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器的红色预警在视野里炸开的瞬间，深秋清晨的冷风顺着教堂破碎的玻璃窗钻进来，裹着雨后的湿意，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一夜没合眼，又在阿尔托莉娅的轮回幻境里熬了半宿，我的脑子像灌了铅一样沉，指尖捏着的柠檬糖糖纸被揉得稀烂，嘴里的酸甜味早被一夜的硝烟与血腥味冲得一干二净。城郊飘雪的异象隔着三条街都透着刺骨寒意，霜雪的污染预警还在疯狂跳动，可身边突然响起的一声震耳欲聋的肚子叫，瞬间打破了教堂里刚稳住的凝重气氛。
赵小胖捂着肚子，脸都皱成了包子，整个人靠在门框上有气无力地哀嚎：“林舟，大哥，亲哥！我从昨天下午吃完饭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水都没喝上两口！再不吃点东西，不用等什么畸变体，我先饿成乱码消散了！”
他这话半点不夸张。从凌晨暴雨里狂奔三条街到教堂，接着就是阿尔托莉娅濒临畸变的危机，我们四个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硬生生熬到了天光大亮。我摸了摸空荡荡的胃，尖锐的饥饿感也随之袭来，再看身边的凯伦，他一夜未歇，先是护着我，又守着意识沉入幻境的阿尔托莉娅，此刻下颌线依旧绷得笔直，可眼底的疲惫藏不住，握剑的手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至于阿尔托莉娅，她刚从千次轮回的窒息感里挣脱出来，第一锚点虽已唤醒，可整个人依旧像踩在云里，蓝眼睛里时不时闪过一丝茫然，握着誓约之剑的手还在微微发紧。此刻就让她跟着我们冲进下一个污染现场，无异于把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又推回冰窟，完全违背了我走守护修复路线的初衷。
我抬手按灭了编辑器的预警弹窗，剥开兜里最后一颗柠檬糖塞进嘴里，酸甜的滋味终于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行，先吃饭。” 我拍了拍赵小胖的肩膀，又转头看向凯伦和阿尔托莉娅，“老城区巷子里就有早餐摊，先垫垫肚子，缓过来再去城郊。”
凯伦没有异议，只是微微颔首，反手把断剑插回背后的剑鞘，习惯性往我身边站了半步，依旧是那副“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的守护姿态。阿尔托莉娅则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们在这种 “危机四伏” 的时刻，第一选择竟然是去吃饭，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收起了誓约之剑，跟在了我们身后。
走出废弃教堂的那一刻，清晨的雾气扑面而来。
江城十月的清晨，刚下过一夜暴雨，空气里满是潮湿的草木香与泥土气，乳白色的雾气裹着街边梧桐树的落叶，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铺了薄薄一层。远处老城区的巷子里，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自行车的铃铛声叮铃铃响着，隔着雾气传过来，软乎乎的，和昨夜教堂里的死寂、幻境里的厮杀声，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阳光穿过雾气，碎成一片片金箔落在地上，阿尔托莉娅走在我身边，银色的铠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可她的眼神却一直在飘，看着街边冒着热气的早点铺、牵着小狗散步的老人、背着书包蹦跳的孩子，眼里满是茫然与无措。
我太懂这种感觉了。就像凯伦刚破壁的时候，看着宿舍里的电脑、手机，看着楼下排队的蜜雪冰城，只觉得是某种未知的魔法机关。对他们来说，这里没有战火，没有厮杀，没有注定覆灭的王国和必死的宿命，只有最普通的人间烟火，陌生得让人心慌。
“饿死了饿死了！就在前面！” 赵小胖突然欢呼一声，撒腿就往前冲。
我顺着他跑的方向看去，巷子口的早餐摊正冒着腾腾的热气，白色的雾气裹着浓郁的香气，隔着十几米都能闻见—— 现炸油条的焦香，混着现磨豆浆的醇厚，还有肉包子刚出笼的鲜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摊主阿姨正拿着长筷子翻炸锅里的油条，滋啦滋啦的油炸声，和旁边蒸笼掀开时的白汽，瞬间冲散了一夜的疲惫与寒意。
