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常夏
邱莹莹发现，当你在一个地方待得足够久，时间就会变得不一样。
不是变快，也不是变慢，而是那种感觉——昨天和今天好像没什么不同，今年和去年好像也差不多。但当你回头看去，才发现已经走了那么远，变了那么多。
她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花，想着这些。
三只猫趴在她脚边，已经老得不太爱动了。阿左的毛有些花白了，阿中的眼睛没有以前亮了，阿右的步子也没有以前稳了。但它们还是每天陪着她，在廊下晒太阳，在花丛中打盹。
“在想什么？”结城在她身边坐下。
莹莹想了想，说：“在想，已经多少年了。”
结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很久了。”
是啊，很久了。
久到院子里的妖果树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浓密的枝叶遮住了半个院子。
久到那些花已经开了一季又一季，种子飘散到各处，又在各处生根发芽，开成一片又一片的花海。
久到塔子阿姨和滋叔叔已经满头白发，但还是在厨房里忙着，还是在客厅里看报纸。
久到田沼要的院子里已经种满了紫心，整个镇子都能闻到那种淡淡的香气。
久到容莉枝和椋雄已经走遍了所有他想去的地方，现在安安静静地住在津村镇，每天种种花，看看书。
久到星的院子里已经开满了银白色的花，每到月圆之夜，那些花就会发出淡淡的光，像是满天的星星落在了地上。
久到……
莹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有皱纹了，皮肤也没有以前光滑了。
但手指上那两枚戒指，还是那么亮。
一枚是祖母留下的，一枚是结城给的。
两枚戒指并排戴在一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莹莹。”结城忽然开口。
“嗯？”
“有人来了。”
莹莹抬头看去，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的女孩，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简单的连衣裙，背着一个旧书包。她站在门口，有些紧张地看着院子里，不敢进来。
莹莹站起来，走过去。
“你是……”
女孩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请问，这里是邱莹莹家吗？”
莹莹点点头。
“我就是。”
女孩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您就是邱莹莹？”
莹莹笑了。
“嗯。你是？”
女孩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莹莹。
那是一封信，很旧了，信封都泛黄了。
莹莹接过来，打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莹莹，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但这个女孩，是我托付给你的。她叫小光，是我收养的孩子。她和我们一样，能看见妖怪。请你收留她，教她，像当年我教你一样。——星”
莹莹的手抖了一下。
星。
她已经很久没有星的消息了。
“星她……”莹莹看着那个女孩。
女孩点点头，眼眶红了。
“妈妈上个月走的。走得很安详。”
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
星，那个走了那么多路，找了那么久父亲的女人，那个最后在镇子东边安顿下来，种满银白色花的女人，走了。
她蹲下来，看着那个女孩。
“你叫小光？”
女孩点点头。
“多大了？”
“十六。”
莹莹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十六岁。
和她当年遇到星的时候，差不多大。
她站起来，握住小光的手。
“进来吧。”
小光跟着她走进院子，看着那些花，看着那棵巨大的妖果树，看着三只趴在廊下的老猫，眼睛亮晶晶的。
“好多花。”她说。
莹莹点点头。
“都是这些年种的。”
小光走到那株银白色的花前，蹲下来，轻轻抚摸着那些花瓣。
“妈妈院子里也有这种花。”她说，“妈妈说，这是她的颜色。”
莹莹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这孩子，是星的孩子。
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星把她养大，教她一切。
就像当年，祖母虽然没有亲手养大她，但留下了那些种子，那些故事，那些让她成长的东西。
“小光。”莹莹开口。
“嗯？”
“你能看见妖怪？”
小光点点头。
“从小就能。妈妈教我，不要怕它们，要理解它们。”
莹莹笑了。
星教得很好。
结城走过来，站在莹莹身边。
“这孩子？”
莹莹把信给他看。
结城看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小光。
“欢迎。”
小光看着他们，眼眶有些湿。
“谢谢你们。”
三只猫从廊下走过来，围在小光脚边，嗅了嗅。
“新来的。”阿左说。
“人类小孩。”阿中说。
“能看见妖怪。”阿右说。
小光低头看着它们，有些紧张。
“它们……它们在说话？”
莹莹笑了。
“嗯。它们是猫咪老师。三个都是。”
小光瞪大眼睛。
“三个？一模一样？”
“嗯。”莹莹点点头，“一个叫阿左，一个叫阿中，一个叫阿右。”
小光蹲下来，看着三只猫。
“你们好。”
三只猫同时点点头。
“你好。”阿左说。
