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潮水真的漫过脚踝,她必须选择:站在岸上,还是走进海里。”
——《高塔与海》
那座高塔就在不远处。
她们已经离得很近了。
相较于出发之前,那座高塔已经不是地平线上耸立直至云间的背景。
而是切切实实在眼前的巨物。
这座塔被称为通天塔。
是在那场大洪水后,由一位名为挪亚的人建造的。
据说,高塔的塔尖不断向上延伸,穿过云层,穿过阻隔世界的提丰,穿过什么也没有的虚空,直到连通神明所在的世界。
但谁也没有抵达过高塔的塔顶,那些兴致勃勃出发的冒险家往往在几十年后铩羽而归,述说着高塔没有尽头的事实。
因而也没有人见过所谓的神明,包括那些居住在塔上的人。
晴与安先前曾一同躺在村里的稻草垛中,一边看着闪烁的星星,一边幻想着那座塔里会有什么样的风景与事物,幻想着登上那座塔会遇见什么样的先民、获得什么样的珍奇财宝。
先民是一群形态各异的生物的统称,在妈妈的睡前故事中,它们是神明与人的后裔,是行走于人世的传奇。
晴最喜欢其中的仙灵,不仅仅是因为在故事中仙灵长在亮闪闪的半透明翅膀、就像蝴蝶那样,还因为它会突然出现在看对眼的孩子前,送给他们专属于仙灵的赐福,无论是一个星星发饰还是一双妖精翅膀。
现在她们已经抵达了那座从很久以前就一直站立在村庄东南方的高塔。
脚下是久违的干燥泥土。
这很罕见,在这种时候。
因为海水侵吞陆地,因为一切都淹没于翻涌的浪潮。
包括她们的村庄。
高塔的地基在一座庞大的山上,不断上涨的海水淹没了绝大部分陆地,却还没能够攀上这座高山。
晴蹲下身,摸了摸泥土。触感干燥,带着阳光的温度。
安已经把系在小舟边缘的缆绳挂在了一旁的树上,也跟着过来蹲在她的身边。
“晴。”
晴接过了她递过来的包裹,那里面是她们仅有的财产,用来装雨水的陶壶,钓鱼用的鱼竿……以及一把足够锋利的小刀。
“安,你说这里也会被淹没吗?”
安起身,抬头望向那隐没在云中的塔。
“我觉得海水没那么多。”
晴也站了起来,“可海水已经淹没了大部分的地方,我们去过那么多地方,没人知道这些多出来的海水从哪里来。”
她把包裹系在身上。
“走吧。”
“那我们的船?”安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眼那条小舟。
“等海水退去,总有新生的树能搭出新的船。”
……
“我说啊,四层的虫子也太多了,特别是那只什么虫母,这次我们遇到了可是好一番苦战。”穿着厚实铠甲的男子满脸通红,大口地饮下一口啤酒后,嗓门很大地说道。
“虫母?那不是四层楼梯旁守着的那只怪物吗?我去,莱特你们小队这么有实力?进第五层没?”另一位男子询问。
“没呢,虫母死前撞坏了楼梯,只能先回来,等那群机械修好楼梯之后再去了。”
“那可惜了,听说第五层上面可有不少大洪水之前的巨兽呢……”
莱特眯着眼正要回应,却注意到酒馆的入口处走进了俩个身影。
“喂!晴,听说你遇到了先民?”确认了身影的身份,莱特当即以他的大嗓门嚎道。
这一声毫无疑问吸引来了酒馆内所有人的视线。
进来的身影没理会这些目光,也没理会他说的话,径直走到木质的吧台前。
“晴!我问你话呢!”莱特举着酒杯又嚎了一声。
面对这样的话语,晴给出了反应。
一把小刀插在了莱特大腿旁的椅子上。
刀身没入木质椅面,只剩刀柄在外,微微震颤。
莱特的酒醒了些。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轻松地拔出了那把小刀。
“莱特,”她说,“你该学会控制你的嗓门。用在该吸引怪物的时候,而不是引来麻烦。”
她把刀收回腰间。
“还有,让你们队里的魔法师下次别用那种法术对付虫母,不仅炸的到处都是,连带着路都被毁掉了。下次遇到,只要斩掉它的附肢就行。”
“噢、噢。”莱特下意识点头,见她转身,又连忙问道,“晴,之前的提议?”
“不考虑。”她头也没回地答道。
“唉。”
见她走回来,安合上书,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意:
“很威风嘛,晴大人——”
晴瞥她一眼。
“那还是聪明的安小姐比较厉害。”
“哼哼。”得到恭维的安满意地点点头。
“我的椅子……”吧台后的老板念叨。
“我会赔的。”晴平静地回答。
“还是一样?”
“一样。”
“安呢?”
“跟之前一样,给她来杯茶吧。”
“晴——我要喝酒!”安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你不能喝。”
“为什么?”
“得有人把我扛回去。”晴如此回答。
“……”安睁大眼睛盯着她。
被安怨念的眼神盯着,晴顿了顿,问道,“真想喝?”
点点头。
晴于是说道,“弥拉,给我换成清茶吧。”接着她转向安,“你想喝什么?”
“就你常喝的那个!”
趁着准备的功夫,弥拉压低了声音,“说起来,刚才莱特说的……”
“你也好奇?”
“毕竟有人从刚进酒馆的第一天就开始念叨仙灵了,我好奇些也正常吧?”
晴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弥拉倒酒的动作,沉默了几秒。
“好奇不是好事。”
弥拉抬起眼。
“真遇见先民了?”
