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欧拉丽从沉睡中苏醒。
第一缕阳光越过城墙,为整座都市镀上一层金边,巴别塔的白色塔身被朝霞染成淡淡的橘红,像一柄燃烧的巨剑直插天际。
街道上,早起的商贩已经开始摆摊。面包房飘出阵阵香气,蔬果摊前,主妇们挑挑拣拣,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冒险者们三三两两地向巴别塔方向走去,有人精神抖擞,有人宿醉未醒,还有人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着干粮。
赫菲斯托丝眷族的驻地里,锻造的锤声已经响起。
时悦睁开眼,窗外透进微亮的晨光,照在床边那柄银白色的斩月上,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昨晚蜜酒的余韵早已散去。
洗漱,穿衣,把护胸、护腕、护腿一件件穿戴整齐……
椿送的那些装备尺寸刚好,显然是按照标准体型准备的,最后把斩月背在身后,镜子里的人已经看不出昨天那个旅人的模样,完完全全是一个准备下地下城的冒险者。
之后,时悦推开房门,走廊里,一个红发青年刚好经过。
对方肩上扛着一柄大剑,剑身宽阔,刃口泛着冷光,一看就是重量级的武器,穿着一身轻便的皮甲,肌肉线条从露出的手臂上清晰可见。
两人目光对上。
“哟,早上好。”红发青年率先打招呼道。
时悦点点头,“早上好。”
红发青年打量着时悦,目光在他背后的斩月上顿了顿,然后咧嘴笑了,说道:“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吧?时悦?”
“是我。”
“韦尔夫,这是我的名字,请多多指教。”红发青年伸出手。
时悦握住那只手,他知道这个人。
全名为韦尔夫·克罗佐,正卷与贝尔·克朗尼签订契约的铁匠。由于贝尔对他打造的非魔剑装备情有独钟,为此韦尔夫与贝尔签订了冒险者与锻造者的契约,加入贝尔的小队,在第六卷为了帮助贝尔而改宗到【赫斯缇亚眷族】。
作为锻造贵族克洛佐一族的后裔,也是克洛佐一族现在唯一有能力打造魔剑的人。
不过本人十分排斥魔剑,想要亲自打造出比【克罗佐魔剑】更强的武器证明自己,但在和贝尔相处的过程中遭遇各种险阻,为了帮助伙伴们,最终致使韦尔夫将誓言收回,开始使用魔剑。
虽然现在还是个Lv.1的新人,但未来会成为欧拉丽最顶尖的锻造师之一。
“昨天椿跟我说,今天要带一个新人下地下城,我还以为会是个满脸紧张的毛头小子,没想到完全不是个回事,看你的样子,感觉你还挺淡定的。”
韦尔夫松开手,笑道。
时悦也笑了笑。
“麻烦你了,前辈。”
“前辈谈不上,我也就是比你早来几个月而已。不过既然椿交代了,那我就带你走一趟……算是互相照应吧。装备都穿好了吧?咱们现在就走?”
韦尔夫转身往外走,边走边说。
“好。”
两人穿过走廊,经过天井时,锻造的锤声更加清晰,几个早起的锻造师已经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起来,炉火映照着他们汗涔涔的脸。
走出瓦尔卡红房,清晨的欧拉丽扑面而来。
街道上的人比刚才更多了。
冒险者们从各个眷族的驻地汇聚而来,像无数条溪流汇入大河,最终都流向同一个方向——巴别塔。
韦尔夫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显然是习惯了这条路的节奏。
“对了。”你的武器……就是这把大刀?”
韦尔夫偏过头,目光落在时悦背后的斩月上,满脸的好奇。
“嗯?”
