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春芽
邱莹莹发现，当你在一个地方待得足够久，你就会成为那个地方的一部分。
但她现在不在那个地方了。
她在另一个地方。
一个没有院子、没有花、没有三只猫的地方。
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中，什么都看不见。
“这是哪儿？”她问。
没有人回答。
她往前走，雾越来越淡，最后散开了。
眼前是一片花海。
和梦里的一模一样。五颜六色的花，开得密密麻麻的，一直延伸到天边。风吹过，花浪起伏，香气扑鼻。
但花海里没有人。
只有花。
莹莹在花海中走着，一朵一朵地看着。
粉色的，是她的。
深蓝色的，是结城的。
紫色的，是田沼的。
白色的，是容莉枝的。
淡紫色的，是椋雄的。
银白色的，是星的。
红黄蓝三色的，是三只猫的。
还有很多很多，她不认识的颜色，不知道是谁的。
她一路走过去，看着那些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花，都是人心开出的花。
那些她认识的人，那些她不认识的人，那些被种子影响过的人，都在这里。
都有属于自己的花。
她走到花海中央，停下脚步。
那里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玲子。
她背对着莹莹，看着远处。
“祖母。”莹莹走过去。
玲子转过头，看着她，笑了。
“来了？”
莹莹点点头，站在她身边。
两人一起看着远处。
远处有什么？莹莹看不清。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像日出，又像日落。
“那是什么？”她问。
玲子想了想，然后说：“是开始，也是结束。”
莹莹不太明白，但没有追问。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莹莹。”玲子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为什么让你来这里吗？”
莹莹摇摇头。
玲子看着她，目光温柔。
“因为还有一件事，要你做。”
莹莹愣住了。
“什么事？”
玲子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了指远处。
那片模糊的光里，慢慢走出一个人影。
是个小女孩。
大概七八岁，扎着两条小辫子，眼睛亮晶晶的。
小晴。
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
“小晴？你怎么在这儿？”
小晴看着她，笑了。
“太奶奶，我来接你。”
莹莹愣住了。
“接我？去哪儿？”
小晴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回去。”
莹莹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一轻，像是被什么托了起来。
耳边传来玲子的声音，很轻，很远。
“还有人在等你。”
莹莹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张熟悉的脸。
是小晴。
她正低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太奶奶！你醒了！”
莹莹眨了眨眼睛，慢慢坐起来。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房间里，不是她的房间，但很熟悉。
是小光的家。
“我……我怎么了？”她问。
小晴扑进她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太奶奶，你睡了很久很久……”
莹莹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多久？”
小晴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三天。医生说你太累了，需要休息。”
三天。
莹莹想起那片花海，想起玲子，想起那模糊的光。
是梦吗？
还是真的？
“太奶奶。”小晴忽然开口。
“嗯？”
“太爷爷在外面。他守了你三天。”
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
结城。
她站起来，牵着小晴的手，走出房间。
客厅里，结城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看见莹莹，他愣住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过来，一把抱住她。
“你醒了。”
他的声音有些抖。
莹莹也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
“嗯。醒了。”
两人抱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小晴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笑了。
那天下午，莹莹回了自己的家。
院子还是老样子，花还开着，妖果树还在。
但三只猫不在了。
莹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心里空落落的。
结城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想它们了？”
莹莹点点头。
