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切都发生得很快。
两个卡利星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这个如同厉鬼一般的身影，下意识全力释放出体内的压制气息，试图将这东西击落。
但，眼前的这具机械，只是缓缓举起两只，尚且有神经和骨骼在流动的手臂。
下一秒——
空气中，卡利星人的所有气息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恐怖至极的力场，死死充溢在这片夜色中，碾压覆盖了每一寸空气。
两个卡利星人只觉得全身都在被猛烈压迫，心中立时魂飞魄散，转身便狂奔出去。
跑出数十米远后，二人身上的压迫渐渐减弱，以为终于逃离出力场范围，不禁皆是松了口气，只是脚下丝毫不敢放松。
然而，就在此时——
在二人头顶，蓦然有四道索命般的光点，自夜空中一跃而过，转瞬之间便来到前方，阻断了道路。
两个卡利星人心中一惊，立刻踉跄着停下步伐。
面前的黑暗中，俨然耸立着那具，完全成型的机械躯体。
这一刻，那双淡金色的眼睛，似乎带着某种幽冥般的气息。
仿佛……死神。
两个卡利星人呆滞当场，身体竟打起颤来。
为了钱……不能真的把命也送掉啊！！
不行，不能放弃希望，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二人心下微定，决定最后奋力一搏，同时摆出战车架势，将肩刺对准前方的机械躯体，随即便准备猛冲而出。
但，下一秒，那两只机械手臂骤然攥紧，一道铺天盖地的力场凭空生起，如飓风般席卷而来，直接让两个卡利星人定死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四只通红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惊惧和绝望。
而后，对方忽然动了。
在那触目惊心的手臂之上，金属、血管和神经同时流转变换，仿佛千万条蛇在伸缩、卷曲，最后，竟缓缓形成一柄银灰色的武器。
那是一把，闪着寒光的炮筒。
【佩丹尼姆火箭炮】
倘若是佩丹星的技术员在此，也必然会被眼前的一幕震惊。
因为，佩丹尼姆火箭炮是额外配件，只有特装型金古桥才会专门装配，普通金古桥绝对无法自行生成。
不过，凡事都有意外。
而这份意外，便属于「人类」。
在人类的躯体之上，佩丹尼姆金属会出现让佩丹星人都震惊的效果。
绿发少女体内，所有脏器、血液、水分、细胞……全都一同与佩丹尼姆金属相互交织、缠绕，吸收而又对抗，因而让她拥有了不可思议的能力——
以血肉之躯，生出奇迹般的武器。
而且……是不同于佩丹星科技的武器。
在黑暗中，那柄散发着寒光的银灰色火炮，渐渐笼罩上一层清澈透明的绿色，与眼前的少女几乎融为一体。
【佩丹尼姆火箭炮 翡翠型】
这是，只属于人类的形态。
这是，只属于她的形态。
下一秒，翡翠色的火箭炮，开火了。
一瞬之间，千万道流星般的激光猛然射出，铺天盖地向前方轰炸而去。
而那空气中的力场，让两个卡利星人没有任何闪躲的机会。
肩膀、胸口、腹部、头颅……每一处部位，都被狂轰滥炸的激光穿透出无数道裂口，黑色的血液瀑布般狂涌而出，完全包裹了二人的全身。
当一轮射击结束之后。
这两个卡利星人，身体竟已看不出一丝形状，只剩两坨……黑色的烂肉。
来自宇宙的恶魔，就此如同两条野狗般死去，永恒消失在这颗行星之中。
然而，化为半机械的少女却并未收回力场，反而扩散了其范围，并骤然向右转头——
在那里，一颗树干后面，躲藏着一开始被打跑的那个卡利星人。
是的，此人并没有真的撤退，只是跑出一段距离后就隐藏起来，伺机再次发动偷袭。毕竟，这么大一笔酬金，它是绝对不可能轻易放弃的。
只是……刚刚目睹了两个同伴的惨死之后，它早就被吓得魂飞胆裂，一口大气都不敢出。
而此时，见到对方突然将头转来，它更是身体猛震，急忙缩回树后。
接着，抱着侥幸的心理，它颤颤巍巍地探出树干，结果却差点没有当场吓死——
