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陈轩你加入的是什么社团啊？”
走在旧校舍的走廊上，八见粉奈好奇地凑过来问道。
“文学社。”陈轩随口回答。
“嗯，文学社嘛，”八见粉奈歪了歪头，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感觉很符合陈轩同学呢。”
陈轩斜了她一眼。
“什么意思？”
“就是那种……”八见粉奈用手指点着下巴，做出思考状，“阴沉沉的，喜欢一个人待着，没事就看看书什么的——啊，不过最近我对你的印象有点改变了。”
“哦？变成什么样了？”
“变成……”她顿了顿，突然笑起来，“变成‘虽然阴沉沉的，但意外地是个好人’这种？”
陈轩嘴角抽了抽。
“这算夸我还是骂我？”
“当然是夸你啊。”八见粉奈理直气壮地说，“能得到本小姐的夸奖，你应该感到荣幸才对。”
陈轩懒得接话，继续往前走。
两人穿过走廊，越走越深，周围的教室门上的牌子也从“美术室”“音乐准备室”变成了“旧资料室”“杂物间”，最后，在一扇几乎位于走廊尽头的门前，陈轩停下了脚步。
门上的牌子写着：文学社。
这地方确实冷清。
走廊尽头只有一扇小窗，采光不太好，即便现在是下午，光线也有些昏暗。周围的几间教室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用过了，门上落着薄薄的灰尘。
“哇，”八见粉奈左右看了看，“这地方好适合拍恐怖片啊。”
“说什么呢。”陈轩伸手去推门。
但八见粉奈比他快了一步。
她窜到门前，一边嘀咕着“这氛围真的很适合陈轩同学呢”，一边大大咧咧地推开了门。
“打扰啦——”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愣在了门口。
陈轩从她身后探头往里看。
活动室不大，大概只有普通教室的一半。
正中央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个笔筒。靠墙的位置立着两个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书——从厚厚的文学全集到薄薄的文库本，参差不齐地挤在一起。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金色的光斑。
而在这片光斑旁边，坐着一个女生。
她穿着校服，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垂在脸侧。
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少女此刻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安静地读着。
听到开门的声音，她抬起眼，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门口两人身上。
那双眼睛很黑，很静，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
然后，她的视线定在陈轩身上，轻轻点了点头。
“陈君，你来啦。”
声音清清淡淡的，像山间的溪流。
八见粉奈愣在门口，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看看那个女生，又转头看看陈轩，再看看那个女生，再看看陈轩。
“喂喂喂！”她突然凑到陈轩耳边，压低声音，但那音量根本压不住，“陈轩你居然认识这样的美人？！这是什么情况？原来如此，所以你这家伙参加社团就是为了这个嘛！”
她顿了顿，眼睛瞪得更大了。
“等等，她不会是你的女朋友吧？！”
陈轩一脸黑线地看着她。
这女人，脑子里到底装的都是什么？
明明之前那么可爱总是时不时害羞，怎么现在变得这么皮，难道是因为和自己熟了吗？
“别乱说。”他伸手把八见粉奈往后拉了拉，小声说，“人家有男朋友的。”
“诶——？！”八见粉奈的声音更大了，“有男朋友了？！那更过分了啊陈轩同学，你居然对别人的女朋友——”
“闭嘴。”陈轩头疼地按住太阳穴，“你能不能听人把话说完？”
八见粉奈这才闭上嘴，但那双眼睛里依然写满了“我不信”“你一定有鬼”之类的意思。
陈轩叹了口气，懒得再理她，转身看向那位黑发女生。
“古手川同学，这是我的同班同学，八见粉奈。”
他顿了顿，又对八见粉奈说：“这位是古手川硝子，文学社的社长。”
八见粉奈这才收敛起那副八卦的表情，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微微躬身。
“你好，八见粉奈。”
古手川硝子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古手川硝子。”
只有这四个字，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客套的笑容。
说完，她就垂下眼，继续看手里的书了。
八见粉奈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地看向陈轩。
陈轩耸了耸肩，表示“她就这样的性格”。
八见粉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
陈轩走到桌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放在桌上。
那本书的封面有些磨损，一看就是被翻过很多次的。书脊上印着书名，是某位日本现代作家的短篇小说集。
“对了，秀吉君呢？”他随口问道。
古手川硝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今天和朋友有约。”
语气依旧是清清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陈轩点了点头。
秀吉君全名樱川秀吉，是古手川硝子的男朋友，也是文学社除了陈轩和古手川之外的唯一成员。
说起来，这个社团一共就三个人，已经濒临废社的边缘了。
陈轩当初加入的时候，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练练日语——毕竟刚来日本不久，听说读写都需要练习。
结果没想到社团是这个样子。
三个人，其中两个还是一对情侣。
所以他平时也不太往这里钻，三天两头来露个面，借本书还本书，就算完成任务了。
毕竟人家小两口相处，他一个外人杵在那里，多尴尬。
“那学姐，小说我还回来了。”陈轩把书往古手川那边推了推，“接下来我还有事儿，就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带着八见粉奈离开。
“唉，等一下。”
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声音。
陈轩停下脚步，转过头。
古手川硝子坐在那里，手里还捧着那本原本在读的书，但目光已经离开了书页，正看着他。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身侧的地板上，却没有照到她身上。
她就坐在那片光斑的边缘隐在阴影中。
古手川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顿了一下，才轻声开口。
“那个……这本小说怎么样？”
陈轩愣了一下，看了看桌上那本刚刚还回去的小说。
“挺好看的。”他如实回答。
古手川轻轻点了点头。
“哦。”
然后就不说话了。
陈轩等了几秒，见她似乎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便又转过身。
真是个奇怪的脾气。
他在心里小声吐槽了一句。
明明主动喊住人，结果就问了这么一句？
算了，反正也习惯了。
他抬脚往外走。
“陈轩同学。”
八见粉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小声。
“嗯？”
“那个学姐，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你说？”
陈轩脚步顿了顿。
他下意识回过头。
古手川硝子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阳光依旧从窗外照进来，依旧落在她身侧的地板上。
而她，依旧坐在那片光斑的边缘。
一个人。
安安静静的。
不知道为什么，陈轩突然觉得那个画面有些刺眼。
明明只是坐在那里看书而已，明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此刻看起来，却让人觉得孤零零的。
很可怜。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说什么呢？
他和古手川硝子本来就不算熟，不过是借书还书的关系。
这么想着，陈轩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可刚走到门口。
身后又传来细微的声音。
好像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陈轩再次停下脚步，转过头。
古手川硝子还坐在那里。
但她的姿势变了。
原本捧着的书现在放在桌上，双手垂在身侧，肩膀微微缩着。
阳光依旧照不进来，她依旧坐在阴影里。
陈轩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刚转学来日本的时候。
那时候他一个人都不认识，加上又因为那事情被孤立了，所以总是一个人坐在教室的角落，看着周围三五成群的同学们，听着他们聊着自己听不懂的话题。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
一个人，孤零零的。
“那个，等一下我们要去吃甜点，古手川同学如果没事的话，一起来吗？”不知为何，陈轩下意识的开了口。
话音落下的瞬间，古手川硝子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身子猛地一抖，带动坐着的椅子在地上发出“刺啦”一声，刺耳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她抬起头，看向陈轩。
那双一直平静如深潭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波动。
像是惊讶。
像是意外。
还有一丝……陈轩看不太懂的情绪。
就这么沉默了大约两三秒。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
声音依旧是清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