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夏蝉
邱莹莹发现，每一个夏天都会有不同的蝉鸣。
不是蝉变了，是她变了。年纪越大，耳朵越灵，能听出的声音就越多。那些细微的差别，年轻的时候听不出来，现在却能分得清清楚楚——哪种蝉在求偶，哪种蝉在警告，哪种蝉只是在唱歌给自己听。
她坐在廊下，闭着眼睛，听着这些声音。
三颗小芽已经长得很高了，到了她的膝盖。它们还是没有开花，但叶子更密了，枝干更粗了。最奇怪的是，它们开始发出微弱的光。白天看不出来，一到晚上，那三团光就会亮起来，银白色的，深蓝色的，淡紫色的，像是三盏小小的灯。
小晴给它们起了名字。
银白色的那棵叫“阿左”，深蓝色的那棵叫“阿中”，淡紫色的那棵叫“阿右”。
“这样它们就不会孤单了。”小晴说。
莹莹觉得这名字起得很好。
郑安琪每周都会来。
她住在镇子东边的那间小公寓里，窗台上种着那株心之种。那株小苗已经长高了很多，开始长出花苞。花苞是白色的，很小，紧紧地合在一起，不知道会开出什么颜色。
每次来，她都会帮莹莹整理院子，给花浇水，和那三棵会发光的植物说话。她的话不多，但眼神越来越亮，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安琪姐姐。”小晴跑过去，拉着她的手，“快来看，阿左今天又长高了一点。”
郑安琪蹲下来，看着那棵银白色的小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叶子。
“真的。比上周高了这么多。”
小晴得意地笑。
“我每天都有量。用我的小手指。”
她伸出自己的小手指，比划着。
郑安琪笑了，那笑容很温柔。
莹莹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这两个孩子，一个大的，一个小的，都是好孩子。
“莹莹阿姨。”郑安琪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莹莹睁开眼睛，看着她。
“怎么了？”
郑安琪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郑安琪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东西，递给莹莹。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二十出头，长相清秀，站在一棵樱花树下。樱花正在盛开，粉白相间的，落了他一身。
“这是谁？”莹莹问。
郑安琪说：“他叫林晓。是我的……朋友。”
莹莹看着她，发现她的脸微微有些红。
“男朋友？”
郑安琪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我们认识很久了，从高中就认识。他一直对我很好，但我不敢……”
她低下头，声音变小了。
“不敢什么？”
郑安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敢让他知道我能看见那些东西。”
莹莹明白了。
“他也看不见？”
郑安琪摇摇头。
“看不见。他什么都不知道。”
莹莹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这孩子，和自己当年一样。
喜欢一个人，却不敢靠近。怕他知道自己的秘密，怕他害怕，怕他离开。
“安琪。”莹莹开口。
“嗯？”
“你相信他吗？”
郑安琪愣了一下。
“相信？”
“嗯。”莹莹点点头，“你相信他是真的对你好，还是只是因为不知道你的秘密才对你好？”
郑安琪想了想，然后说：“我相信他。不管知不知道，他都会对我好的。”
“那就告诉他。”
郑安琪抬起头，看着她。
“可是……”
“可是什么？”莹莹笑了，“如果他知道真相就离开你，那说明他不够好。如果他知道了还愿意留下，那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郑安琪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我……我可以吗？”
莹莹握住她的手。
“可以的。”
郑安琪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
“我知道了。”
那天下午，郑安琪回去了。
临走前，她站在院门口，回头看着莹莹。
“莹莹阿姨。”
“嗯？”
“如果我告诉他了，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来告诉你。”
莹莹点点头。
“好。我等你。”
郑安琪笑了，转身走进阳光里。
莹莹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太奶奶。”小晴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安琪姐姐要去做什么？”
莹莹低头看着她，想了想，然后说：“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告诉一个人，她是谁。”
小晴歪着头，不太明白。
莹莹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那天晚上，莹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樱花林中。
樱花正在盛开，粉白相间的，落了一地。风吹过，花瓣飘起来，像一场粉色的雪。
郑安琪站在不远处，和一个年轻的男人在一起。
那个男人，就是照片里的林晓。
他们站在樱花树下，面对面，手牵着手。郑安琪在说什么，林晓在听。说着说着，郑安琪哭了，林晓把她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莹莹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这孩子，说了。
这孩子，被接受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却发现玲子站在她身后。
“祖母？”
玲子看着她，笑了。
“高兴吗？”
莹莹点点头。
“高兴。”
玲子走过来，和她一起看着那两个人。
“安琪是个好孩子。”她说。
莹莹点点头。
“是。”
玲子转过头，看着她。
“你知道她为什么会来找你吗？”
莹莹想了想，然后说：“因为星？”
