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苏璃在那张拟造的软床上坐下,试图让过度疲劳的身体稍作舒缓时,被她习惯性佩戴在右耳廓上、由虚空万藏塑形并维持的简易通讯耳机,传来了与菈乌玛所持子体对应的专属谐振提示。
这枚耳机是她根据现代社会习惯设计的产物,平时能被动接收环境声,此刻则清晰地标识出来自希汐岛的通讯请求。
苏璃抬起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耳机侧面,触发了接通的意念指令。
几乎在连接建立的瞬间,覆盖并融入洞穴内壁的虚空万藏。一片稳定、清晰、约半人高的柔和光幕自她前方的岩壁表面浮现、展开。
光幕中央,菈乌玛的身影清晰显现。她似乎身处一个静谧的房间,身后是一扇敞开的、雕有新月纹样的窗,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般流淌进来,映照着她身后简单的木质桌椅和墙上悬挂的象征物,那显然是她在希汐岛的居所或静修之处。
苏璃下意识地坐直了些,但难以完全掩饰声音里透出的浓重疲惫与气息的不稳:“菈乌玛小姐?这个时间联络,是有什么事吗?”
光幕中的菈乌玛目光沉静,快速扫过苏璃身后那被微光勾勒出的粗糙岩壁轮廓,以及那张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整洁床铺,眼中闪过一丝了悟。
她微微颔首,声音透过远程连接传来,依旧带着特有的柔和韵律,但似乎比面对面时多了一丝电磁扰动般的细微失真:“下午从莉拉妮娅那里得知你已孤身上路,并收到了你托付的通信装置。霜月之子内部今日事务繁杂,直至此刻方得空闲与你联系。”
她略作停顿,似乎在观察苏璃的状态,接着说道:“听莉拉妮娅描述你的行进方向,是打算独自前往西风骑士团在北境的驻地。此去路途险远,穿越荒野,并非易事。是否需要霜月之子派遣人手,沿路护送或为你指引更为安全的路径?”
这个提议直接而务实。在疲惫与对前路未知的隐忧交织下,苏璃几乎本能地想要答应。有一支熟悉地形、拥有战力的队伍护送,安全性和速度都将得到极大保障。
然而,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便被更清醒的权衡压下。她已经接受了霜月之子提供的珍贵资料、引荐信,乃至之前的食宿安排,欠下的人情尚未有机会偿还。
若再接受这种程度的贴身护送,牵连将更深,未来需要回应的代价也可能更大。更重要的是,此行于她,亦是刻意选择的锤炼。若连这第一步都无法凭借自身意志与准备去克服,后续更为艰险的目标又从何谈起?
她缓缓摇了摇头,尽管这个动作牵扯着酸痛的颈肩。她的目光迎着光幕中菈乌玛沉静的注视,语气虽因疲惫而低缓,却带着明确的拒绝:“多谢菈乌玛小姐和霜月之子的好意。不过,护送就不必了。这条路,我想自己走走看。”
她缓缓摇了摇头,尽管这个动作牵扯着酸痛的颈肩。她的目光迎着光幕中菈乌玛沉静的注视,语气虽因疲惫而低缓,却带着明确的拒绝。
光幕中的菈乌玛静静地看了苏璃片刻,那双沉静的眸子仿佛能穿透遥远的距离与通讯的阻隔,清晰地感知到苏璃那份疲惫下的坚持。
她没有再出言劝说,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月光在她身后流淌,为她镀上一层清冷的轮廓。“我明白了。请务必谨慎,苏璃小姐。若有紧急情况,可随时通过此物联系。愿月光护佑你的旅途。”
通讯就此中断。光幕连同菈乌玛的身影一同悄无声息地消散,洞穴内重归昏暗。
苏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如决堤般涌上。她几乎没力气再做任何思考,只是凭着本能,缓缓侧身,将自己沉重而酸痛的身体完全陷入那张床铺中。
织物包裹的触感和令人安心的支撑感迅速吞没了她最后的意识,几乎在头沾到枕头的瞬间,她便沉入了无梦的、补偿性的深度睡眠。
