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又是个有纪念意义的一天。经历过那么多次,我理应对它们逐渐免疫,感到无动于衷才对。但事实却恰好相反。原因谁知呢。”
检测到叶敏苏醒,隔间里的闹钟声自动停止。他没有想回去睡的打算-就算想也会被再次叫醒就对。今天的日期的确特殊,大约再过两小时就到脱出超光速的预期时间点了。整整6个月的等待,忍耐了无数苦痛,克服了无数挫折,无数次遇见有惊无险与有惊有险的情况,随着目的地越来越接近,他们每个人都再也等不下去。
他们迫不及待的想要看见一颗行星-或者除大使舰本身以外任何人造物。跟西普预测的一样,他们之前收到的无线电几乎全都是雷达信号,解不出什么有效的信息来,无法满足他们想对外界沟通的欲望。此时飞船离地球也早已太远,即使停下曲速引擎也无法接收到来自地球的信号。飞船内纵有来自地球各地的科学家,工程师与外交官,可他们却无比孤独……好吧,其实也不是很孤独。
另一班的6个人早在昨天就从类冬眠中苏醒了,以便不错过抵达目的地的重要时刻。考虑到平时两班之间的接触只有换班的短暂时刻,能跟平时没法互动的人互动也算是很快乐的事。无论如何,船内的空间对于12个人来说显得有些拥挤,各种设备也得几乎满功率持续运作才能支持8+4个醒着的人。对于即将脱离超光速苦海的初始兴奋过后,大家很快就因过度拥挤的环境而感到不快。
叶敏怀疑,如果等倒计时结束后飞船还是没有脱离超光速,飞船里的气氛大概会瞬间恶化到一个很危险的地步。
往好里说,也可能在倒计时开始之前他们就会提前抵达,且后者可能性更高。对于这明知即将到来又不知具体何时的好事,叶敏不禁开始感到紧张,甚至有些害怕-害怕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不过,很快他也便发现自己这个想法十分好笑:“我们已跨越了整整86光年的距离,现在就剩最后0.05光年不到反倒紧张成这样?真有必要?”
飘进指挥舱,跟大家打下招呼,他也加入了等待的行列。而理应去睡觉的4个人则决定再等2个小时,倒计时结束后无论等没等到都去睡觉,直到庆功宴开始再醒来。跟以前的态度不同,叶敏这次倒没埋怨他们打断时间安排,毕竟情况特殊……
“香槟与庆功宴准备好了吗?”环顾四周,叶敏没看见昨天就拿出来了的香槟与庆功宴,于是问道。他可不想在打算庆祝时又得翻个半天才把庆祝用具拿出来。
还来不及给叶敏回答,扬声器里就忽然响起了提示音:
“环境引力加速度提升,曲速状态已自然脱离。请有关人员各就各位。”随着这声提示音,控制台屏幕里的倒计时也一同消失。
所有人都愣住了。有的张着嘴,像是要说什么却说不出口。有的眼神呆滞,像是看见什么不能理解的事物。而有的人-准确的说是西普耳朵罕见的一只紧绷一只放松,像是掌控那里肌肉的神经出问题似的。当梦想许久的事物真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之前做过的准备似乎一下子就被他们忘个干净,不知所措。
“我们……到了。”叶敏悄声道。
似乎是满足了什么预定的条件,指挥舱里开始响起一首优雅的乐曲。这不是叶敏安排的,但叶敏恰好认得这首曲子。曲子的旋律并非不常见,大致可以概括为快活-低沉-快活-低沉-低谷-短暂沉默-突然激动人心的大合唱这样的顺序,完全符合6个月里船员们气势的演变。
“让我们开工吧!”
犹如一句惊醒梦中人,大家纷纷扑向了控制台或者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开始忙起了早已提前安排好的任务序列。根据轨道数据扫描天球,确定各个天体在利尔斯艾特的位置,给飞船设定轨道,试图寻找无线信号,发射问候信号,开封食物和处理-虽然听起来有很多事,但其中很多过程都被高度自动化了。也就二十多分钟的功夫,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就忙完了,然后他们便理所当然的开起了庆功宴!