那副机械躯体，已经朝它的位置，悄然飘来。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卡利星人的一切心理防线，它开始用宇宙语哭嚎起来：
“救命……救命啊！！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
半秒之后。
四道光点瞬间出现在它身前，重新拼合，再次化作那副，厉鬼般的身躯。
这一刻，对这个卡利星人来说，站在自己面前的……无疑就是死神。
“对不起，对不起……”
它的哭嚎声越来越大，身体不住哆嗦着，体内已经被吓得一丝力气都没有了。
它大概会后悔自己没有学过地球的语言吧——眼前的少女，根本听不懂它在说什么。
她只是又一次举起翡翠色的火箭炮，抵在了这个宇宙人的额心。
“你不该来地球的。更不该攻击我的朋友。”
语气很轻的一句话，却像是幽灵最后索命前的低吟。
话语落下后，她启动了炮筒。
顷刻间，最后的卡利星人，额头被激光炸得稀烂，如一块骤然碎裂的西瓜般，散落在地。
而后，它的躯体也重重倒下，浸泡在满地的黑血中。
夜色，终于再次恢复了宁静。
……
确认敌人悉数死亡后，若叶睦毫不犹豫地再次解体、飞行，两秒内便来到了要乐奈身前。
刚刚，被扇飞出去的乐奈，头部被撞裂，后脑早已溢满鲜血，意识也陷入模糊。
睦降落的瞬间，身体便已经恢复人形。见到倒在地上的乐奈，她瞳孔一颤，飞扑上去，一把按住伤口，并将乐奈的身体抱了起来，向公路的方向狂奔而去。
“你感觉怎么样……还好吗？能听到我说话吗？”
乐奈的思维已经一片混沌，此刻听到睦的呼唤，才微微回过一点神。
“若……若叶睦，你……你活下来了。”
睦一怔，随即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嗯，我活下来了。”
乐奈也扬起嘴角。
“太好了……太好了……你活下来了……”
“我……当然会活下来的。”
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睦的眼角似乎有泪滴随夜风飞落。
“我答应过你了……永远不会死，不是吗？我答应过你了……”
渐渐地，她的声音开始带着哭腔。
“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不许死，好吗？你不能……不能只让我一个人承诺……”
乐奈的手已经垂下去了。
她听不到睦的话了。
由于失血实在太多，乐奈的身体渐渐变凉，最后完全冷却了下去。
睦感受到皮肤上冰凉的触感，心中惊恐到极点，慌乱之下，她停下脚步，跪在地上，把乐奈的身体死死搂在怀里。
“喂……你怎么了……你听不到我说话了吗？醒一醒……喂，醒一醒啊……”
但是，白发染上血色的女孩，已经奄奄一息。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骤然攫住了睦的心脏——
又一次。
又一次，有人因我而死去。
又是因为我，有人死在了宇宙人手里。
明明……明明她不久前才救了我的命，我竟然……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因我而死吗？
不……
不行，不行……不可以啊……
我不要……我不要再看着这种事发生了！！！
绝境之中，睦猛地张大瞳孔，把头死死贴在乐奈的伤口上，泪水狂涌而下——
突然。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有什么东西，正从她的体内涌动、汇聚，并缓缓流向皮肤。
睦震惊的同时，很快就明白了那是什么——
血。
那是自己身体里的血，正向外部涌来。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睦低头看了看乐奈后脑的伤口，闭上眼睛——
吻了上去。
柔软的嘴唇接触到血洞的那一刻，睦体内竟有千万道血管，穿透身体而出，缓缓包裹住了乐奈的全身。
而后，来自睦身体的血液，开始向怀中少女的体内输送而去。
在芯片的作用下，她的血型是可以根据需要而转换调节的，因而，并不会被乐奈的身体排斥。