早餐摊支在巷子口的梧桐树下，摆着几张油腻腻的折叠桌，配着矮矮的塑料小板凳，坐满了早起上班的年轻人和遛弯的大爷大妈，说话声、笑闹声、吸溜豆浆的声音混在一起，满是活气。
赵小胖早就冲过去占了位置，拍着桌子喊阿姨点单，我拉着凯伦和阿尔托莉娅走过去，刚要坐下，就发现阿尔托莉娅站在原地，看着那把不到膝盖高的塑料小板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骑士铠甲，满脸无措，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这一身铠甲塞进这小小的板凳里。
周围吃早餐的人也都纷纷看了过来，眼神里满是好奇—— 大清早的，一个穿着精致银色骑士铠甲、金发碧眼的漂亮姑娘，站在烟火气十足的早餐摊前，实在是太扎眼了。
我差点被嘴里的柠檬糖呛到，赶紧走过去，把小板凳往她面前拉了拉，压低声音笑：“坐吧，骑士王大人，这里没有王座，只有小板凳，凑活一下？”
阿尔托莉娅的耳尖微微泛红，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板凳，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哪怕坐在油腻腻的折叠桌前，她的脊背也依旧挺得笔直，像坐在王宫的议事厅里一样，端端正正，一丝不苟，和周围翘着二郎腿吸豆浆的大爷们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反差。
我强忍着笑坐回位置上，凯伦已经很自然地拿起桌上的纸巾，把我面前的桌子擦了一遍，动作熟稔得完全看不出半个月前他还对着自动贩卖机行骑士礼。
“阿姨！三碗甜豆浆，八根油条，两笼肉包，再来四个茶叶蛋！” 赵小胖扯着嗓子喊完，转过头一脸满足地拍着肚子，“终于能吃上一口热的了，我昨天差点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教堂里了。”
阿姨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没一会儿就端着托盘过来了。滚烫的豆浆装在一次性纸杯里，冒着腾腾的热气，金黄酥脆的油条码在盘子里，刚炸出来的还带着滋滋的油响，肉包子的皮暄软，咬一口就流油，香气瞬间铺满了整张桌子。
赵小胖抓起油条就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我拿起一杯热豆浆，指尖触到纸杯传来的温度，一夜的冰冷终于散了，刚喝了一口，就听见身边的阿尔托莉娅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疑问。
我转头看去，她正端坐着，面前摆着我给她拿的豆浆、两根油条和三个肉包子，却一动没动，只是皱着眉，认认真真地盯着盘子里的油条看了足足三秒，才抬起头看向我们，郑重其事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此物…… 可是传说中的‘龙须酥’？”
“噗 ——”
赵小胖嘴里的豆浆一口全喷了出来，溅得满桌子都是，他捂着嘴咳了半天，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快出来了：“哈哈哈哈哈哈龙须酥！姐，你太有才了！这是油条啊！早餐摊标配油条！不是什么宫廷点心！”
我也没忍住笑出了声，刚喝进去的豆浆差点呛到气管里。倒是凯伦一脸淡定，完全没有意外的样子，他伸手拿起一根油条，示范性地凑到嘴边，咔嚓咬了一口，慢慢嚼完咽下去，才看向阿尔托莉娅，用他那本正经的骑士语气认真解释：“这叫油条，不是龙须酥。刚炸出来的，热的，你试试。”
阿尔托莉娅看着凯伦，又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油条，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拿起了一根。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握着什么易碎的珍宝，指尖捏着油条的两端，凑到嘴边小小的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脆响，油条的酥皮在嘴里化开，面香混着油香溢了出来。
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她那双还带着迷茫和疲惫的蓝眼睛，瞬间亮了。像沉寂了千年的湖面，突然落进了一颗星星，亮得惊人。她愣了愣，又低头咬了一大口，这次没有了之前的小心翼翼，眼睛弯了一点点，嘴角也不自觉地往上挑了挑，那是她破壁之后，第一次露出这样鲜活的、带着笑意的神情。
