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洪流在钻石的终端上奔涌了整整二十三个小时。
作为星际和平公司真正意义上的中枢神经,这条信息渠道的吞吐量足以在眨眼间淹没一颗中等文明的智库。市场开拓部一百二十七颗主要星球的驻守主管,无一例外地回复了同样的三个词。
“没有。”
“不知道。”
“从未见过。”
那些加密通讯里,甚至有人小心翼翼地反问:那位大人要找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钻石没有回答。他只是坐在那里,面前的全息屏幕边缘,最后一条信息的尾端闪烁了三秒,然后自动归档,沉入公司无尽的数据深渊。
那行绿色的“已归档”字样在视网膜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熄灭,连同一百二十七条回复一起,被吞没在沉默里。
窗外的庇尔波因特依旧灯火通明。错落有致的穹顶与悬浮廊桥在人工模拟的星夜下勾勒出这座星际都市独有的几何美感。
那些抛物线状的廊桥彼此交错,如同一只静止的金属巨兽舒展的肋骨。远处,一艘夜航的运输舰正从双子塔之间穿行而过,尾焰在黑暗中拖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但此刻,所有光芒都映不进那双深陷的眼眸。
门被推开时没有发出声响。那扇门本该在十年前就更换润滑装置,但此刻它安静得像是被一只手稳稳托住。翡翠的鞋跟落在地板上,节奏比平时快了半步。
那半步的差距微乎其微,但落在钻石耳中,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她手中捏着一份纸质报告。那东西在这个时代早已是古董,只用于最高级别的、拒绝留下任何电子痕迹的场合。报告边缘被她捏出了细密的褶皱。
“市场开拓部确认没有任何员工见过那个人。”她把报告放在桌上,指尖在纸面上顿了顿,“奥斯瓦尔多那边......已经彻底查过了。通讯记录、加密频道、甚至连私人日志都翻了三遍。没有任何与那个存在建立联系的痕迹。”
钻石没有动,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窗外某处。
不是某个具体的建筑,而是建筑之间那片被灯光切碎的黑。那里有一架检修用的悬浮平台正在缓缓上升,平台边缘的黄色警示灯一下一下地闪烁,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欧泊从另一个方向走来。
那张永远稚嫩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平静。他走到钻石身侧,没有坐下,只是靠在一根廊柱上。廊柱的冷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其他几个部门也是同样的结果。”他说,声音比平时更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技术部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回溯装置。从袭击星穹列车的那支舰队开始,一路回溯到他们出发前的每一个环节。所有的监控,所有的记录,所有可能存在那东西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顿,那口气叹得极深。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大,大到领口最上方那颗扣子都跟着动了动。
“那个人,就好像——”
“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砂金接过话头。
他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进来,靠在那扇被林尘轰碎、如今只剩半截的门框上。门框的断口处还残留着金属撕裂后的毛刺,在灯光下泛着尖锐的银光。
他手中的筹码在指间翻转,但那枚向来被他玩得出神入化的金色圆片,此刻却在他指腹间停顿了许久,迟迟没有落下。
“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他低声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空气在灯光下微微流动的轨迹,“未必是奥斯瓦尔多主动联系上那位......那位存在。”
翡翠侧目看他。
砂金的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但那笑容里什么温度都没有,只是嘴唇被牵动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平直。筹码终于从指间滑落,落在地板上,弹跳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在死寂中格外刺耳的一声响。
“更有可能是......”他顿了顿,“那位不知名的先生,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林尘阁下去的。他只是需要一个‘容器’。一个可以靠近目标、又不会引起警惕的容器。而奥斯瓦尔多......”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钻石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但他握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寸。
那个市场开拓部的部长,那个曾经的无名客,那个如今只剩一颗头颅摆在会议桌上的死人——他从始至终都只是工具。是被利用的那个,而不是利用别人的那个。
“可能性很高。”
真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站在那里,金色的长发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微冷的金属光泽。那光泽不是人类发丝该有的柔软反光,而是一种更冷、更均匀、如同镜面般的质感。那双湛蓝的眼眸此刻正凝视着会议室中央那颗血淋淋的头颅,凝视着那张扭曲而狰狞的脸。
她的表情很平静。
但那份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流动。如果此刻有人能够接入她的数据核心,会发现那些本该规整排列的代码流,正出现极其细微的紊乱。
那种紊乱的振幅,在智械生命中,被定义为“凝视死亡时的本能反应”。
“如果那位存在是藏身于员工体内进入的,那么任何常规手段都无法追溯。”她收回目光,看向钻石,“因为从物理层面上,他就是那个人。心跳、体温、激素水平、甚至命途气息......都可以完美模拟。”
她顿了顿。
“除非林尘先生亲自出手,用他那套我们完全无法解析的炼成术去溯源。否则......”
