿湿的。
乐奈就坐在旁边看着,手里的树枝搁在膝盖上,没再动。她的视线落在祂喂猫的手上,又慢慢移到祂脸上,停住了。
沉默漫延开来,尴尬中掺和着松弛的留白。猫的咀嚼声、风扫草叶的轻响,还有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嗡鸣,把两个人的存在轻轻裹在里面。阳光缓慢移动,树影跟着摇曳。
祂维持着弯腰的姿势,掌心很快被猫咪舔干净,于是又倒出一些。沉默着,心里却在飞速计算:一声不吭已经超过两分钟了,正常人类该说点什么了吧?问“你今天也来了”?要么就是评论天气?聊聊猫?
可此刻祂又觉得,说什么都有点刻意。
祂选择继续沉默。
乐奈也没说话,只是那样看着,目光平静得像在观察一棵不动的树。
祂又觉得,这种沉默不那么让人难受,反而可以有一种奇怪的松弛感——祂不需要刻意找话题,不需要维持妥帖的表情和姿态,不需要在心里随时处理每句话的反馈,就那样干坐着就好,喂猫,然后共同存在于同一个空间里。
可祂的神经依然紧绷。乐奈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压力测试。她在等什么?还是说,在观察什么?
又过了几分钟,猫粮喂下去小半包。橘猫吃饱了,满意地舔了舔爪子,弹跳到长椅上,在乐奈身边蜷成一团毛球,闭上了眼睛。
乐奈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挠了挠橘猫的下巴,猫的喉咙里渐渐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几乎融进风里。
“你……”
祂的动作顿住了。
“还是太像人类了。”
这句轻飘飘的话落下来,像一块冰一样直接砸进祂的胸腔。凉意瞬间透入心脏,顺着脊椎往上爬。喂猫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沾着猫粮的碎屑。
乐奈转过脸,看着祂,异色瞳里映着祂僵硬的表情。
“像在照着说明书扮演。”她补充道,语气还是那么平淡,此刻倒像是在聊天气。
说明书。扮演。可不是吗?
两个词化作穿甲弹并突破了祂心防的前置装甲,直达祂一直试图回避的核心。数据、模板、参数、标准区间——可不就是一本庞大的“人类行为说明书”?祂不过就是那个一丝不苟、试图完美复现每个步骤的“扮演者”。
为什么非要模仿呢?
祂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喉咙发干发痒。七十二次,七十八次,八十五次……心脏跳动的速度一直在变,血压微升,掌心渗出细汗。祂这会儿没有模拟和伪装,这些生理反应是真实的,是被乐奈的话直接触发的、这具身体自带的应激反应。
乐奈看到了。异色双眼的视线从祂的眼睛的位置,滑到微微滚动的喉结,再落回眼睛。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祂激烈的内心博弈,在千分之一秒内完成。
承认?否认?搪塞?还是……转移话题?
祂的理性模块又在疯狂报警。高风险,信息泄露,身份暴露可能性急剧上升……祂都知道。
可那个模糊的声音又出现了:也许这是机会,一个......验证的机会。
祂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乐奈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诚恳。
“我……”声音有点涩,祂又清了清嗓子,“我确实……在学习。”
声音带着一点被说中的窘迫,还有一点点努力坦白的犹豫。
祂停了一下,观察她的反应。乐奈只是眨了眨眼,示意祂继续。
“我纠正你一点,我这是学习如何成为更好的人。大家心中都有一个‘完美的人’的样板,对吧?我们都会为之努力。”祂字斟句酌地说,“可能……学得还有点笨拙,所以才会让你觉得‘像’吧。”
有限度的承认,而且狡猾地偷换概念了。把“非人”的本质,包装成“正在努力的人类”;把“扮演”,解释为“学习”。模糊,却留着一点点关于真实的缝隙。
说完,祂垂下视线,看着自己还沾着猫粮碎屑的指尖,等待乐奈的审判。
沉默再次蔓延,空气中的氛围似乎比刚才更沉重了。此刻橘猫的咕噜声,倒越发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后,乐奈轻飘飘地“嗯”了一声。
就应了一声。
既没有追问“学习”的具体内容,没有质疑祂所谓“学得笨拙”的真假,也没有深究“成为更好的人”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接受了这个模糊的答案。