“嗯。”
……
“僭越者……止步……”
庞大的门扉前,巨大的兽守在那里。
它的身躯几乎填满整个视野。背壳漆黑,肢体如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湿咸的海洋气息。
晴没有停下脚步。
“特拉基翁,你的主人挪亚就在这扇门的后面?”
与她那娇小身形完全不成正比的燃烧巨剑被她从背后解下,剑尖抵地,火星四溅。
“无礼者!授首!”与兽共生的兽们也随之苏醒,从兽的背壳缝间探出头来,用着愤怒而贪婪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渺小人类。
它们的头顶长着形状各异的骨质突起,像是巨剑,也像钥匙。
一只兽率先发难,挥舞着头顶的骨剑,从上而下,劈落在她所在的位置,激起一地烟尘。
“晴!”安的法术及时落下。淡金色的光罩在晴身上一闪,又迅速融入皮肤。
但安仍担心地呼唤。
“没事。”烟尘散去,永恒燃烧的巨剑被她横握着,抵住了兽的骨剑。
她朝上托举,手中的剑轻轻一荡,那只兽如同断线风筝般被击退,撞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安,你小心。”她这样嘱托着,便向前挥剑。
这场战斗没持续多久,她只是一味地挥剑。
就像她以往十几个岁月里所做的那样。
兽那如同排山倒海般的爪击,挥剑。
骨剑的横扫,挥剑。
骨剑的刺击,挥剑。
兽的噬咬,挥剑。
一切的阻碍都拦不住她的剑。
剑上不息的火燃烧灵魂,烬灭一切触及之物。
于是巨兽与兽们被她斩于剑下,连同其首。
剑上的火已经足够消却兽的意志,但她仍要朝它们的脖颈挥剑。
她记仇。
这件事她从不否认。
“晴?”安为她释放了几个法术,接着靠了过来,仔细地查看她的状态。
“没事。”她摇摇头,重新握住插在地上的大剑。
“如果它们说的没错,那些蛇头上的头骨应该就是这扇门的钥匙。”
“交给我吧。”
安举起法典,低声吟诵。随着法术的光芒,三只兽头顶的骨剑缓缓浮起,飘向门扉旁的三处缺口。
经过几次尝试,安找对了正确的顺序,三只兽的骨剑依次插入缺口中。
伴随着轰轰声,巨大的门扉缓缓开启。
其后是一座宫殿。
宫殿的中央摆放着一颗巨大的水晶,逸散着眩目的彩虹辉光。
一个身影站在那。
“你就是挪亚?”
“如果你问的是这座高塔的建造者,那确实是我。”
“海水上涨与你有关?”
“间接相关。”
“什么叫间接相关。”
身影没有直接回答。他伸出手,抚摸着那颗水晶。指尖触及之处,彩虹的辉光泛起层层涟漪。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是什么?”
“人与神的约定,”挪亚说,“一道彩虹。”
“过去,神要降下一场洪水毁灭世界,在此之前,祂将此事告诉了一位凡人,嘱托他建造庞大的方舟,承载生命的种子。”
“在洪水退去之后,神与凡人约定,之后的毁灭不再以洪水的形式来临,只要名为彩虹的事物存在于人世。”
晴很快想清楚了缘由。
“你藏起了彩虹,违反了约定,于是神以洪水灭世?”
“是,也不是。约定只影响灭世的形式。”
“你想撇清关系?”
“不。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抱着不息的怒火来到这里,但一定与这场洪水相关。而这场洪水与我脱不开干系。”
“倒不如说,这是一种报复。”
“什么报复?”
“你知道这座高塔被建造的原因吗?”
“不是为了歌颂挪亚的名号,也不是为了前往神明所在之地。”
“仅仅是为了保留文明。”
“害怕下一场洪水的到来,于是众人勠力同心,一座高塔拔地而起。”
“然后变乱产生,纷争四起。人与人间筑起高墙,无止境的猜忌遍布人世,反戈与背叛一味重复。”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苦涩。
“一场灾难,由人心产生的灾难。”
“你厌恶这样的人类?所以你选择报复?”
“是。”
“如何停下这场洪水?”
“击碎这颗水晶。”挪亚指向那颗逸散着彩虹辉光的晶体,“放归彩虹,洪水消退。但灭世的因仍在。”
他顿了顿。
“或者,登上高塔的塔顶,直面那恶趣味的神。死,或者生。”
“你想让我去弑神?”
“是。”
“好。”她平淡地回应,剑上的火却燃烧得愈发强烈。
火焰沿着剑身蔓延,舔舐着空气,发出“噼啪”的声响。
挪亚看着她。
“索菲亚说的没错,”他说,“你果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最合适吗……”晴低声重复着,接着询问,“塔顶怎么走?”
“那,迈过九十九级阶梯,尽头便是塔顶。”
“晴……”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晴回过头。
安站在门扉的阴影里,双手抱着法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等我回来。”她如此承诺。
“可……”
“相信我。”
一如既往的话语。
安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火焰在燃烧。
“……好。”
她踏上阶梯。
临行前,她回头。
“对了,替我向索菲亚问声好。”
挪亚微微颔首。
“还有,送她回到二层。”
“可以。”
于是她接续了步伐。
几乎拖在阶梯上的巨剑燃烧着,火焰蔓延着,逐渐烧去那些已踏过的阶梯。
……
某年某天。
亘古不变的高塔产生了剧烈的震颤,惊慌的人们纷纷认为是海水将要推倒高塔。
然而自那天之后,海水开始退去。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也没有人再见过那个叫晴的少女。
只是在高塔的二层,新开了一家旅店。
穿着蓝色长裙的老板娘总是在看书。偶尔会望着窗外发呆,像是在等什么。
世界又度过一轮毁灭。
(未完待续,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