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浅草寺同学组乐队的第24天。
“街街街街街街头演奏?!”
想都不用想,当时我的五官肯定已经飞出脸外了。
“是啊,一里当时不是答应了吗?”
想起来了,是那天收到浅草寺同学礼物的时候......
明明那时候脑子再清醒一点的话,说不定就能拒绝了的。
都怪浅草寺同学......
“是哦......那等明天我们再......”
先这么敷衍过去吧。
今晚回去得赶紧用冰水泡澡,不盖被子吹风扇睡觉,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感冒!
只要明天生病了,就可以理所当然的——
“不行,今天就去。”
天使大人少见地摆出了猫猫眼。
“一里是想着今晚回去把自己弄感冒,明天好有借口不来,对吧?”
不要在这个时候把我的心思看得这么透彻啊!
“我知道了......我会准时参加的......”
哈哈,完蛋了。
被戳破了心思后,就连拒绝的勇气都没有了。
......
“怎么样?这里的人流量很多吧?”
浅草寺同学带着我轻车熟路的在下北泽的街头穿行着,最终选择了一处街角站定。
就是人流量太多才更糟糕了啊!
居然还特地把我带到下北泽,这种个性丰富的时尚街区我哪敢来......
更别说在大庭广众之下演出了......
会死掉的......绝对会死掉的!
必须得拒绝才行!
“是、是是是是啊。就是这种地方才有演奏的欲望嘛......”
我怎么就管不住我这张破嘴呢?!
“一里不用紧张哦。我想到了一个好方法,到时候,你就这样......”
“这、这样真的可以吗?”
他在我耳边低声说了他的计划,我顾不得耳畔被他的气息拂过而产生的丝丝痒意,激动地确认着。
“嗯嗯,相信我!”
他回给了我一个无比灿烂和肯定的笑容。
于是,当天的下北泽出现了这样一幅奇观:
名叫浅草寺空的少年站在街角从容地弹奏着贝斯,而在他身后,则藏着一个几乎被他身影遮掩住的、抱着吉他的粉毛少女。
虽说这样确实能帮我隔绝被他人注视的目光啦。
但是吧,两名国中生在下北泽以奇怪的姿势弹奏着曲子,两人的水准还很不错......
结果就是被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遍。
即使大部分目光被浅草寺同学挡住,我依然能感觉到那些无形的压力像潮水般涌来。
我的呼吸开始急促,手指变得僵硬,原本熟练的吉他节奏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紊乱和错音。
“别紧张,一里。”
“看着我的后背,现在的你什么都不要想,只要满脑子都是音乐就好了。”
他的声音像一块锚,暂时稳住了后藤一里这艘在惊涛骇浪中即将倾覆的小船。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他挺拔的后背上,集中在我指尖的琴弦上,集中在那流淌的旋律中。
“接下来,请大家欣赏由乐队‘风暴之中’创作的《扳机》!”
《扳机》。
那首让我在电视机前下定决定拿起吉他、让我相信孤僻之人也能闪光的曲子。
天使大人居然选了这首!在这么多人面前!
心脏再次不争气地疯狂跳动着。
但这一次除了恐惧,似乎还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
音乐再次响起,我闭上眼睛,几乎是凭借着肌肉记忆和本能,奋力地拨动着琴弦。
渐渐地,外界的声音模糊了,人群的存在感减弱了,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前方那个为我挡开一切的身影。
演奏在最后一个强劲的和弦中结束。
空气有一瞬间的寂静,随即,热烈的掌声如同雷鸣般响起,比我想象中要响亮得多,也真诚得多。
在听到了几声喝彩后,我难以置信地微微睁开眼,透过浅草寺同学的肩膀看到了许多人脸上赞赏的笑容。
“真是精彩的表演啊。”
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响起,伴随着沉稳的脚步声靠近。
我刚刚放松的神经立刻又紧绷起来,伸手抓住了浅草寺同学的衣袖,把身体更紧地往他背后缩着。
“您是风暴之中乐队的吉他手?”
浅草寺同学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没错。”
那个声音带着笑意。
“你们看样子还是国中生吧?真是后生可畏啊。两个人的吉他和贝斯都快有准职业水准了。”
我屏住了呼吸。
是.....是本人吗?那个在电视上说出“孤僻的人也能在乐队闪光”的人?
他居然在夸我们?!
“少年,你后面的队员......她比较怕生吗?”
那位吉他手似乎注意到了我这个隐形人。
不要提到我啊!