“这可真够夸张的。完全跟你的形象不一样啊。你这样子,怎么看都像是个用细剑或者短刀的敏捷型,结果背这么个大块头。”
时悦笑了笑,“我觉得没问题。”
韦尔夫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坚持,在冒险者这个行当里,随便打听别人的底细是大忌。
“行,你觉得行就行,不过真要下到地下城里,要是觉得不顺手,可别硬撑。前几层虽然不难,但大意还是会送命的。”
“明白。”
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条熟悉的街道时,时悦抬眼看了看那栋爬满常春藤的建筑。
清晨的酒馆还没有开门,大门紧闭,窗户里也没有灯光。但门口,一道灰发的身影正在清扫台阶。
希儿。
今天穿着便服,系着一条素色的围裙,手里握着扫帚,一下一下认真地扫着,晨光照在她脸上,让那原本就甜美的笑容更添几分柔和。
希儿抬起头,正好看见走过来的两人。
“啊,时悦先生,早上好!要去地下城吗?”希儿的灰色眼睛亮了,放下扫帚小跑过来。
“希儿小姐早上好。嗯,第一次去。”时悦停下脚步,回应道。
希儿的目光在他身上那套装备上转了一圈,然后又落回他脸上,笑容里多了几分鼓励的意味。
“第一次啊……那一定要小心哦,对了,这个给您。”
说着希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递过来。
时悦微微一怔。
“这是?”
“便当。”希儿微微低下头,脸颊泛起浅浅的红晕,说道:“我早上多做了一些……想着您今天可能会去地下城,就……放心吧,是我自己做的,味道应该还可以……您收下吧?”
时悦看着那个布包,又看着希儿那张带着期待的脸。
“……谢谢。”
时悦接过便当,收进怀里。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哎呀哎呀~”
两人转头,看见阿妮雅正靠在门边,手里拿着扫帚,脸上挂着促狭的笑容,猫耳一抖一抖,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希儿一大早就在门口晃来晃去,原来是等人喵~”
希儿的脸腾地红了。
“阿妮雅!我、我只是在打扫!”
“打扫为什么要带便当喵?而且那个便当,明明做了两份,你自己那份还在后厨放着喵~”
阿妮雅眨了眨眼,无情的拆穿了希儿。
“那、那是因为……”
希儿的耳根都红透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阿妮雅笑得更开心了,冲时悦挥了挥扫帚。
“新人小哥,要加油喵~希儿可是第一次给人送便当喵!”
“阿妮雅!!!”
两个女孩在酒馆门口闹成一团。
时悦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希儿小姐,谢谢你的便当,我会好好吃的。”
希儿停下追打阿妮雅的动作,红着脸转过头,然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嗯,初次的地下城,加油~”
时悦点点头,和韦尔夫一起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阿妮雅的调侃声和希儿羞恼的叫声越来越远。
韦尔夫全程旁观,这时终于忍不住笑了。
“行啊,新人,第一天就有人送便当,我来了几个月都没这待遇。”
韦尔夫用胳膊肘顶了顶时悦,调侃道。
时悦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可以的话……关系就到为此就行了,要出真被某女神缠上了,那可就危险了!!!
没办法,像自己的美美少年,可是【美神】最喜欢的……
此时,巴别塔越来越近了。
……
巴别塔之下,中央广场。
清晨的阳光洒在白色的石板上,将整座广场照得明亮。
这里已经聚集了上百名冒险者。
有的在组队,扯着嗓子喊“缺一个T,来力量型”。
有的支援者举着牌子站在角落,写着“Lv.1支援者,求组”。
还有的三五成群围在一起,最后检查着装备和物资。
入口处,全副武装的冒险者们排着队依次进入地下城,出来的人则浑身是血,脸上带着疲惫或满足,扛着大大小小的收获,向公会方向走去。
这里是欧拉丽最繁忙的地方,也是无数梦想和死亡开始的地方。
韦尔夫带着时悦穿过人群,正要往入口走,却发现时悦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时悦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支队伍上。
那是一个六人小队,为首的少年身材健壮,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武器是一把战斧,穿着样式独特的装束……
淡紫色的和服式上衣,宽大的袴裤,脚上是草鞋而非皮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气质。