“欢迎。”阿中说。
“有带好吃的吗？”阿右问。
小光愣了一下，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包点心。
“带了。”
阿右的眼睛亮了起来。
莹莹笑了。
这孩子，和星一样，有备而来。
那天晚上，莹莹把小光安顿在客房。
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被子有阳光的味道。小光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光。
“小光。”莹莹在门口站着。
“嗯？”
“害怕吗？”
小光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不怕。妈妈说过，您会照顾我的。”
莹莹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星……她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小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说，让我好好活着，像她一样，走自己的路。”
她看着莹莹，眼眶有些红。
“她还说，让我来找您。说您会教我怎么走。”
莹莹的眼眶也湿了。
星，你真是……
她伸出手，轻轻抱住小光。
“我会的。”
小光把脸埋在她怀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莹莹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她们身上，温柔得像一首歌。
第二天，莹莹带小光去了田沼要家。
田沼要也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紫色的花，手里拿着一个小喷壶，正在浇水。
“田沼君。”莹莹叫他。
田沼要回过头，看见她和小光，笑了。
“来了？这孩子是？”
莹莹把星的信给他看。
田沼要看完了，沉默了很久。
“星……走了。”
莹莹点点头。
田沼要看着小光，目光温柔。
“你叫小光？”
小光点点头。
田沼要笑了，从花丛中摘下一朵紫色的花，递给她。
“送给你。”
小光接过花，仔细看着。
“好漂亮。”
田沼要点点头。
“这是紫心。我院子里种的。喜欢的话，可以带些种子回去种。”
小光的眼睛亮了起来。
“可以吗？”
“当然可以。”
田沼要带着她在院子里走着，给她介绍各种花。紫心的，心之种的，还有一些他自己培育的新品种，颜色很特别，莹莹都没见过。
小光听着，问着，眼睛里满是好奇。
莹莹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这孩子，会在这里找到自己的路的。
就像当年的她一样。
从田沼家出来，莹莹带小光去了津村镇。
容莉枝和椋雄正坐在院子里喝茶。看见她们来了，容莉枝站起来，笑着迎上去。
“莹莹！怎么有空来？”
莹莹把星的信给她看。
容莉枝看完，眼眶红了。
“星……走了。”
莹莹点点头。
容莉枝看着小光，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可怜的孩子。”
小光被抱住，有些不知所措，但没有挣扎。
椋雄也走过来，看着小光，目光温柔。
“你好，小光。”
小光看着他，愣了一下。
“你是……”
“我叫椋雄。”他笑了，“以前也走过很多地方。”
小光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你去过哪些地方？”
椋雄想了想，然后说：“很多。北海道，京都，冲绳，还有更远的地方。”
小光听得入迷。
莹莹和容莉枝看着他们，都笑了。
“这孩子，和星一样。”容莉枝说。
莹莹点点头。
“是啊。和星一样。”
那天傍晚，莹莹带小光去了星的院子。
院子在镇子东边，一间小小的房子，周围种满了银白色的花。花开得正盛，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是满天的星星落在了地上。
小光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花，眼泪掉了下来。
“妈妈的院子。”她轻声说。
莹莹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两人走进去，在花丛中慢慢走着。
那些花开得很好，虽然没有人照顾，但还是开得满满的，像是知道主人不在了，要替她守住这个地方。
走到房子门口，小光停下脚步。
“要进去吗？”莹莹问。
小光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不进去了。妈妈不在里面。”
她转身看着那些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在这里。”
莹莹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感动。
这孩子，比看起来坚强。
两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看着那些花，看着夕阳慢慢沉下去。
“莹莹阿姨。”小光忽然开口。
“嗯？”
“妈妈说过，你院子里的花，是所有人一起种的。”
莹莹点点头。
“是啊。很多人一起种的。”
小光看着她，目光认真。
“我也能一起种吗？”
莹莹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当然能。”
小光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三只猫还趴在廊下，等着她们。
“回来了？”阿左问。