“否则我们就只能给他一个‘不知道’。”
欧泊替她把话说完。
会议室里,陷入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窗外的模拟星光完成了一次完整的轮转。那些错落有致的穹顶上,光影从西侧缓缓挪到了东侧,在地板上投下斜长的影子。影子爬过欧泊的脚背,爬过翡翠的裙摆,爬过那颗摆在会议桌上的头颅。
砂金弯下腰,捡起那枚落地的筹码。他直起身时,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脊柱上。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筹码冰凉的边缘,那金色的圆片被他磨得微微发热。
钻石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极远处飘来。但那声音里,有一种更沉的东西。
不是疲惫,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愈发清晰的......冷静。
“你们先去后面。”
石心十人同时抬头。
钻石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某处,落在那些被灯光切碎的黑里。他的侧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刀削斧凿般的线条,此刻正泛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二十四小时刚开始的时候,我就已经通知了七人董事会。”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
“所有精锐人员,分批撤离。核心科研团队,技术资料,还有那些......不能搬走的东西,能封存的封存,能销毁的销毁。”
他顿了顿。
“命途隔绝装置已经安装在庇尔波因特各个节点。虽然没有把握能完全压制他,但......至少能拖延一些时间。”
他的手掌拍在面前的桌子上。
啪。
那一声脆响,如同句号。
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了一秒,然后被四壁吸收,归于沉寂。
“撤离得差不多了?”
翡翠问。
钻石终于收回目光,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疲惫到极致之后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释然,不是放弃,而是所有情绪都被榨干之后,剩下的最本质的东西。
“差不多。”
他说。
然后站起身。
动作很慢,但很稳。膝盖与髋关节的每一次弯曲都精确到位,脊椎从弯曲到挺直用了整整三秒,肩膀在他起身后才缓缓向后打开。他从办公桌后走出来,经过翡翠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接下来,我去会会那位骑士王座。”
他看向门口那道被轰碎的门,看向门外那片破碎的走廊。走廊的地板上还残留着金属碎屑,那些碎屑在灯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点,一路延伸到视线尽头的黑暗里。
“你们去后面,统筹其他工作。”
“......是。”
石心十人成员同时应声。
没有人多问一句。没有人交换眼神。没有人让自己的脚步多停留一秒。脚步声渐次响起,由近及远,最终被走廊尽头的黑暗彻底吞没。
脚步声消失后,会议室里只剩下钻石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久到窗外的模拟星光又完成了一次细微的偏移,久到那颗摆在桌上的头颅的阴影,从桌沿爬到了桌角。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精致的通讯器。
那东西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只在指尖触及时,表面才会浮现出一行极其细微的、由能量凝聚成的字符。
那是他与其他几位公司令使之间的加密频道。独属于令使层次的、最后的联络渠道。
他的拇指悬在通讯器上方,停留了三秒。
三秒里,窗外有一艘夜航的运输舰从两座穹顶之间穿行而过。它的尾焰在黑暗中拖出一道细长的光痕,那光痕从出现到消散,刚好三秒。
拇指落下。
他开始输入。
没有文字,没有语音,只有一串极短的、需要特定权限才能解读的加密代码。那串代码在他的指尖下逐字成形,每一个字符在屏幕上一闪而过,随即被加密层包裹,沉入量子通讯的无形通道。
发送。
通讯器表面的光芒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他收起它,抬起头,再次看向窗外。
那片被灯光切碎的黑,此刻正渐渐褪去。远处,人造黎明正在按照预设的程序缓缓降临,将庇尔波因特的穹顶、廊桥、悬浮平台逐一从黑暗中唤醒。橙红色的光从地平线下方漫上来,最先照亮的是双子塔的顶端,然后是那些抛物线状的廊桥,然后是检修平台的黄色警示灯。
那盏灯依旧在一闪一闪。
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他知道,真正的黑暗,才刚刚开始。
无论如何,星际和平公司,不能被任何人如此肆意地踩在头顶!
那张被阴影笼罩的脸,此刻没有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