玲子摇摇头。
“因为你。”
莹莹愣住了。
玲子笑了，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你种下的那些种子，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在你不知道的人心里，生根发芽，开出了花。安琪只是其中一个。”
她看着远处，目光温柔。
“还有很多很多。你以后还会遇见更多。”
莹莹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玲子收回手，退后一步。
“好了，该醒了。有人在等你。”
她的身影慢慢变淡，最后消失在樱花林中。
莹莹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亮了。
她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那三棵会发光的植物还在，银白色的、深蓝色的、淡紫色的，在晨光中静静立着。一夜之间，它们又长高了一点。
小晴已经起来了，蹲在它们旁边，正在和它们说话。
“……安琪姐姐今天会来吗？我有点想她了。阿左你说呢？阿中你说呢？阿右你说呢？”
三棵植物轻轻摇晃，像是在回应。
莹莹看着她，笑了。
这孩子，把她们当成了真的猫。
也许，它们真的是。
只是换了个样子。
结城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身边。
“梦见什么了？”
莹莹想了想，然后说：“梦见安琪了。”
“她怎么了？”
“她告诉那个人了。”莹莹说，“那个人接受了。”
结城点点头。
“那就好。”
两人站在廊下，看着小晴和那三棵植物说话，看着整个院子。
阳光洒下来，暖洋洋的。
厨房里传来小光的声音：“早饭好了！”
小晴跑进屋里。
三棵植物在风中轻轻摇晃。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温暖。
下午，郑安琪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的男人。
林晓。
莹莹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笑了。
郑安琪走过来，脸有些红，但眼睛很亮。
“莹莹阿姨，这是林晓。”
林晓看着莹莹，有些紧张。
“您……您好。”
莹莹点点头，侧身让开。
“进来吧。”
两人走进院子，站在那些花中间。
林晓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三棵会发光的植物，眼睛越睁越大。
“这……这些都是……”
郑安琪握住他的手。
“都是真的。”
林晓看着她，又看着那些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漂亮。”
郑安琪的眼泪掉了下来。
莹莹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这孩子，找到了。
找到了愿意接受她的人。
小晴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林晓，好奇地打量着他。
“你是谁？”
林晓蹲下来，看着她。
“我叫林晓。是安琪的朋友。”
小晴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男朋友？”
林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男朋友。”
小晴点点头，跑过去拉着郑安琪的手。
“安琪姐姐，你男朋友好帅。”
郑安琪的脸更红了。
莹莹和结城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天晚上，大家一起吃了晚饭。
小光做了很多菜，摆满了整个桌子。三只猫不在，但小晴在它们的小桌子上摆了三盘鱼。
“给阿左、阿中、阿右的。”她说。
林晓看着那三盘鱼，有些疑惑。
“阿左、阿中、阿右是谁？”
小晴指着院子里的三棵植物。
“它们。”
林晓愣了一下。
“它们……吃鱼？”
小晴点点头，很认真地说：“它们以前是猫。现在虽然变成树了，但还是会想吃鱼的。”
林晓看着她，又看着郑安琪，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安琪笑了，握着他的手。
“习惯就好。”
林晓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设定。
莹莹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这孩子，适应得真快。
吃完饭，大家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花。
月光下，那些花静静地开着，五颜六色的。那三棵植物发着光，银白色的、深蓝色的、淡紫色的，像是三盏小小的灯。
林晓看着这一切，眼睛里有光。
“我从来不知道，世界可以是这样的。”
郑安琪靠在他肩膀上。
“我也是。直到遇见莹莹阿姨。”
林晓转头看着莹莹。
“谢谢您。”
莹莹摇摇头。
“不用谢我。是安琪自己勇敢。”
林晓笑了，握紧郑安琪的手。
“以后我会陪着她。不管看到什么，都陪着她。”
郑安琪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但脸上全是笑。
莹莹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又一个孩子，找到了归宿。
那天深夜，郑安琪一个人来到院子里。
她蹲在那三棵发光的植物前，轻声说着什么。
莹莹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睡不着？”她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郑安琪点点头。
“太高兴了，睡不着。”
莹莹笑了。
“我也是。”
两人蹲在那里，看着那三棵植物。
“莹莹阿姨。”郑安琪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莹莹转头看着她。
“谢过了。”
郑安琪摇摇头。
“不一样。这次是真的谢谢你。”
她看着那三棵植物，目光温柔。
