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春回
邱莹莹发现，原来死后的世界，和活着的时候没什么不同。
一样的阳光，一样的风，一样的花。
只是这里的花更多，开得更盛，五颜六色的，一直延伸到天边。而且这里没有时间，没有衰老，没有告别。
她站在花海中，看着那些熟悉的人朝她走来。
玲子走在最前面，身后是影渊，是千鹤，是游云。再后面是田沼要，是容莉枝，是椋雄，是星。还有塔子阿姨，滋叔叔，还有很多很多认识的人。
三只猫跑在最前面，扑进她怀里。
阿左，阿中，阿右。
它们还是老样子，毛色光亮，眼睛有神，和当年一模一样。
“莹莹！”阿左开口。
“我们等你好久了！”阿中说。
“怎么这么慢！”阿右说。
莹莹抱着它们，眼泪流了下来，但脸上全是笑。
“对不起，让你们等这么久。”
三只猫用脑袋蹭着她，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玲子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莹莹。”
莹莹抬起头，看着她。
“祖母。”
玲子笑了，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欢迎回来。”
莹莹点点头，握住她的手。
两人站在花海中，看着那些熟悉的人，看着那些熟悉的猫，看着这片无边无际的花海。
“这里真好。”莹莹说。
玲子点点头。
“是好。但比不上你那里。”
莹莹愣了一下。
“我那里？”
玲子指了指远处。
“你看。”
莹莹看去，看见花海的边界处，有一片模糊的光。那光里，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影子。
是院子。
是她的院子。
是那些花，那三棵会发光的植物，那些人。
小晴蹲在那棵银白色的花前，正在和它说话。小光站在旁边，看着她们。郑安琪带着念星，田沼诚带着他的孩子们，容莉夏带着她的女儿，还有很多很多人，都在那个院子里。
“他们在想你。”玲子说。
莹莹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我也在想他们。”
玲子点点头。
“他们会好好的。”
莹莹看着小晴，看着那孩子脸上的泪，看着那三朵花发着光。
“她最像你。”玲子忽然说。
莹莹转头看着她。
“小晴？”
玲子点点头。
“她和你一样，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能听懂别人听不懂的话。”
莹莹看着小晴，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那孩子，确实和她很像。
从小就黏着那三朵花，从小就相信它们是猫，从小就相信它们会回应她。
“她会接下去的。”莹莹说。
玲子点点头。
“会的。”
两人站在花海边，看着那个院子，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花。
风吹过，那些花轻轻摇晃，像是在挥手告别。
又像是在说：我们很好。
莹莹在这个世界住下来了。
和她想的不一样，这里不是只有花。还有房子，有街道，有村庄。那些先来的人，在这里建起了属于自己的家。
玲子的家在一片粉色的花海中，是一间小小的木屋，和她生前住的那间一模一样。
“你以前就住这样的房子？”莹莹问。
玲子点点头。
“一个人住，够了。”
莹莹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心疼。
这个孤独了一辈子的人，在这里终于不孤独了。
影渊住在旁边，是一间大很多的宅院。千鹤和他住在一起，院子里种满了她喜欢的白花。
游云住在更远一点的地方，房子建在山坡上，视野很好，能看见很远的地方。他每天到处走，看风景，和生前一样。
田沼要住在另一片花海中，院子里种满了紫色的花。他每天侍弄那些花，和生前一样。
容莉枝和椋雄住在一起，房子在一片淡紫色的花海中。他们每天一起散步，一起看花，一起说话，和生前一样。
星住在最高的山坡上，院子里种满了银白色的花。每到晚上，那些花就会发光，把整个山坡照亮。
塔子阿姨和滋叔叔住在一起，房子在一片白色的花海中。塔子还是每天做饭，滋叔叔还是每天看报纸。只是这里的报纸不会更新，永远是同一天的新闻。