时间在洞穴的寂静与荒野的夜风中流逝。当第一缕苍白的天光艰难地穿透洞口荆棘的缝隙,在洞内粗糙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时,苏璃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短暂的茫然之后,意识迅速回笼。身体各处传来的、经过休息后反而更加清晰鲜明的酸痛感提醒着她昨日的艰辛。但她能感觉到,精力已经恢复了大半,至少足以支撑她再次上路。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静静地躺了几秒,快速检视自身状态。然后,她抬起戴着虚空万藏的右手,心念微动。
覆盖在洞穴内壁、维持着隐匿物质开始如退潮般收敛、回缩。
数息之间,洞穴内除了地上被苏璃身体压出的少许痕迹和她带来的行囊,再无异样。所有由虚空万藏临时构造并维持的物体,均已回收。
暗金色的手镯恢复成最朴素的状态,静静环在她的腕上。
苏璃坐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酸疼但已能活动的四肢。她摸了摸右耳,那枚由虚空万藏额外塑形、贴合耳廓的简易通讯耳机依旧安稳地佩戴着,冰凉而轻巧。这是她刻意留下的,作为与希汐岛和爱诺最便捷渠道。
苏璃继续沿着那条被踩踏出来的土路前行。大约在正午时分,她抵达了一个相对开阔、有几块风化巨岩作为标志的路口。她停下脚步,再次展开那份厚重的羊皮地图,手指顺着墨线仔细比对自己从出发点到当前位置的轨迹。
估算的结果让她有些气馁。从昨天下午离开那夏镇北门算起,到此刻,她拼尽全力、透支体力地跋涉,实际走过的直线距离可能仅有三十多公里。在地图上,她甚至尚未完全穿越苔骨荒原的中部,距离第一个明确的地标蓝珀湖还有相当一段距离,更别提远方海岸线旁、被愚人众控制的帕哈岛轮廓了。
按照这个速度,抵达安瓦蒂尼尔湖所需的时日将远超预期。
她收起地图,压下心头那一丝焦虑,强迫自己继续迈步,朝着地图上标注的通往蓝珀湖的方向走去。脚步沉重,每一次迈步都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自身肉体凡胎的局限。
就在这疲惫而略带烦躁的重复行进中,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右手腕上那枚暗金色的手镯。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骤然劈开她混沌的思绪,让她脚步猛地一顿。
既然虚空万藏能轻易构造出结构复杂的床铺、功能特定的通讯耳机,甚至能对临时洞穴进行环境改造,那为什么她一定要执着于用双脚去丈量这上百公里的荒野?
她竟然一直下意识地将自己限制在徒步这个最原始、最低效的移动方式上,而完全忽略了手中这件神器最根本的用途之一——理解并构造。
一种对自己的迟钝感到荒谬甚至恼火的情绪涌了上来。手握如此利器,却在用最笨拙的方式解决问题,这简直……
“交通工具……”她低声自语,眼睛越来越亮。现代社会的那些复杂交通工具,诸如汽车、摩托车,其内部内燃机、传动系统、电子控制单元的结构确实过于复杂,超出了她目前的理解范畴,强行构造风险极高。
但有一种交通工具,结构相对简单,机械原理清晰,在她原本的世界中几乎人人熟知,并且非常适合这种长距离移动——自行车。
自行车的核心结构:三角框架、两个轮子、链条传动系统、齿轮、踏板、刹车,或许再加上一个简易的货架。这些部件,无论是金属管材、轴承的构造,还是链条的铰接,其物理原理和大致形态,在她过往的认知中都有清晰的概念。
难点或许在于精确的齿轮比、刹车线的联动,以及确保整体结构的牢固与平衡,但这些都可以在理解其运作原理的基础上,通过虚空万藏的构造权能进行尝试和微调。
更重要的是,她在那夏镇扫描记录的诸多物品蓝图中,不乏各种规格的金属材料、具有一定韧性的皮革与织物,这些都可以作为构造自行车的材料基础。
她不需要真的去冶炼钢铁、硫化橡胶,只需要虚空万藏以这些已知的、结构更基础的材料蓝图为模板,进行重组与塑形。
