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请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吗?就在地下二层。”
白银御行微微一笑,语气礼貌得像是在邀请别人喝咖啡。可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更像是观众在看舞台上最后挣扎的小丑,带着一丝玩味,一丝怜悯。
雪之下直树的心脏猛地一沉。
地下二层。那个地方,正是资料被临时转移的藏匿地点。
他怎么会知道?
脑海里一瞬间闪过无数可能:银行内部有人泄密?金融厅早就掌握了线索?或者……只是一次试探?
雪之下的喉咙有些发干,像是有团棉花堵在那里。他想吞咽,却发现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变得困难。
但此时此刻,他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如果表现出一丝迟疑,那就等同于承认。
他缓缓站起身。膝盖微微发软,但他强迫自己稳住。脸上,他强行挤出一丝镇定——至少他希望那是镇定。
“好。”声音比预想中沙哑。
“我们走吧。”白银御行似乎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轻轻点了点头。随后,他转过身,看向在场的众人。
“各位也一起去吧。”
语气温和,像是在邀请大家参观银行的新设施。但在场所有人都清楚,这是一场公开处刑式的检查。
金融厅的调查官们纷纷站了起来,整理西装,跟在白银身后。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此起彼伏——木头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银行一方的人也陆续起身,神色复杂。有人紧张地抿着嘴唇,有人不安地调整领带,还有人偷偷交换着眼神。
雪之下却没有立刻行动。
就在众人起身的混乱中,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主位上。
四宫辉夜。
她此刻的表情,与刚才的冷静完全不同。她正微微前倾身子,目光锐利如刀,低声质问着身旁的人。
被她逼问的人是早坂爱。
两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四宫辉夜的表情却异常明显。那不是单纯的不满,而是愤怒。极为罕见的愤怒。
她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急促,像是在敲击某种无声的鼓点,又像是在压抑着随时可能爆发的情绪。
早坂爱则微微侧着头,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只是目光略微低垂,睫毛轻轻颤动着,似乎在解释什么。她的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只有极轻微的声音从齿缝间流出。
周围的人几乎没有注意到这一幕——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即将开始的“地下二层之行”上。
但雪之下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他们……内讧了?
没有时间思考更多。前方,那支队伍已经开始移动,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像是某种倒计时。
雪之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压迫感。他迈开脚步,跟上了前方那支正缓缓走向地下二层的队伍。
……………………
与此同时,田宫电器总部。
社长办公室里空气沉闷得像是凝固了一样。空调明明开着,却让人透不过气。
落地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看不到太阳。办公桌上摆着厚厚的财务资料,每一页都像是一份罪证。而站在桌前的人——
比企谷八幡。
他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站姿懒散得近乎无礼。那双死鱼眼依旧半睁不睁,可此刻却锋利得像能剖开人心。
“违规贷款——”
比企谷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慵懒,却又无比笃定。
“是在四宫辉夜常务的要求下,由早坂爱董事执行的吧。”
空气瞬间凝固。
田宫社长整个人愣住了。那双原本总是带着戏谑神色的眼睛,第一次真正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震惊、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你在说什么——”
他本能地想反驳,话到了喉咙口,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因为比企谷的语气太笃定了。那不是猜测,不是试探,而是已经确认了事实的语气。
沉默。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沉嗡鸣。
田宫社长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像是认输一样。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但比企谷看见了。
比企谷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件事,我已经告诉银行那边的熟人了。”
他顿了顿。
“这里很快就会被彻查的。”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捅进田宫社长的心脏。他的脸色瞬间变了——从略显苍白变成毫无血色。
比企谷看着他,语气依旧冷淡,像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不过你放心。”
“到时候四宫常务一定会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平静,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判决书。
“这一切都是你自作主张,她只是被你骗了,然后她会站在最安全的位置,看着你沉下去。”
“说到底,你只是被利用了,田宫社长。”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田宫社长的背后已经全是冷汗。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黏腻而冰冷。一个念头疯狂地在脑海里回荡: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
如果四宫真的把责任全部推给我呢?
他再也坐不住了。田宫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椅子差点被带倒。他几乎是冲到办公桌前,一把抓起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那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另一边。
银行地下通道。金融厅调查团正朝地下二层走去。脚步声在狭长的通道里回荡,像是某种沉重的鼓点。
人群最后方,四宫辉夜的手机振动起来。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起——那是一个她不怎么想接、却又不得不接的电话。
她放慢脚步,走到队伍最后,接通电话。
“摩西摩西,我是田宫。”
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有些慌乱,呼吸急促,像是刚跑完一千米。
辉夜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已经带上明显的不耐烦:“你老是给我打电话,这让我很为难啊,田宫社长。”
“听说——”田宫没有理会她的态度,声音甚至有些发抖,“那件事要败露了,是吗?”