“不无聊吗？”莹莹问。
塔子笑了。
“不无聊。习惯了。”
莹莹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这些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都过得很好。
三只猫跟着莹莹住。
它们还是老样子，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偶尔吵吵架，追追蝴蝶。
“你们不无聊吗？”莹莹问。
阿左翻了个身。
“不无聊。”
阿中打了个哈欠。
“习惯了。”
阿右睁开眼睛。
“就是没有酒喝。”
莹莹笑了。
这里的酒，是玲子用花酿的。虽然和以前的酒不一样，但也很好喝。
三只猫喝了一次，就爱上了。
“还行。”阿右说。
“勉强可以。”阿中说。
“就是不够烈。”阿左说。
莹莹看着它们，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这些家伙，还是老样子。
有一天，莹莹一个人来到花海边。
她站在那片模糊的光前，看着那边的世界。
那个院子，那些人，那些花，都还在。
小晴长大了。
不是那个十五岁的少女了，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了。她站在那三朵花前，正在和它们说话。
那三朵花还在开着，银白色的、深蓝色的、淡紫色的，还是那么亮。
小晴身边站着一个人，是个年轻的男子，长相清秀，眼神温柔。他牵着小晴的手，也在看那些花。
莹莹看着他们，笑了。
这孩子，找到那个人了。
就像当年的安琪一样。
就像当年的她一样。
小光也老了，头发白了，背也弯了。但她还在院子里，还在种那些花，还在照顾那三棵植物。
郑安琪也老了，头发也白了。她和林晓坐在一起，看着他们的孙子孙女在花丛中跑来跑去。
念星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孩子。那个孩子叫念莹，纪念莹莹的莹。
莹莹看着那个孩子，眼泪掉了下来。
念莹。
纪念她。
她还在他们心里。
玲子走到她身边。
“想他们了？”
莹莹点点头。
“想。”
玲子看着那边，目光温柔。
“他们会来的。只是早晚的事。”
莹莹点点头。
她知道。
但等待的感觉，还是不好受。
玲子握住她的手。
“走吧。回去喝一杯。”
莹莹看着她，笑了。
“好。”
两人转身，向花海深处走去。
身后，那片模糊的光还在亮着。
那边的世界，还在继续。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
莹莹发现，这里的时间，真的和外面不一样。
外面的一天，在这里可能是一年。外面的一年，在这里可能只是一天。
她不再去数了。
反正没有意义。
她每天和三只猫在一起，和玲子在一起，和那些老朋友在一起。聊天，看花，散步，喝酒。
日子过得很慢，也很舒服。
有时候她会去花海边，看看那边的世界。
小晴结婚了，有了孩子。
那个孩子是个女孩，叫小月。小月也会和那三朵花说话，就像小晴小时候一样。
小光走了，来了这里。
她来的时候，莹莹去接她。
“妈。”小光看着她，眼泪流了下来。
莹莹抱住她。
“来了就好。”
小光在这里安顿下来，住在莹莹旁边。她还是喜欢种花，种的是那些银白色的花，星的种子。
郑安琪也来了，林晓也来了。
他们来的时候，手牵着手，和生前一样。
念星也来了，带着她的孩子念莹。
念莹看见莹莹，愣住了。
“您是……莹莹奶奶？”
莹莹笑了。
“你认识我？”
念莹点点头。
“我妈妈经常讲您的故事。”
莹莹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这孩子，也记得她。
容莉枝和椋雄还在这里，田沼要也在这里，星也在这里。
人都齐了。
只差小晴。
那天，莹莹又来到花海边。
那边的世界，小晴老了。
头发全白了，背也弯了。但她还是每天去那个院子，每天和那三朵花说话。
那三朵花还在开着。
一年又一年，一季又一季。它们从来没有谢过，从来没有暗过。银白色的、深蓝色的、淡紫色的，一直在那里，一直在发光。
小晴坐在它们下面，和它们说话。
“阿左，阿中，阿右，我快来了。”
三朵花轻轻摇晃，像是在回应。
小晴笑了，伸手抚摸着那棵银白色的花。
“等我。很快。”
莹莹看着这一幕，眼泪流了下来。
快了。
快来了。
那天夜里，莹莹没有睡。