“好吃。”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没有硬邦邦的麦麸，也没有行军干粮的涩味，是热的，软的，还有点甜。”
摊主阿姨刚好过来添豆浆，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着搭话：“姑娘，你这铠甲做得可真精致，你们是学校动漫社的吧？搞 cosplay 的？”
阿尔托莉娅愣了一下，没听懂“cosplay” 是什么意思，下意识地看向我。我赶紧打圆场，笑着说：“对阿姨，我们是传媒大学动漫社的，刚拍完片子，过来吃个早饭。”
阿姨笑得更开心了，拿起豆浆壶，给阿尔托莉娅的杯子里又添了满满一勺糖：“姑娘长得真俊，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多喝点热的，大清早的穿这么少，别冻着了。”
阿尔托莉娅看着杯子里冒着热气的甜豆浆，又抬头看着阿姨满脸的笑意，愣了足足两秒，才站起身，对着阿姨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屈膝礼，声音清晰又郑重：“多谢您的馈赠，愿您永远平安顺遂。”
阿姨被她这一下弄得哭笑不得，连连摆手说不用客气，转身去忙活了，走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看了她好几眼，嘴里念叨着“这孩子真有礼貌”。
阿尔托莉娅坐回位置上，捧着那杯热豆浆，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纸杯，眼神里的茫然散了不少，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她低头咬了一口油条，又看着手里的豆浆，突然轻声说了一句：“在我的王国里，也有一种类似的面食，叫‘王冠面包’。”
我心里一动，握着豆浆杯的手顿了顿，看向她。
“只有骑士才能吃。” 她的声音很轻，眼神飘向了雾气蒙蒙的巷子深处，像是透过眼前的早餐摊，看到了千里之外的卡美洛，“每次出征前，才能分到一小块，硬得硌牙，可那是整个王国里最好的粮食了。我总想着，等战争结束了，要让所有国民，都能吃上热的、软的面包，不用再啃行军干粮，不用再躲在密道里挨饿。”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声音低了下去：“可我到最后，也没能做到。”
凯伦握着豆浆杯的手也顿了顿，抬眼看向她，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同频的了然。他轻声说：“星穹骑士团出征前，也有类似的黑麦面包。我们总想着，打完这一仗，就能带着同伴回家，种上麦子，烤上软乎乎的面包。”
两个从战火和轮回里走出来的骑士，坐在油腻腻的早餐摊前，捧着热豆浆，说着那些被埋葬在无数次覆灭里的心愿。清晨的雾气飘过来，裹着早餐的香气，把他们身上的硝烟味，一点点冲淡了。
我看着他们，嘴里的柠檬糖酸甜味再次翻涌上来，心里突然软得一塌糊涂。我终于彻底明白，所谓的守护修复，从来都不是把他们掰回剧本里的人设，不是逼着他们继续做那个注定战死的骑士王、骑士团长，而是让他们能坐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吃一口热油条，喝一杯甜豆浆，能想起自己最初拔剑的理由，从来都不是为了注定覆灭的王国，不是为了写死的剧本，是为了这样热气腾腾的、活着的瞬间。
赵小胖早就吃完了自己的那份，正抱着茶叶蛋啃，看着我们三个突然安静下来，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就被我一个眼神制止了。
早餐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雾气慢慢散了，阳光穿过梧桐叶，落在阿尔托莉娅金色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她吃完了最后一口油条，放下手里的筷子，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向我，蓝眼睛里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困惑，问出了那句藏在她心里千次轮回的话。
“你帮我找回了贝德维尔的话，可我还是不明白 —— 如果卡美洛注定覆灭，我守护它还有什么意义？”
我心里一紧，刚要开口回答，眼前的淡蓝色光幕突然毫无预兆地弹了出来，一行带着红色波动预警的文字，瞬间铺满了我的视野：【检测到目标角色阿尔托莉娅・第二核心人设锚点“对理想国度的极致追求” 剧烈波动，需进入相关记忆碎片完成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