辉夜愣了一瞬。那个停顿只有零点几秒,几乎无法察觉。
随后她轻轻笑了。那笑声轻得像是在听一个笑话,带着几分嘲弄,几分不屑。
“谁说的这种鬼话?”
“是我们公司的比企谷八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补充道:“东京中央银行的前银行员。”
辉夜的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啊——他马上就要离开你们公司了。”
“没问题的。”
她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明天会不会下雨。
“他说已经把事情告诉银行里的熟人了!”田宫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音。紧接着,他用近乎哀求的语气问道:“常务……钱什么时候才能还给我?”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
辉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就像有人关掉了开关。那个淡淡的弧度,那双带着从容的眼睛,都在一瞬间变得冰冷。
她的眼神冷了下来,冷得像地下二层那些从不示人的保险库。
“抱歉。我现在有点忙。”
她淡淡道。
“这件事——今晚再谈。”
田宫彻底慌了。他听出了那语气里的疏离,听出了那简短的句子背后隐藏的寒意。
“你不是说很快就会把钱还给我吗!”他大声质问,声音在空旷的社长办公室里回荡。
电话另一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四宫辉夜用极其冷静的声音回答,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做的,清晰,冰冷,坚硬。
“但是。我不是也说过一句话吗?”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这件事,在明面上——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田宫的脸色瞬间惨白。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他整个人无力地跪在地上,膝盖撞击地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电话那头,辉夜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
“那么,再见。”
嘟——
电话被直接挂断。
地下通道里。
四宫辉夜慢慢放下手机。她的表情依旧冷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眼神却微微阴沉下来——那种阴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因为她已经确定了一件事。
把消息透露给银行的人,田宫口中那个“银行的熟人”,那个人很可能就是雪之下直树。
辉夜轻轻眯起眼睛。那个动作很轻,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开始思考接下来应对雪之下反击的对策。
…………………………
嘟——
挂断声像一记闷锤,狠狠砸在田宫社长的胸口。
他维持着举手机的姿势,一动不动。手指渐渐失去力气,手机从掌心滑落,摔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没有摔碎,但有些东西已经碎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空调的低鸣声,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还有田宫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比企谷八幡站在原地,双手依旧插在口袋里,没有说话。那双死鱼眼半睁着,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
良久。
田宫社长没有抬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干涩,还带着一丝自嘲:
“想笑就笑吧。”
比企谷轻轻挑了挑眉毛。
“以我的处境……”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也没法嘲笑他人。”
他慢慢走到田宫身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通话结束”四个字。他把手机递到田宫面前,田宫没有接,他就轻轻放在办公桌边缘。
然后,比企谷伸出手,拍了拍田宫的肩膀。那只手很稳,力道不轻不重,却莫名让人感到一种踏实。
“社长。”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懒洋洋的、事不关己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郑重——像是在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我只有最后一个请求。”
田宫社长迷茫地抬起头。他的眼眶有些发红,眼神空洞,像是一个溺水的人,不知道还能抓住什么。
比企谷迎上那双眼睛。他的目光很坚定,坚定得不像是一个“被外调的问题员工”,倒像是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
“让我们合力去收回那三千万吧。”
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田宫愣了愣,随后苦笑起来。那笑容里有无奈,有绝望,还有一丝“你在开玩笑吧”的荒唐感。
“怎么收回?”他问,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希望。
“很简单。”比企谷的语气依旧笃定,“您只要把至今为止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就行。”
他微微俯下身,让自己和跪在地上的田宫视线齐平。这个动作很小,却传达出一种平等——不是上司对下属,不是社长对员工,而是两个被同一件事困住的人。
“我来写成报告书。”他说,“您来签名,盖章。最后——让我交给银行。”
田宫皱起眉头,眼神里满是困惑:“这有什么用?”
比企谷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种罕见的锋芒。
“这将——成为拉下四宫辉夜的杀手锏。”
他的声音压低了,却更有力。
“到时候一切水落石出。您……一定能以某种方式追回那三千万。”
田宫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平时总是无精打采的眼睛此刻迸发出的光芒。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沉默了几秒。
田宫社长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想用玩笑来掩饰内心的波动:“拉她下马后……你的外调,兴许也能取消吧。”
比企谷的表情僵了一瞬。
然后,他的眼神黯淡下来,嘴角的笑意也变成了苦笑。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说实话……这有些困难。”
他直起身,看向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像是自言自语般继续道:“想要推翻组织已经决定好的人事安排……需要相当的努力。”
田宫愣住了。
他本以为比企谷这么拼命,是为了自己——为了回到银行,为了摆脱“外调”的标签。可现在对方却告诉他:这几乎不可能。
“既然如此……”田宫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困惑,也是动容,“那你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比企谷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重新看向田宫。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这还用问吗?”