我在心里呜咽着,几乎要把整张脸都埋进浅草寺同学的后背。
“她是有点怕生......不过我们毕竟是刚组的乐队,再一起磨练个半年的话,说不定就能在更大的舞台上弹出前辈们的曲子呢。”
浅草寺同学轻轻握了握我抓着他衣袖的手,从容地回答着。
好温暖。
他的手,和他的眼睛、他的笑容、他的话语一样......
好温暖。
“我小时候也像这孩子一样,内心很孤僻。”
“但在接触到音乐之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我很幸运,遇到了一群志同道合、善解人意的队友,他们一路鼓励我、扶持我走了过来。”
听到他这么说,我偷偷地从浅草寺同学背后探出一点视线。
“我在一次采访中说过,孤僻的人在乐队也能闪光。”
“今天看到了你们两个的路演,我更加坚信这个想法了。”
“至于登上更大舞台的梦想......我相信你们哦。”
说完这些,他的脚步渐渐远了。
一定是被他的乐队同伴叫走了。
孤僻的人......在乐队也能闪光。
躲在浅草寺同学的背后,我又像往常一样傻笑着。
那个吉他手,没有骗人。
......
“等一下!”
“请等一等!”
就在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两位姐姐喊住了我们。
看她们的样子......是高中生吗?
“那个......我们非常喜欢你们两个的演奏!”
“可以拍照留念吗?”
“我们保证不会外传的!”
拍照......留念?
是、是怎么样的啊?
我紧张地捏住了衣角。
“拍照留念指的是?”
果然,有天使大人在就是好啊。
总是能替我问出我不敢问的话。
“我想想看......可以只拍你们两个吗?”
“是呢,照片拍完后会发给你们的哦。”
只、只拍我们两个?
那不就是......
我和浅草寺同学的......合、合照?!
“后面的那位女孩子可以出来一点吗?不然姐姐可能拍不到你哦。”
“好、好的。”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应道。
虽然在天使大人的特训下社恐好了很多,但对陌生人的请求我还是完全拒绝不了。
“哇!好可爱的女孩子!”
“你看她的发饰,好像Bourbon水果硬糖哎,想咬一口!”
“真是一对般配的小情侣呢~”
两位大姐姐就这么夸赞着我。
我......很可爱?
我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不不不,一定是客套话吧。
就像商业街的店主碰到每个客人都会喊帅哥美女一样。
还有......情、情侣?
我和浅草同学是......很般配的情侣?
我们在别人的眼里,竟然是这种关系吗?
这样的话——
“我们......不是情侣。”
这不是浅草寺同学主动开口解释的。
相反,这句话,是我说的。
因为啊,我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区区庶民,是不可能和天使大人成为情侣的。
我比谁都明白,现在的我之所以能勉强站在这阳光下,全是因为浅草寺同学的存在。
他就像一道光,暂时驱散了我周围的黑暗。可一旦离开他,我大概会立刻变回那个蜷缩在阴暗角落里的后藤一里吧?
与其说是庶民,我更像是趴在天使大人的羽翼上,贪婪地汲取着他带来的温暖的......
【寄生虫。】
“我们知道哦~好啦,快看镜头!”
两位大姐姐明显没有相信我说的,大概是觉得我在害羞吧。
浅草寺同学轻轻揽住我的肩膀,将我往他身边带了带。
“一里,看镜头。”
他低声说着,声音里含着笑意。
闪光灯亮起的那一刻,我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感觉脸上的肌肉无比僵硬。
这是我和他的第一张,真正意义上的合照。
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当回想起这个下午,我总以为......定格在照片上的我,应该是无比开心、甚至感到幸福的。
可现在,当我真正有勇气去审视那个瞬间时,我才恍然惊觉——
当时的我,一点都不开心。
相反,我的心好疼。
真的好疼。
......
和浅草寺同学组乐队的第49天。
今天是花火大会。
这本该是独属于阳角和现充们的日子——夜空被绚丽的烟花点亮,街道上满是穿着精致浴衣的男男女女,欢声笑语与各种小吃的香气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与我格格不入的热闹氛围。
然而,我,后藤一里,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只因为浅草寺同学的一句邀请,我便耗尽了毕生的勇气,踏入了这片曾经连远远窥探都会让我感到不适的世界。
我们并排坐在河堤的台阶上,远离最拥挤的人潮。
第一波烟花已在夜空中炸开,化作万千流火,将他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本来想给一里介绍新朋友的,可惜那两个家伙都临时有事没来......”
浅草寺同学咬了一口棉花糖,语气带着些许遗憾。
“新朋友?”
我怔怔地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是......男生还是女生?”