她站在花海边，等着。
三只猫蹲在她脚边，也等着。
玲子站在她身边，也等着。
远处，那片模糊的光越来越亮。
然后，一个人影出现了。
是小晴。
她站在花海边，看着这边，笑了。
“太奶奶。”
莹莹跑过去，一把抱住她。
小晴也抱住她，把脸埋在她怀里。
“太奶奶，我来了。”
莹莹点点头，眼泪流了下来。
“来了就好。”
三只猫跑过来，围在小晴脚边。
“小晴！”阿左喊。
“你终于来了！”阿中喊。
“等你好久了！”阿右喊。
小晴蹲下来，抱着它们，又哭又笑。
“阿左，阿中，阿右，我想死你们了。”
三只猫用脑袋蹭着她，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玲子走过来，站在小晴面前。
“小晴。”
小晴抬起头，看着她。
“您是……太奶奶的太奶奶？”
玲子笑了。
“对。我是玲子。”
小晴看着她，眼眶红了。
“谢谢您。谢谢您留下那些种子。”
玲子摇摇头。
“不用谢。是你们自己种出来的。”
小晴站起来，看着她，看着莹莹，看着那些熟悉的人。
星站在不远处，朝她挥手。
田沼要站在花丛中，朝她笑。
容莉枝和椋雄手牵着手，看着她。
塔子阿姨和滋叔叔也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小晴的眼泪流了下来，但脸上全是笑。
“大家都在。”
莹莹点点头。
“都在。一直在。”
小晴看着她，忽然问：“太奶奶，那三朵花呢？”
莹莹愣了一下。
“什么？”
小晴指着远处的花海。
“它们。它们来了吗？”
莹莹看去，愣住了。
花海深处，三只猫形的花正在朝这边走来。
银白色的、深蓝色的、淡紫色的，发着光，一步一步，慢慢走近。
小晴笑了，跑过去。
那三朵花停下，光芒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了三只猫。
阿左，阿中，阿右。
和生前一样。
小晴抱着它们，又哭又笑。
“你们真的来了！真的来了！”
三只猫用脑袋蹭着她，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莹莹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原来，它们也在等。
等小晴来。
等所有人来。
玲子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圆满了。”
莹莹点点头。
“圆满了。”
两人站在花海中，看着那些人，那些猫，那些花。
风吹过，那些花轻轻摇晃，像是在唱歌。
莹莹忽然想起一件事。
“祖母。”
“嗯？”
“那些种子，还会继续种下去吗？”
玲子看着远处的花海，目光悠远。
“会。只要有人记得，就会一直种下去。”
莹莹点点头。
她知道。
念莹还在那边。
念莹的孩子，念莹的孩子的孩子，都会继续种下去。
那些花，会一直开下去。
那些故事，会一直讲下去。
永远。
那天晚上，大家聚在一起，喝酒，聊天，看花。
三只猫喝醉了，趴在地上，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小晴靠在莹莹身上，看着满天的星星。
“太奶奶。”
“嗯？”
“这里真好。”
莹莹点点头。
“是好。”
小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太奶奶，你后悔吗？后悔在那个世界活了那么久？”
莹莹想了想，然后说：“不后悔。”
“为什么？”
莹莹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三只喝醉的猫。
“因为有你们。”
小晴笑了，把脸埋在她怀里。
“我也是。”
两人依偎在一起，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星星。
风吹过，那些花轻轻摇晃，像是在为她们唱歌。
莹莹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音。
风声，花声，猫的呼噜声，还有身边人的呼吸声。
这些声音，就是幸福的声音。
无论在哪个世界。
无论什么时候。
莹莹笑了。
这一生，值了。
（第二十一章完）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