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自嘲,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坦然的温度。
“当然是为了这家公司啊。”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田宫社长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热。
比企谷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起来吧,社长。”他说,语气又恢复了平常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那双死鱼眼里,却藏着一丝难得的柔和。
“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有一缕淡淡的阳光透了下来。】
侍奉部活动室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哇啊啊啊——!”
由比滨结衣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她双手捏成拳头,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从座椅上跳了起来。
“小企!小企!这真的是小企吗?!”
比企谷八幡瘫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翻都没翻开的文库本,死鱼眼半睁着瞥了她一眼。
“不然呢?还能是假的吗?”
“不是不是不是!”由比滨兴奋地挥舞着拳头,“我是说——这也太帅了吧!你看这里,‘让我们合力去收回那三千万吧!’——哇!小企居然能说出这种话!”
她模仿着比企谷的语气,但模仿得完全不像,活像在演什么热血漫的中二台词。
比企谷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你吵死了……还有,别用那种语气重复视频中我的话。”
但由比滨完全无视了他的抗议,继续兴奋地往下看。看到一半,她忽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
“小企!你站起来了!你终于站起来了!”
“……我本来就没坐着说那句话。”比企谷面无表情地吐槽。
“不是那个意思!”由比滨急得跺脚,“我是说——你不再是那个……那个……”
她想了想,双手在胸前比划着,像是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那个总是缩在角落、什么都不管、遇到事情就想逃避的小企了!”
比企谷沉默了一秒。
“……我什么时候缩在角落过。”
“一直都!”由比滨理直气壮。
比企谷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一直安静坐在对面的雪之下雪乃也放下手里的书,她的动作很轻,但比企谷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那正在播放的视频上,停留了一瞬。
雪之下雪乃看得很认真,目光一瞬不瞬。当看到比企谷说出“当然是为了这家公司”时,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雪之下雪乃开口了:“比企谷君。”
她的语气很正式,正式得不像是平时那个总是和他斗嘴的雪之下。
比企谷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看起来,你也……变得很勇敢了呢。”
雪之下雪乃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比企谷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一丝……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那份正义感——我很佩服。”
比企谷愣住了。
他认识雪之下雪乃这么久,从她嘴里听到“佩服”两个字,而且还是用在形容自己身上,这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诡异的氛围,比如说“你今天是不是发烧了”之类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雪之下雪乃的表情,忽然变了。
那种平静像水面被投入石子一样,泛起了涟漪。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垂了下去,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可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直树他……”
由比滨的笑容也收敛了。她轻轻坐到雪之下身边,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
“雪乃……”
雪之下雪乃没有挣脱。她只是低着头,声音越来越轻:“在地下二层,和那些人在一起,这次应该会被白银检察官直接当初抓获吧。”
“不知道他能不能撑过去——”
她顿住了,像是在压抑什么。过了好几秒,她才用更轻的声音说:“我只能在心里……为他祈祷了。”
由比滨用力握紧了她的手,“雪乃!一定没问题的!”
她的声音很响亮,像是要把那些阴霾都冲散。
“你弟弟那么聪明、那么厉害,他一定会有办法度过这一关的!而且——”
她忽然转头,看向比企谷,眼睛亮晶晶的:“而且小企不是也在帮他吗!小企在这里把那个什么常务的底细都查清楚了,你弟弟那边肯定也能抓住她的把柄!”
比企谷被这突如其来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把头扭向窗外。
“……别把我说得跟什么救世主似的。”
“就是救世主!”由比滨理直气壮,“小企刚才那样子,就是救世主!”
比企谷没说话。
但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那么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因为说实话,他自己也觉得刚才那段挺帅的。
尤其是说到“拉下四宫辉夜”的那一句,语气、节奏、眼神——完美。他甚至在脑海里回放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忍不住给自己点个赞。
当然,这种事情是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的,所以他迅速把那一点点笑意压了下去,恢复了那张标志性的死鱼脸。
由比滨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她正忙着安慰雪之下。但雪之下雪乃,在垂着头的间隙,眼角余光瞥见了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也微微弯了弯,这个家伙,还真的是很容易就骄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