我鼓起勇气问道,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紧。
多亏了他,我现在至少能把心中的疑问说出口了。
“我知道一里还是有点社恐的......”天使大人体贴地笑了笑,“放心,两个都是女孩子哦。”
......不。
“还有,她们俩目前也对乐队很感兴趣。”天使大人继续说着,语气轻快,“说不定一里能和她们成为好朋友呢。”
不是的。
“这次实在是太可惜了......”天使大人惋惜地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处升起的一簇血色烟花,“一里不是特别想交朋友吗?等下次有机会,我一定会把她们介绍给一里认识的。”
不是这样的——!!!
别说了......
我不想再听了......
“……”
我缓缓地低下了头,视线被冰冷的台阶全部占据着。
是啊。
我怎么会产生如此愚蠢的错觉呢?
天使大人周身的光芒,如此温暖,如此耀眼,怎么可能只为我一个人闪耀?
明明自己早该清楚这一点的......不是吗?
他啊,天生就应该被众人环绕,去温暖和照亮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而我,不过是恰好站在离他最近的位置,侥幸分得了最多的一份温暖罢了。
对于浅草寺同学来说,和我交朋友什么的......
与其说是帮助,更像是......
施舍吧?
善良的、完美的、高高在上的天使大人,只是出于一时怜悯,向陷入泥潭的卑微庶民伸出了援手。
总有一天,这份怜悯会消失,天使大人会转身离去。
会离我而去。
那一天,可能是天使大人突然心情不好的时候。
那一天,可能是庶民惹了天使大人生气的时候。
那一天,可能是天使大人有了喜欢的人的时候。
那一天,可能是......
今天。
“......”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困难。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才还觉得甜蜜的棉花糖,此刻在嘴里只剩下腻人的糖精味,让人想吐。
天空中不断绽放的烟花,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和周围人群的欢呼,此刻都变成了刺耳的噪音。
这一切的喧嚣和浪漫都与我无关啊。
因为我的内心正被最阴暗、最恶毒的想法占据——我竟然在用如此不堪的心思,去揣测这个给予我最多温暖和勇气的人。
但即使,我猜的是对的......
那又怎么样?
给我好好摆正自己的位置啊!
你这个......只会依附他人光芒生存的......
可悲的寄生虫。
“说起来啊,一里。”
我都说了我不想听了吧......
别再告诉我任何关于你所谓“新朋友”的计划了!
“很快就要文化祭了哦。”
什——
“一里当时和我说过吧?要在文化祭上演奏,成为校园的风云人物。然后通过这场演出找一个鼓手和主唱,组个四人乐队什么的。”
我......
我说过。
在和浅草寺同学初遇的那个下午,我在学校的旧仓库结结巴巴地说出过这个在我看来遥不可及的梦想。
原来......他一直都记得。
每一个字,都记得。
“我都想好了哦。如果学校里没人和我们组乐队的话,我就喊上那两个家伙......”
“对了,其中一个家伙也是贝斯手来着......那我就转型当吉他主唱或者键盘手吧?”
哈啊......
后藤一里。
你真的......糟透了。
你刚刚都在想什么啊?
用最阴暗的想法去揣测身边这个人?把他想象成虚伪的施舍者?认为他的帮助是出于怜悯?
身旁的这位天使大人,不是冠冕堂皇的彼列、不是虚伪邪恶的萨麦尔、更不是诱惑人心的切西亚。
他是......浅草寺空啊。
是那个在你交不到朋友时主动伸出援手的浅草寺空啊。
是那个努力帮你克服社恐带你街头演奏的浅草寺空啊。
是那个时时刻刻牢记你梦想并为之努力的浅草寺空啊!
“......嗯!明天......我也得更加努力才行!”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我猛地仰起头,对着被烟花照得璀璨夺目的夜空,用尽力气大声喊道。
已经无所谓了。
我不再去纠结天使大人的光芒最终会照耀多少人,也不再在意那两个素未谋面的女孩是否会分走他的注意力。
只要像现在这样,能一直待在完美的他的身边,能和他一起朝着同一个梦想前进,就够了。
我现在最担心的,是自己时不时犯病的样子会不会吓到那两个女孩子......毕竟,以后可能会成为一个乐队的伙伴呢!
说起来,我们的乐队,直到现在还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呢。
等文化祭结束之后吧......等那两个女孩子加入乐队,大家可以一起想!
我的品味的话......大概只能想出Hitori Tokyo这种土到掉渣的名字吧?
肯定会被浅草寺同学笑话的。
又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绽开,将整个世界映照得如同白昼。
望着这片绚烂到极致的夜空,我在心里默默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