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流没有抵抗乐珩抱过来的动作,只是站在原地任由弟子抱了一下后开开心心地跑到一边准备泡茶犒劳他自己。
十年前的收徒是镜流自离开罗浮后做出的最幸运的决定之一。
乐珩是个绝对的天才,绝大部分剑法都不需要她教第二次,习剑短短两年半便可上阵杀敌,轻易肆虐丰饶星域。
镜流正经教徒弟肯定不会像对某人一样砍到学会,那是真正在手把手地用心教学,几乎占用了她所有的清醒时间。
而乐珩也没有辜负她的用心,砍起步离人来比她还狠。
而教学途中镜流也发现乐珩身上的特异之处——待在乐珩身边她的心情会不自觉地放松,对魔阴身有着极佳的缓解效果。
她已经好几年没有陷入疯狂了。
相识不过十年,在她漫长的生命中甚至够不上百分之一。
可如今将要分离,她的心中居然已经满是不舍。
而回到沙发上美滋滋泡茶的乐珩倒是没在意镜流的想法,只是看着在这颗无人星球上建立起的小型居所,内心满满的成就感。
刚到这里的时候这儿几乎就是一座火柴盒,屋内没有任何家具,有的只是遍布剑痕的破破烂烂的墙壁,连一张毯子都没有。
可以想象镜流平日里便是成天枯坐压制魔阴,压制不住了便出门砍步离人,发泄地差不多了便回来继续枯坐。
很难想象这是人过的日子。
当年科考船监测到的异常虚数能反应便是镜流魔阴发作时爆发出大量命途能量,出门砍步离人的时候引发的。
于是乐珩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原本科研飞船里的一部分家具和生活用品搬了进来,为了防止刺激镜流,他还专门挑选了不怎么带有仙舟特色的物件。
经过他这些年来的努力,不仅是这个住处有了不小的生活气息,镜流本人也有了不少的人味,已经渐渐会露出笑容,不再冷得像是一块冰。
正这么想着,便看到镜流已经坐到了他的对面,乐珩便顺手将刚泡好的茶推了过去。
这是他救了一艘被步离人袭击的商船后船长用来感谢他的,据说是在一处钟灵疏秀的星域中专门产茶的星球中产出,号称获得了纯美星神的赐福。
纯美星神赐不赐福他不知道,但这款茶叶泡出的茶确实是极品,有很强的静心效果。
镜流接过茶盏轻抿一口,赤红色的眸子看着对面英俊的年轻人,终于还是张开了口:“小珩,我准备离开此处了。”
乐珩倒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笑着说:“那师尊准备去哪?我收拾收拾,做做准备。”
“小珩,这是我的事。”镜流没有在意乐珩的装傻,纤长的手指把玩着茶盏,轻声道:“这是我的夙愿,却不是你的路。我已教了你十年,是时候出发了。小珩,你应当有你自己的路。”
乐珩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镜流停留在这丰饶星域附近,自然不只是在杀戮步离人和缓解魔阴身。偶尔,她也会在清醒的时候独自离开星域。
这两年时间渐进,镜流外出的次数越发频繁,如今提出要离开,想必是那死金毛终于找到了螟蝗祸祖遗骸的下落,两人准备实施计划了。
镜流此前的人生都因丰饶而毁,乐珩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去阻止她,何况身负魔阴的镜流本就靠着这股执念在支撑。
哪怕这些年已经好转了许多。
“我明白了,师尊。”乐珩叹了口气,伸手取下了脖子上一直挂着的项链,递了过去,“这是我自小便佩戴的东西,上面已经沾染了我不少的气息,或许能助师尊缓解魔阴。”
项链的模样是一个小小的观星仪,那是他出生之时一位长辈送他的护身符,说是有趋吉避凶之效,倒确实帮他逃过了死劫遇到了镜流。如今将其交给镜流,多少是个安慰。