温热鲜艳的血液，完全隔绝了金属的冰冷，仅仅将那代表着生命的液体传递向濒死的少女。
睦的嘴唇阻断了乐奈身体的失血，而那无数道血管，则飞快将血液注入其体内，一点点地，唤醒了她的生命。
直到，乐奈重新睁开了眼。
直到，她察觉到了自己身上的异常，看到了包裹自己的一道道血管。
这原本惊悚的一幕，却并未让她感到害怕。
良久后，她只是轻声道：
“谢谢你。很温暖。”
睦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已经醒了。
手忙脚乱之下，睦生怕吓到她，便快速收回所有暴露在外的血管，同时从她伤口上抬起头，切换回人形状态。
但就在这时，她看到乐奈脑后的伤口，依然在向外流血。
是的，虽然刚刚她通过特殊手段，补足了乐奈失去的血液，但脑后的伤口却并未愈合，照此下去，她一定会再次失血过量的。
片刻慌乱后，睦隐约想到一个办法，抱着试试看的念头，她左手在后颈按动芯片，再次启动金古桥的能力，但通过对芯片的细微控制，仅让右手化为半机械。
接着，她尝试性地打个响指，果然从指尖弹出一丝电流。
太好了，说不定管用……！
睦心里一阵喜悦，但不敢放松丝毫，极为小心地将右手放在乐奈的伤口处，手指轻揉，将那一道细微的电流慢慢掠过伤处——
明显可见的是，乐奈后脑的血口，竟被睦的电流焊接上了。
那个瞬间，乐奈只觉得后脑钻心地痛，不禁呻.吟出声，险些昏迷过去。睦见状，马上意识到自己的疏忽——心急之下，居然完全没有考虑她的痛感啊！
愧疚之情立时涌上心间，睦连忙去摸乐奈的脸：
“那个……你没事吧？已经……已经不流血了，你醒一醒……”
待那道痛感结束后，乐奈渐渐恢复了意识，重新睁大了眼睛：
“不流血了？”
见状，睦松了一大口气，将右臂还原，重重坐倒在地上。
“嗯，不流了。”
短暂的沉默后，乐奈轻声说道：
“谢谢你。”
睦垂着头，用力摇了摇。
“不……是我应该谢谢你。还有……对不起。因为我，你才会遇到危险，我真的……”
“不，不是你的错。”
乐奈眼中的神色微微凝重起来。
“所以，那些都是真的？”
睦愣了一下。
“嗯？”
“我在你脑中看到的那些画面，都是真的吗？”
听到这个问题，睦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刚才，自己被她从湖里救上岸以后，她就对自己说“那都是宇宙人的错。”
当时睦就有些疑惑，只是心如死灰没有多问——她怎么知道自己遭遇了宇宙人？自己在琦玉经历的事情、遇到的那些宇宙人，她待在京都是怎么知道的？
终于，随着此刻这个问题的问出，睦才有些恍然。
原来，她竟能读到自己的记忆吗？
“你能看到我的记忆吗？”
乐奈注视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我只是能看到你当前在想什么。而且，别人的都不行，我只能看到你一个人的。”
她伸出一只手，摸了摸睦的后颈。
“当时，我看到……你在想琦玉发生的那一切。我从你的想法里感受到了愧疚、悔恨，还看到了很多攻击你的宇宙人。”
话音暂时中止，四周陷入安静。
直到，乐奈轻颤着问道：
“疼吗？”
啊？
睦眼眸微缩。
“启动芯片的时候，疼吗？”
乐奈的眼睛在黑暗里晃动。
睦没有回答。
她只是……重重垂下了头。
她的情绪，突然被击穿了。泪水，从眼眶里潸然而下。
她无法抑制地哭了起来。
夜幕中，少女的眼泪滑过皮肤，滴在地上，而那原本无声的啜泣，也一点点蔓延开来，环绕在丛林之间。
……疼吗？
我觉得疼吗？
我……
我疼。
我真的……我真的很疼很疼。
我真的……好疼啊……
渐渐地，若叶睦的情绪彻底崩塌了。
也许那只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但，它已然刺穿了这个女孩的一切防御。
启动芯片，怎么可能不疼呢？
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半电子人，看着自己原本白皙的脸颊染上金属和鲜血，看着自己身体里的神经和血管暴露在外……怎么可能不疼呢？