“这么晚。”阿中说。
“饿死了。”阿右说。
莹莹笑了，走过去揉了揉它们的脑袋。
“给你们带吃的了。”
她把从镇上买的点心拿出来，分给它们。三只猫埋头猛吃，发出满足的喵喵声。
小光蹲在一旁，看着它们，忍不住笑了。
“它们真可爱。”
“可爱？”阿左抬起头，“我们是威武的大妖怪。”
“对。”阿中附和，“大妖怪。”
“大妖怪也要吃饭。”阿右说。
小光笑得更厉害了。
结城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
“喝点茶。”
莹莹接过一杯，小光也接过一杯。
两人坐在廊下，喝着茶，看着月光下的花。
“小光。”结城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小光想了想，然后说：“种花吧。像妈妈一样，种很多花。”
她看着那些花，目光温柔。
“也许有一天，我的院子里也会开满各种各样的花。”
莹莹看着她，笑了。
这孩子，和星一样。
但又不一样。
她有星没有的东西。
她有他们。
有莹莹，有结城，有三只猫，有田沼，有容莉枝，有椋雄。
有很多愿意帮助她的人。
“小光。”莹莹开口。
“嗯？”
“你会走得比星更远的。”
小光看着她，眼眶有些湿。
“真的吗？”
莹莹点点头。
“真的。”
小光笑了，靠在她肩膀上。
月光洒在她们身上，温柔得像一首歌。
三只猫在旁边打呼噜，声音此起彼伏。
结城握着莹莹的手，没有说话。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温暖。
那天晚上，莹莹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花海中。
各种各样的花，五颜六色的，开得密密麻麻的，一直延伸到天边。
但这次，花海里的人更多了。
玲子站在最前面，旁边是影渊，再旁边是结城的母亲千鹤，还有星的父亲游云。
田沼要站在不远处，容莉枝站在他旁边，椋雄站在另一边。
星也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淡蓝色的浴衣，头发用簪子挽起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还有很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
星走到莹莹面前，伸出手，轻轻抱住她。
“谢谢你，莹莹。”
莹莹也抱住她。
“谢谢你，星。”
星松开手，看着她，目光温柔。
“小光就拜托你了。”
莹莹点点头。
“我会的。”
星笑了，退后一步，看着远处。
小光站在花海中，正和那些花说话。她的脸上带着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满天的星星都落在了她眼里。
“她很好。”星轻声说。
莹莹点点头。
“她会更好的。”
星笑了，转身走回人群中。
玲子走过来，站在莹莹身边。
“莹莹。”
“祖母。”
两人一起看着那片花海，看着那些人。
“又多了很多人。”玲子说。
莹莹点点头。
“还会更多的。”
玲子笑了，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你做得很好。”
莹莹的眼眶湿了。
“谢谢您。”
玲子看着她，目光温柔。
“好了，该醒了。有人在等你。”
她的身影慢慢变淡，最后消失在花海中。
莹莹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亮了。
她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那些花还在，五颜六色的，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三只猫趴在花丛中，还在睡。
小光站在那株银白色的花前，正和它说话。
“……妈妈让我好好活着，像她一样。我会的。你也要好好活着哦。”
那株花轻轻摇晃，像是在回应她。
莹莹看着她，笑了。
这孩子，找到了自己的方式。
结城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小光。”
小光转过头，看着他们，笑了。
“早安。”
莹莹和结城也笑了。
“早安。”
三人一起站在花丛中，看着那些花，看着那棵巨大的妖果树，看着整个院子。
阳光洒下来，暖洋洋的。
厨房里传来塔子的声音：“早饭好了！”
三只猫立刻醒了，冲了进去。
滋叔叔的收音机开着，正在播新闻。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温暖。
小光看着他们，忽然问：“莹莹阿姨，结城叔叔，以后我也可以住在这里吗？”
莹莹笑了。
“当然可以。这里就是你的家。”
小光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
“真的。”
小光笑了，那笑容很灿烂，比阳光还亮。
三人转身，向屋里走去。
走出几步，莹莹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下，那些花静静地开着，五颜六色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摆。
像是在挥手告别。
又像是在说：明天见。
莹莹笑了，转身走进屋里。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窗外，花继续开着，风继续吹着，太阳继续升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故事，也开始了。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