结城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两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太阳慢慢沉下去，天边染成一片橙红。
“莹莹。”结城忽然开口。
“嗯？”
“你看。”
他指了指花丛中。
莹莹看去，愣住了。
花丛中，有一点绿色。
很小，很嫩，是刚冒出来的小芽。
不止一个。
是三个。
三颗小芽，并排长在一起，嫩绿嫩绿的，在夕阳中闪闪发光。
莹莹蹲下来，看着它们，眼泪掉了下来。
三颗小芽轻轻摇晃，像是在和她打招呼。
“猫咪老师……”她轻声说。
三颗小芽摇晃得更厉害了。
结城也蹲下来，看着它们。
“它们回来了。”他说。
莹莹点点头，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些小芽。
叶子很软，很嫩，充满了生命力。
“欢迎回来。”她轻声说。
三颗小芽轻轻摇晃，像是在回应。
那天晚上，小晴住在莹莹家。
她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花。
“太奶奶。”
“嗯？”
“那三颗小芽，是猫咪老师吗？”
莹莹想了想，然后说：“也许是。也许不是。”
小晴歪着头，不太明白。
莹莹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你看那些花。”她指着窗外的花海，“每一朵都是一个心。猫咪老师的心，也在里面。”
小晴看着那些花，若有所思。
“那三颗小芽呢？”
莹莹笑了。
“那是新的开始。”
小晴想了想，然后说：“所以，猫咪老师没有走？只是换了个样子？”
莹莹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这孩子，总是能懂。
“对。”她点点头，“它们没有走。它们一直都在。”
小晴笑了，跑出去，蹲在那三颗小芽旁边。
“猫咪老师！你们好！”她大声说。
三颗小芽轻轻摇晃，像是在回应。
莹莹站在门口，看着她，笑了。
结城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这孩子。”
莹莹点点头。
“和小光一样。”
两人看着小晴在花丛中跑来跑去，看着那三颗小芽在月光下轻轻摇晃。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温暖。
那天夜里，莹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片花海中。
但这次，花海里有人了。
三只猫蹲在花丛中，看着她。
阿左，阿中，阿右。
它们还是老样子，毛色光亮，眼睛有神。
“莹莹。”阿左开口。
“我们又回来了。”阿中说。
“想我们了吗？”阿右问。
莹莹跑过去，蹲下来，一把抱住它们。
三只猫挤在她怀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想。”她说，眼泪掉了下来，“很想。”
阿左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别哭。”阿中说。
“我们一直都在。”阿右说。
莹莹点点头，松开手，看着它们。
“那三颗小芽，是你们吗？”
三只猫互相看了看，然后同时点头。
“是我们。”阿左说。
“又不完全是我们。”阿中说。
“新的开始。”阿右说。
莹莹不太明白，但她笑了。
“不管是不是你们，我都会好好照顾它们的。”
三只猫同时点头。
“我们知道。”阿左说。
“所以才回来。”阿中说。
“因为你。”阿右说。
莹莹看着它们，眼眶又湿了。
风吹过，花海起伏，香气扑鼻。
三只猫站起来，转身向花海深处走去。
走出几步，它们同时回头。
“莹莹。”阿左说。
“保重。”阿中说。
“我们爱你。”阿右说。
然后它们跑进花海中，消失了。
莹莹站在原地，看着它们消失的方向，眼泪流了下来，但脸上全是笑容。
“我也爱你们。”她轻声说。
莹莹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亮了。
她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那三颗小芽还在，一夜之间又长高了一点，嫩绿嫩绿的，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莹莹蹲下来，看着它们。
“早安。”她轻声说。
三颗小芽轻轻摇晃，像是在回应。
小晴从屋里跑出来，蹲在她旁边。
“太奶奶早安！猫咪老师早安！”
三颗小芽摇晃得更厉害了。
结城也走出来，站在她们身后。
“早安。”他说。
莹莹转头看着他，笑了。
“早安。”
三人一起看着那三颗小芽，看着那些花，看着整个院子。
阳光洒下来，暖洋洋的。
厨房里传来小光的声音：“早饭好了！”
小晴跑进屋里。
三颗小芽在风中轻轻摇晃。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温暖。
莹莹站起来，握住结城的手。
“走吧。”
结城点点头。
两人转身，向屋里走去。
走出几步，莹莹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下，那三颗小芽静静地立着，嫩绿嫩绿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摆。
像是在挥手告别。
又像是在说：明天见。
莹莹笑了，转身走进屋里。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窗外，小芽继续长着，风继续吹着，太阳继续升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故事，也开始了。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