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祂脸上。那目光里的了然,好似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罩在祂身上,让祂觉得自己刚才那番精心措辞的解释,貌似早就被她看穿了本质。她只是……不戳破罢了。
这种被看穿却又被默许的感觉,比直接的质疑更让祂如坐针毡。皮肤底下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麻麻的,让祂有点坐立不安。祂无意识地蜷起手指,蹭掉掌心的碎屑。
“猫,”乐奈忽然说,视线转向脚边另一只蹭过来的三花猫,“喜欢你。”
话题转移了,有点突兀。
祂愣了一下,顺着她的话看向那只三花猫。猫正用脑袋蹭着祂的鞋面,尾巴竖得高高的。
“……嗯。”祂只能应一声,弯下腰,又倒出一点猫粮,放在手心伸过去。
三花猫凑过来吃着。
接下来的气氛,微妙地缓和了。乐奈没再提“像”或“扮演”,她偶尔指着某只猫,说“它叫小灰”,或说“那只怕生”,话语简短干脆,信息量稀薄。
祂则扮演着合格又略显笨拙的“猫友”,适时点头,偶尔问一句“它们常来吗”这类话。对话断断续续,夹杂着大量的沉默,可那些沉默不再显得难熬,反而成了某种缓冲的地带。
阳光渐渐变得金黄,下午快过去了。
猫粮喂完了,袋子变得空瘪瘪的。流浪猫们吃饱喝足,各自散开,要么慢悠悠离开了公园,要么找地方蜷起来打盹。
乐奈从长椅上站起身来,随手拍了拍裤子。祂也跟着站起来。
“要走了?”祂小心地问着。
乐奈点点头,把那根树枝随手放在长椅上,转身朝公园出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住,回过头。
白色短发被夕阳染上暖金边,异色瞳在渐暗的光线里,格外清澈。她看着祂,看了好几秒,才让嘴唇动了动。
“明天,”难得乐奈多说了几个字,语速依旧很慢,“还会来吗?”
神明愣住了。
她没有问“你还会来这儿吗”那种对不确定未来的探询。她说“明天”——一个具体的时间点,然后问祂“还会来吗”。话里带着一丝隐约的期待,甚至像是一个约定。
好了。这不再是单纯的观察任务,不再是数据收集的场合,对祂来说这已经是一场需要“赴约”的人际互动,包括着承诺、责任。在祂面前的,是建立在今天这番有风险的对话基础上的、更进一步的联结。
理性再次警告自己,这属于接触频率的增加,会增加暴露风险,建议规避。
可祂看着乐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更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像在等一个很简单的答案。
风吹过,带起她额前的碎发。
祂喉咙动了动,那些分析、风险、数据,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后都咽了下去。
“来……吧。”祂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比想象中稳,“大概,我是说大概,还是这个时间。”
乐奈点了点头,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弧度,像是笑,又不像。
“嗯。”
她应了一声,然后转过身,这次真的走了。
娇小的背影慢慢融入公园边缘的树影里,很快消失不见。
神明还站在原地,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猫粮的触感和猫舌头的湿痒。夕阳西下,把祂的影子拉得更长,斜斜地投射在草地上。
明天。
祂低头,看着空了的猫粮袋子。明天……祂得记得再买一包。鸡肉味的,还是换种口味?
这个念头冒出来,带着一种琐碎的、具体的温度。很久很久未有过这种感受了。
祂把空袋子揉成一团,塞进帆布袋,也转身朝公寓方向走去。
城市华灯初上,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线照着人行道上匆匆归家的行人。祂混在人群里,黑发被晚风吹得微微拂动,额前那缕故意拨乱的头发,早已被吹得更加凌乱,贴在皮肤上,有点痒。
祂没想整理。
就这样吧。
或许,自己没必要总想着“模仿好一个人类”。毕竟,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主宇宙的地球上,祂不也是一个人类吗?或许,也没什么必要担心“被发现”,只要祂按照以往的习惯生活,谁会没事怀疑自己呢?
果然啊,还是太久没亲自生活在人类社会里,多少丢了些作为人的本能与习惯。
祂从衣袋里掏出学生证,低头看了看,“塩花羽音”的字样清晰地印在姓名栏上。
下次……就告诉她一些事吧。祂在心里,悄悄做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