思路一旦畅通,行动便迅速跟上。她找了一处背风的岩石后方坐下,集中全部精神,意识沉入虚空万藏的知识库。她开始在心中反复勾勒、拆解自行车的每一个部件,回忆其连接方式与受力原理,并将这些抽象的理解与记录中的金属管材、齿轮形态、链条结构等具体蓝图进行关联、匹配、修正。
过程并不轻松,尤其是涉及到传动效率和结构强度时,她不得不反复在脑海中进行模拟和调整。但虚空万藏似乎能感应到她强烈的意图与逐渐清晰的构思,其核心微微发热,仿佛在辅助她进行逻辑推演与结构优化。
不知过了多久,一份虽然粗糙、可能存在瑕疵,但在理解上已基本完整、逻辑自洽的自行车构造蓝图,终于在她的意识中稳定成型,并被虚空万藏正式记录、归档。
苏璃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在腕间的手镯上。心念驱动,构造指令发出。
前方的空地上,空气开始扭曲,稀薄的环境能量被快速抽取、转化。金属的光泽最先浮现,勾勒出简洁的三角形主车架轮廓,接着是前叉、轮毂、辐条……链条的环扣逐一凝结,齿轮的齿牙清晰分明,橡胶质感的轮胎包裹着轮圈成型,皮革包裹的坐垫、带有简单杠杆原理的刹车装置、以及一个加固过的后货架也相继出现。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十几次呼吸的时间。最终,一辆线条简洁、通体呈现暗哑金属原色、只在关键部位有细微加固纹路、造型与提瓦特大陆任何现有造物都迥然不同的两轮机械,静静地矗立在荒原的碎石地上。
苏璃走上前,伸手握住冰凉的车把。触感坚实,重量比她预想的要轻一些。她试着推动,轮子顺滑地转动,链条传动发出轻微的令人安心的咔哒声。
她抬腿跨坐上去,轻轻一蹬。自行车向前滑出,起初有些摇晃,但她很快找到了平衡。轮子碾过碎石和土路,传递上来的颠簸感被轮胎和车架有效缓冲。速度,风掠过耳边的感觉,以远超步行的效率向前移动的体验……
得益于这凭空构造的代步工具,苏璃的行程效率陡增。金属轮圈滚动在粗砺的土路上,发出持续而规律的沙沙声,带起的风多少驱散了荒原午后的闷热。她很快便穿过了苔骨荒原相对平缓的中部区域,地势开始出现明显的起伏,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可见一片水泽反射出的破碎天光——那应是地图上标注的蓝珀湖。
随着距离那夏镇越来越远,人烟的痕迹也迅速稀薄。毕竟,根据霜月之子的资料记载,伦波岛上超过九成的人口都聚集在那夏镇及其周边卫星村落。镇子附近频繁的商旅与冒险者活动,无形中形成了一道屏障,将大多数低等魔物驱离或清理。
而一旦远离这道屏障,荒野便恢复了它原本的、未被驯服的面貌。
道路变得愈发崎岖难行,车辙印和人畜足迹稀疏乃至消失。路旁开始出现更多未经修剪的灌木丛,以及嶙峋怪石投下的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荒草、湿土和某种淡淡的、难以言喻的野性气息。
就在苔骨荒原与蓝珀湖地域交界附近,苏璃遇到了她踏入提瓦特大陆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野生威胁。
几只圆滚滚、半透明、身体随着情绪或环境微微改变着色泽与质感的胶质生物,正堵在路径前方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漫无目的地弹跳着,发出噗叽噗叽的轻微声响。
史莱姆。这种在游戏图鉴和冒险者闲谈中听过无数次的、提瓦特大陆最基础也最常见的魔物,此刻活生生地出现在她眼前。
它们体型不大,大约到她的膝盖高度,颜色是混杂着土黄与暗沉的褐色,与周围碎石滩的环境颇为相似,若非它们偶尔的弹跳和身体表面的微光,几乎难以察觉。
苏璃捏紧了刹车,自行车缓缓停下。她跨在车上,隔着一段安全距离,冷静地观察着这不速之客。
一共三只,呈松散的三角分布,似乎并未立刻注意到她,仍在原地自顾自地缓慢蠕动、弹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