怎么可能不疼呢？
那是……那是什么样的痛苦啊……
一时之间，精神完全崩溃掉的若叶睦，有生以来第一次，放声哭泣起来。
抛弃一切防备、丢下一切矜持、忘记一切明天，毫无顾忌地，嚎啕大哭。
她想起了融化在自己面前的母亲，想起了险些杀掉自己的祥子，想起了只留下最后一条信息的素世，想起了倒在血泊里的面馆老板夫妇，想起了琦玉城里数不清的尸体。
她想起了百慕拉脚下的火海，想起了那句“我不认识谁是睦”，想起了自己在乐队舞台上的断线，想起了飞鸟山之夜的无助和压抑，想起了月之森庭院里越来越枯萎的黄瓜，想起了自己空荡而卑微的青春，想起了自己十六年来微不足道的成长，想起了自己淹没在表演和高压之下的童年。
她想起了……
第一次懂事的那天，站在自己家楼下，仰起头看到的日光。
那是一道……很和煦、很温暖的光。
它映在自己身上，曾经向自己展示过，这个世界的美好和希望。
它让自己，曾经充满期待和憧憬。
因而，这个绿色头发的少女，她一步步向自己的人生奔去。
直到……她经历了这段，似乎毫无意义、只有苦痛的艰难旅途。
直到，她再也不想要自己的生命了。
直到，她再也看不到那天的日光，而只能沐浴一片沉重的夕阳。
直到……
此刻。
直到，她完全淹没在巨大的悲痛中，除了眼泪，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
直到，她再也看不到自己生命的任何价值，也再也不拥有任何一丝希望。
直到……
“你刚刚，可是救了我的命啊。”
直到她的耳边，忽然响起这个声音。
睦诧异地抬起头，透过泪光向身前的白发女孩看去。
乐奈读到了睦那悲伤而绝望的想法，但她没有出声安慰，而仅仅说道：
“若叶睦，你刚刚救了我的命。
“不要说那些宇宙人是来杀你的，无论如何，刚刚，你确实救了我的命。
“而且，你杀了它们，它们以后也就没法去杀更多人了。
“昨天晚上，你还救了爱音，不是吗？我从新闻上看到了，如果不是你，爱音现在已经被那个杰顿打死了。
“若叶睦，我真的很感谢你……谢谢你救下她。她醒来以后，也还会去救更多人，而那些人的生命，也都有你的功劳。
“这就是你生命的价值，不是吗？”
睦呆住了。
她只是愣愣地看着乐奈，一言不发。
“而且，你现在的力量……真的很强大。我不觉得你是卑微或者一无是处的。我见过爱音在人类形态下的能力，我觉得，她打不过刚刚的你。”
乐奈的异瞳一闪一闪，直直看着睦的脸。
“若叶睦，再想一想吧。不要去死，要活下来。”
说完这句话，这片湖边的丛林再度陷入安静。
然而，在睦的耳边，却仿佛有什么重如千钧的东西在响。
在死寂和黑暗里，她缓缓低下头，不知为何，看向了自己的左手。
在左手无名指之上，有一枚金色的戒指。
那是……之前凤源送给她的。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它。
只是，睦盯着上面金色的狮头，还有镶嵌其间的红色水晶，忽然有种莫名的心悸感。
它好像，在对自己说话。
睦不知道，也说不上来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但是，她突然想起了当时，自己的意识进入金古桥芯片的时候，眼前幻境中的凤源对自己所说的话。
【你会屹立在这个世界中央，
【会成为无论如何都打不倒的存在，
【你是明天升起的朝阳，
【你是拥有不灭生命的——】
拥有不灭生命的……
我吗？
我，是明天升起的朝阳吗？
我的生命，真的不会熄灭吗？
睦全神贯注地盯着那枚戒指，直到过了许久。
直到，她重新抬起头。
乐奈能清晰地看到，睦的金色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再一样了。
“我明白了。谢谢你。”
她对乐奈这么说。
“我会遵守和你的承诺，不会去死的。”
乐奈的脸上露出一道笑容。
“反悔是不行的。”
“不会反悔。”
睦轻轻吸了口气。
“谢谢你对我说的那些……我，我会试着去寻找生命的价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