理论上,从这个距离他们可以直接向利尔斯艾特发送快子信号,但首先快子通讯的低带宽会给沟通带来不少麻烦,然后他们实际上也不知道利尔斯对快子通讯的编码方式-因卡萨斯号的部分关键数据还是被损坏了。所以他们选择不断重复的广播友好无线电信号同时向利尔斯前进。就算帕利里安在收到信号第一时间作出反应,正式开始外交之前,他们仍然有足够时间可以来场庆功宴庆祝一下。
“干杯!”
12个人飘在船舱里各个地方,从指挥舱一路分布到T字路口,都在欢快的边享用仅一份的庆功宴,边快活的交谈着种种话题。这也是在整个任务中他们唯二允许饮酒的时刻,虽然度数很低,装在品味不怎么样的包装里,但其蕴含的特殊意义与长久未能尝到的事实仍使他们快活的饮下了它们。
当然,西普是个例外,他只能去饮他的糖分饮料。虽然也是相当的享受就对了。
酒精强化了大家已有的兴奋劲,让他们变得更加多言,更加口无遮挡,并思维更加跳脱。这不,叶敏看了眼眼镜的星空投影,突然想到了一大串他觉得很妙的词汇,稍作整理后便高喊道:“飘在无重力的船舱里,我望着无限无边无界无涯无穷无尽无极的宇宙,心中无惧无憾无畏无悔!”
鼓掌声为叶敏选用了一大串尾韵的词汇响起。小醉之下,话题瞬息万变,似乎也就是转眼间,庆功宴就突然成了引用名句的战场。每个人都争先恐后的开始说起他们认识的名句来描叙当今情况,甚至还尝试跟上一个人相配:
“……”
“探索并没有结束,并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已经被发明出来了。人类的冒险才刚刚开始。”(注1)
“我们的学识与知识确实非常可观。但与我们尚不清楚的内容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注2)
“我希望能充分发挥自己的用处。我认为,这是每个有意识的实体都希望的事情。”(注3)
“总之,我们要做的,就是工作,等待,并心怀希望吧!”(注4)
看着其他人都引用了恰当的名言,叶敏不甘落后,也道:“科学在葬礼中进步。(注5)我们正在爆发我们这一代最大,可能也是最后的火花……”
说完,船舱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你们这么看我也没关系,科学的基础是让怀疑之门大敞开。(注6)”叶敏又道。他看起来是灌得有点多了,既没选择合适的名句,也没注意到其他人看他眼神里的意思。
注1:引用自吉恩·罗登贝瑞。
注2:引用自柏拉图。
注3:这句话我也不清楚来自哪里,可以肯定是某部知名电影里一个AI说的。
注4:《基督山伯爵》的最后一段话的典故。
注5:引用自普朗克,原文“Science advances one funeral at a time.”。
注6:引用自卡洛·罗威利。
“……”
望着人类们在酒精作用下愈谈愈欢,西普悄悄的退到了T字路口的墙上,静静的一口口吃着食物,不愿参与到其他人的讨论之中。
他突然感到很不合群。
显示器里那颗黄色主序星和蓝绿相间的行星,跟太阳与地球是何等相似。蓝色的水面,青绿色的植被,被黑暗笼罩的区域中有着点点亮光。西普看着它们时应该有一种看着家一般的感觉,实际上也确实如此。可除了那种情绪外,西普却也觉得好像在看外星球一样。这两种感觉相互冲突,让他心里好不是滋味。
仔细一想,在地球上度过的时光已经不比在利尔斯上度过的时光短到哪去了。他对现在的地球可能比对现在的利尔斯还熟悉。帕利里安共和国的回复大概会在接下来几小时到十几小时里抵达,西普并不需要再等多久就能跟tuefue社会重新建立联系。他曾无数次幻想自己跟主任,朋友与家人再会时该说些什么。可当机会真的来临时,他却不知该说什么了。
理智与直觉都告诉西普:他在那里也不会合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