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3月5日·雨夜·观布子市】
雨下了很久。
从傍晚开始,一直下到现在。不是那种暴雨,是细细的、密密的雨,落在竹叶上,沙沙沙,沙沙沙,像无数只虫子在爬。
画境里很静。
夕坐在廊下,看着那棵梅树。雨把那些小芽洗得发亮,绿绿的,比昨天又大了一点。她看了一会儿,转过头。
根源式站在她旁边。
她没有坐,只是站着,看着某个方向。
不是院子外面。是更远的地方——穿过竹林,穿过画境的边界,穿过这座城市的某条街,某个地方。
她已经站了很久。
从雨开始下的时候,她就站在那里。
夕看着她。
根源式的脸,在雨夜里看不清楚。只有那双眼睛,亮亮的,盯着那个方向。
夕没有问。
雨还在下。
很远的地方,竹林里,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干也。
他撑着伞,站在两仪宅邸外的竹林里,盯着那扇门。已经两周了。每天晚上,他都站在这里,等着那个人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不知道看见了要说什么。不知道她会不会杀他。
他只是站在那里。
雨顺着伞沿流下来,滴在他脚边,一滴一滴。
门开了。
式走出来。
穿着白色的和服,没有打伞。雨落在她身上,把头发打湿,把衣服打湿,贴在身上。
她看着干也。
那双眼睛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干也看着她。
“你……终于出来了。”
式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每天晚上都站在这里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杀他。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意他站在那里的身影。
她只知道,他在这里,她就不舒服。
不是烦躁。不是厌恶。是“不知道”。
一种她自己也无法定义的东西。
她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干也没有退。
他看着她走过来,看着那把刀从袖子里滑出来,看着刀尖在雨夜里闪着光。
刀尖抵在他咽喉前。
凉的。
干也没有躲。他只是看着她。
“你……想杀我吗?”
式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刀刺不下去。
不是不忍心。是“不想碰他”。
她收回刀,转身离开。
干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里。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杀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走了。
他只知道,他还活着。
式走在竹林里。
雨还在下。落在她身上,顺着头发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只知道不能再站在那里,也不能再看见那个人。
她停下脚步。
抬起头,看着夜空。
雨落下来,打在脸上,凉凉的。
她闭上眼睛。
然后——
织睁开眼睛。
式倒下去。
织站在雨里,看着倒在地上的式。
她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终于轮到我了”的笑。
“式啊……”
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式的脸。
“你睡吧。”
式没有动。
织站起来,看着夜空,看着雨,看着竹林。
“去等着那个真正属于你的‘阳’吧。”
她笑着说。
然后她闭上眼睛。
倒下去。
和式躺在一起。
雨落在她们身上,把白色的和服打湿,把黑色的头发打湿,把两具一模一样的身体打湿。
根源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
然后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只是一下。
但夕看见了——那是她第一次在这张脸上看见“动”。
不是痛,不是悲伤,而是别的什么——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根源式的一双小手慢慢攥紧。
攥得指节发白,然后松开。
她突然转过身,往回走。
夕跟了上去。
没有问。
走到竹林边,根源式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看着夜空。雨还在下,落在她脸上,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她死了。”
夕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他们是我创造的。”根源式轻轻地说道,“也是我的一部分。”
她顿了顿。
“现在少了一个。”
她没有说完。
夕走到她身后。
她没有问,也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从后面轻轻环住根源式。
根源式僵了一下。
她的娇躯骤然紧绷,然后她慢慢放松,靠在夕怀里。
大雨还在下。
夕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抱着她,站在雨里。
很久。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梅树上的雨滴,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
夕坐在廊下,看着那棵梅树。
根源式坐在她旁边。
靠着她的肩。
而非靠着柱子。
夕没有动。
根源式也没有动。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梅树上的那些小芽,被雨洗得发亮。绿绿的,比昨天又大了一点。
很久。
根源式开口。
“她叫织。”
夕没有说话。
“是另一个我的……男性人格。”
夕还是没有说话。
“她死了。”
“我知道。”
根源式没有再说话。
夕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一起坐着,靠着。
直到太阳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