队伍里还有几个女孩,同样穿着类似的装束。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少女佩戴着武士刀,一个腰间插着苦无的女生正低声说着什么,还有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的女孩,手里捧着一个饭团,小口小口地吃着。
韦尔夫顺着时悦的目光看去,说道:“哦,那个啊,建御雷眷族的孩子们。”
时悦点点头。
建御雷眷族,其主神是司掌“武术”的神明,眷族徽章为插地宝剑,与赫斯缇亚共同经营炸薯球摊贩并保持密切合作关系。
原居于极东地区神社,收养孤儿组建眷族,因经济困境带领成员迁居欧拉丽谋生,定期寄回生活费。眷族成员曾引发地下城「怪物奉送」事件,主动协助救援并致歉。仅凭武艺就可对抗高等级冒险者,多次指导眷族及赫斯缇亚眷族磨炼必杀技。
现在看来,这个眷族处于刚刚起步的阶段。
那个带队的少年似乎察觉到了目光,转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少年微微一怔,然后冲时悦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时悦也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认识?”韦尔夫问。
“不认识,只是觉得……他们的装束挺特别的。”时悦收回目光说道。
“那当然,远东来的嘛,听说他们在欧拉丽混得不太容易。毕竟这边的主流战斗方式和远东那一套不太一样,装备也不便宜。”
韦尔夫耸耸肩说道。
随后韦尔夫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向入口走去。
“走吧,新人。让你见识见识地下城长什么样。”
时悦最后看了一眼那支队伍,然后跟了上去,巴别塔的巨大阴影投落下来,将入口处笼罩在一片阴凉之中。
那扇通往地底的大门,正缓缓张开巨口,等待着所有敢于踏入的人。
时悦跟在韦尔夫身后,汇入前往地下城的人流。
巴别塔的底层大厅宽阔得惊人,穹顶上绘制着蔚蓝色的巨幅壁画。
神明与英雄并肩作战,巨龙在天空翱翔,无数魔物倒在人类的剑下,阳光从高处的窗户倾泻而下,将那些彩绘照得熠熠生辉,似乎天堂的图景。
但通往地下的螺旋阶梯,通往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沿着石阶盘旋而下,光线逐渐暗淡。壁画消失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粗糙的岩壁,空气中的温度开始下降,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从下方涌上来,夹杂着某种说不清的……活物的味道。
阶梯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
门后,就是地下城第一层。
时悦踏过门槛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扫过,冰冷,粘腻,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与此同时,背后的眷族烙印微微发热。
来了……
时悦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斩月的刀柄。
地下城的通道比想象中狭窄,勉强能容三人并行,岩壁上爬满了幽绿色的苔藓,散发出微弱的荧光,勉强照亮前路。远处传来滴水的声音,偶尔还有某种生物的低吼在通道深处回荡。
正如传闻所说,第一层的魔物只有哥布林……
那种身高不足一米,绿皮尖耳,拿着粗糙武器的蠢笨怪物,据说就连农夫拿着锄头都能一对一干掉。
太弱了,弱到没有任何冒险者愿意在这里浪费时间。
魔石碎块小到几乎没有价值。
因此,通过第一层的冒险者们脚步匆匆,迅速分散到通往第二层的各个入口。
韦尔夫带着时悦七拐八绕,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空地,这里应该是某个死胡同,三面都是岩壁,只有来路一条通道。
“就这儿吧。第一层没什么好东西,但正好给你练练手,等会儿随便引几只哥布林过来……”
韦尔夫把大剑扛在肩上,环顾四周说着,可话没说完。
通道深处传来一声低吼。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韦尔夫眼睛一亮。
“哦?运气不错,听这动静,大概是狗头人,比哥布林稍微强点,但也就那样。看我收拾它们!”
韦尔夫转过身,面向通道,大剑已经握在手中,然后摆出迎击的姿态,自信满满。
时悦没有说话,因为……背后的烙印越来越烫。
脚步声响起,三道黑影从通道深处窜出,速度快得惊人。
那是三只狗头人。
瘦小的身躯,却顶着不成比例的大脑袋,犬牙森森,从咧开的嘴角探出来,涎水顺着牙尖滴落。它们的眼睛在幽暗中泛着红光,死死盯着眼前的两个人类。
时悦一瞧……嘴角抽搐。
好的,上来就是三狗屠薪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