“如果没有你，我不敢告诉他。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可以这样活。”
莹莹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安琪。”
“嗯？”
“你知道星吗？”
郑安琪点点头。
“就是给我种子的人。”
莹莹笑了。
“她是我的学生。也是我的朋友。”
郑安琪看着她，有些惊讶。
“你的学生？”
“嗯。”莹莹点点头，“她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一样。能看见妖怪，很害怕，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后来她找到了自己的路，走遍了天涯海角。”
她看着远处，目光悠远。
“她走之前，把一颗种子给了你。那是她留给你的。”
郑安琪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颗种子——她一直带在身边。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她。”
莹莹笑了。
“不用谢。好好活着，就是最好的谢。”
郑安琪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我会的。”
两人蹲在那里，看着那三棵植物发着光，看着月光洒满整个院子。
风吹过，那些花轻轻摇晃，像是在说话。
郑安琪忽然问：“莹莹阿姨，你说，星现在在哪里？”
莹莹想了想，然后说：“在一个开满花的地方。和你一样。”
郑安琪看着她，不太明白。
莹莹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以后你就懂了。”
第二天早上，郑安琪和林晓要回去了。
他们站在院门口，看着莹莹和结城，看着小晴，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三棵发光的植物。
“莹莹阿姨，我们会再来的。”郑安琪说。
莹莹点点头。
“随时欢迎。”
林晓也点点头。
“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莹莹笑了。
“去吧。好好过日子。”
两人转身，手牵着手，走进阳光里。
走出几步，郑安琪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下，莹莹站在院门口，朝她挥手。
旁边站着结城，牵着小晴的手。
身后是那些花，五颜六色的，开得满满的。
还有那三棵发光的植物，银白色的、深蓝色的、淡紫色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郑安琪笑了，转身继续往前走。
林晓握紧她的手。
“以后我们会常来的。”他说。
郑安琪点点头。
“嗯。常来。”
两人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莹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太奶奶。”小晴拉着她的手，“安琪姐姐还会来吗？”
莹莹低头看着她，笑了。
“会的。她会来的。还会带更多人来的。”
小晴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像小光奶奶一样？”
莹莹愣了一下。
小光奶奶。
是啊，小光已经当奶奶了。
时间过得真快。
“对。”她点点头，“像小光奶奶一样。”
小晴笑了，跑回院子里，继续和那三棵植物说话。
莹莹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结城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在想什么？”
莹莹想了想，然后说：“在想，这辈子，遇见了多少人。”
结城没有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
“每一个，都像种子。”莹莹继续说，“种下去，发芽，开花，然后飘散到各处，又带着新的故事回来。”
她看着那些花，目光温柔。
“现在，轮到安琪了。”
结城点点头。
“还会有下一个的。”
莹莹笑了。
“是啊。还会有下一个的。”
两人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三棵发光的植物，看着整个院子。
阳光洒下来，暖洋洋的。
风吹过，那些花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
三棵植物也摇晃着，银白色的、深蓝色的、淡紫色的，像是在和她们打招呼。
莹莹忽然想起一件事。
“结城。”
“嗯？”
“你说，那三棵植物，什么时候会开花？”
结城看着它们，想了想，然后说：“不知道。但它们开的时候，一定很好看。”
他看着莹莹，眼神温柔。
“就像你。”
莹莹笑了。
“你总是这么说。”
结城也笑了。
“因为是真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小晴跑过来，扑进他们怀里。
“太奶奶！太爷爷！阿左刚才动了！”
莹莹低头看着她。
“动了？”
“嗯！”小晴用力点头，“它的叶子动了一下，像是想摸我。”
莹莹看着那棵银白色的植物，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难道，它们真的在长大？
真的在变成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管它们变成什么，都是好的。
因为它们是从那三只猫来的。
是从阿左、阿中、阿右来的。
是从那些陪伴了她一辈子的朋友来的。
“走吧。”她说，“该吃午饭了。”
三人转身，向屋里走去。
走出几步，莹莹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下，那三棵植物静静地立着，发着淡淡的光。
像是在看着她。
又像是在说：我们一直都在。
莹莹笑了，转身走进屋里。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窗外，花继续开着，风继续吹着，太阳继续升起来。
那三棵植物，还在长。
还在等。
等着有一天，开出属于自己的花。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