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桐脏砚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了。
他只记得在很多年前，自己作为人类的时候，他是一个被人夸赞的天才魔术师。
那时候他相当的年轻，他有引人注目的帅气外表，他有惊才绝艳的魔术天赋，他总是怀着满腔热情做着自认为正确的事情。
他的魔术天赋带来了强大的力量，他的正直性格带来了忠诚的伙伴，他有年轻充沛的身体支撑着每一场艰苦的战斗。
然而，真正让他看重的，则是一个独一无二的理想。
“消灭人类的恶业……”
玛奇里·佐尔根低声呢喃。从枯朽的眼窝中，仿佛溢出一滴泪水。
可惜，在他的控制之下，这具身体的许多功能都已永久腐坏。
烂掉的眼窝，自然流不出泪水。
玛奇里·佐尔根想要回忆过去。他厌恶早已毁灭的腐烂假身、厌恶已然全灭的恶臭虫群，更厌恶将理想扭曲成永生，如今却注定要死的自己。
可惜，他没时间回忆了。
辛陌大摇大摆地走到身前，歪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略带疑惑。
“你怎么不跑了？”
瞬间，一股腥甜的气息似乎要从喉咙冒出。面对辛陌的姿态，玛奇里·佐尔根只感到愤怒。
不该是这样的……他不该是为了重生就不择手段的邪恶之人，也不该是苟活暗处不敢见人的低贱虫子。就算今天注定要死，他也要让这个怪物明白，自己是作为天才魔术师玛奇里·佐尔根死去的！
多年未见的骄傲再度归来。玛奇里·佐尔根挺起胸膛，注视辛陌的眼神透露着决绝。
“不知名的怪物，”
他缓缓说道：“能给我一点时间，说说遗言吗？”
“行，你说。”
辛陌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唉，你怎么答应了?抓紧时间干掉他啊。”
看到辛陌答应，既视感拉满的远坂凛瞬间就急了。眼前的场景实在太过典型——妥妥的反派死于话多。
虽然远坂凛很忙，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休息时间。偶尔有空的时候，她也会看些漫画动画。
“你别急。”
辛陌只回应了这么一句，然后就把聒噪的某人给禁言了。
作为一名很有常识的伪人，辛陌当然知道反派死于话多的道理。只不过，现在有另一个更重要的理由，让辛陌不得不让对方说下去。
此时的间桐脏砚，散布着一种极其讨厌的气味。
不是什么腐朽枯烂之类的小儿科气味。那是一种更本质、更强大、令辛陌从本能上反感的味道——
高尚。
自从有意识起，辛陌就相当厌恶这种味道。他也不知道这是伪人的本能，还是独属于他一人的特殊性。毕竟他是在穿越之后才诞生意识的。
在辛陌看来，心灵高洁的家伙会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令人讨厌的气息。这种气息不浓烈，平时也不会感觉恶心。可一旦吃下肚，那股气息就会变得格外刺鼻，像是腐肉上浇了脓水，让人倒尽胃口。
曾经有一次，辛陌不小心在上课的时候吞下前桌女同学掉落的头发丝。他当场就被恶心得吐了一地，还差点儿被叫了救护车。
事后，那个女同学成天都是怀疑人生的样子。她还一直小心翼翼地控制与后桌的距离，一周不到，就选择了转校。
也幸好她选择转校。要不然，转校的就是辛陌了。
直到现在，辛陌都清楚地记得那股难以言喻的味道。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结果没想到，第二次终究还是来了。
辛陌看着正气凛然的间桐脏砚，虽然心里不满，但脸上勾出一抹笑容。
诚然，他确实很讨厌高尚的味道。但这不代表，他就拿间桐脏砚没办法了。
“你说吧。”辛陌强调了一遍。
“呵……没想到你这个怪物还颇通人性。”
玛奇里自嘲地笑了笑。他的回忆在脑海旋转，仿佛走马灯一般，一幕一幕展现眼前。
继而。
玛奇里低下头，道出最后的遗言：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两百年？三百年？他已经记不清具体的年份。只记得那个夜晚的月光，清冷、明亮，像要把人间的所有污秽都照得无所遁形。
那时候他还叫玛奇里·佐尔根，是一名来自俄罗斯的魔术师，怀揣着一个在旁人看来可笑至极的理想：消灭人类的恶业。
“你认真的？消灭人类的恶业？”
辛陌移了下眉毛，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那可真是伟大。”
“这是自然。”玛奇里有些自傲地抬起头。在他看来，这个只知道杀戮和吞噬的怪物，永远都理解不了他的理想。
玛奇里接着回忆。
彼时的远坂永人还年轻，穿着印有家纹的和服，脸上永远都是肃穆沉静的表情。
彼时的冬之圣女还不懂何为悲伤，白发不染尘埃，红瞳不映杂质，总是一副静默着守望的样子。
那段时间，他确实觉得自己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伙伴。
三个人，三个家族，一个誓言。
远坂永人提供土地和地脉，爱因兹贝伦提供技术和炉心，玛奇里负责魔术系统的构建……
毫无疑问，那是他人生中最耀眼的时刻。
年轻的魔术师，年轻的同伴，年轻的理想。他相信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相信圣杯能带来救赎，相信人类的恶终有一天会被消灭。
这，便是玛奇里·佐尔根的遗言。
“啪、啪、啪。”
辛陌鼓着掌，眼睛装模做样地渗出一滴黑水，好像他真的被感动到了。
“真是个伟大的故事。”
辛陌叹了一口气。他看着间桐脏砚，故意露出一抹犹豫。
很快，像是下定决心一般，辛陌收起了犹豫的表情。他再次叹息一声，说出一句让间桐脏砚呆楞住的话：
“好吧，我改主意了。”
“什么意思？”
间桐脏砚一愣，马上意识到了什么。
改主意？改什么主意？难道说？
强烈的情绪流转起来。间桐脏砚眼睛通红，无比紧张地盯着辛陌。
“意思就是，你期望的那样。”
辛陌笑眯眯的，“我非常敬佩你这种为了理想而奋斗的勇士。因此，我决定放你一条生路。”
“毕竟你那么伟大。像你这样的人，死掉不是太可惜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