乐珩自然知晓自己的气息能助镜流放松心情缓解魔阴,但他本人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仙舟天人种,族谱往上追溯能一直到仙舟启航之时,并不包含任何特殊性。
他个人觉得除了那天的笑声之外,可能更多是镜流的心理作用。
但他早就偷偷试过很多遍,无论如何也用不了【欢愉】的命途之力,只能发自内心地希望这个护身符能起到点作用。
虽然现在阻止不了镜流,但总是希望她能少些痛苦。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镜流升格为绝灭大君。
“……”镜流接过了还带着弟子体温的护身符,犹豫了一下,直接将项链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感受着那份温热,镜流的内心难得地泛起了几分羞涩。
这种充满人性的反应,已是有许多年没有体验过了。
待在乐珩身边,她总是会有一些很是鲜活的心思。
但这份情感越是难得,她对寿瘟祸祖的恨意便会越加深邃,便越是坚定自己要斩下天上星星的目标。
不能再留下了,继续和乐珩在一起只会逐渐消磨她的恨意,那样下去,总有一天,乐珩也会如白珩一般消逝在战场之上。
“小珩,寰宇虽无穷,但有缘之人自会再见,为师要先离开了,你今后一切小心。”
“嗯,我知道。师尊,我们会再见的。”乐珩微笑着与镜流对视,心想反正你没两年就会去仙舟,我到时候直接在仙舟守着你。
“如此便好。”镜流眉眼低垂,伸手抚过高耸的胸口,那里正传来淡淡的暖意。
……
镜流离开了,只是开走了一艘小型飞船,其余所有的东西都留在了这里。
原本想着搭顺风车的乐珩看了眼这满是温馨与回忆的小屋,伸手摸了摸被他修补过后的剑痕,转身走出屋子,汹涌的虚数能波动间将这小小的住所封锁,像是一颗埋在土里的时间胶囊。
师尊都走了,那他留在这自然也没有什么意义。好在这些年抢了几艘步离人的舰船,不至于镜流一走就把他困在了这里。
只不过抢来的这些飞船基本都是步离人的劫掠船,没什么跨星域跃迁功能,只能在周边星域活动,想要回仙舟还得另外想办法。
这个世界的各大星域之间被虚数能屏障包裹,若是没有开拓星神阿基维利开拓的星轨,便只有令使级伟力才能以肉身穿越虚数屏障,而目前停留在这个小星球的飞船,并没有足够跨越大型星域星轨的跃迁引擎。
但问题不大。
这偌大寰宇,总是能找到搭乘顺风车的地方的。
实在不行,就去丰饶星域找孽物要一艘。
离开星球地表,乐珩转头望向丰饶星域的方向,忍不住叹了口气。
入目只有漆黑的宇宙空间,以个体角度观察,这片闪耀着无数文明光辉的银河是那样寂静和伟大,无数的欢笑和哭泣都被隐藏在这冰冷的黑暗之中。
这款游戏的剧情被称为“太空喜剧”,整体所见也是在轻松愉悦的基调上,可偏偏这片银河之中的悲剧和痛苦实在太多,强大者为所欲为,随意拆解星球,玩弄概念维度,而普通人别说反抗,甚至在毁灭前夕都一无所知。
这种情况在这丰饶星域周边尤为常见。
作为寰宇三大灾劫之一的不死劫,丰饶民虽然被仙舟打成了残废,但在其星域大本营周边仍有不小的影响力,这些年来乐珩所见丰饶民劫掠杀戮数不胜数,哪怕尽力去救援也只能救下少数罢了。
偏偏丰饶民是杀不尽的,渴求长生者不断追寻【丰饶】神迹,最上头有个寿瘟祸祖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个降赐福,最无私的星神便如此造就了这片寰宇最自私的势力。
【丰饶】星神的造物最是背离【丰饶】命途。
可这不应该啊,这片宇宙不应该是充满欢笑,充满乐趣,充满【欢愉】的吗?十年来乐珩入目所及只有血肉硝烟与杀戮,泪水和啼哭更是司空见惯。
回忆起遭受丰饶民迫害的那一张张面孔,乐珩忍不住捏了捏拳头,既然这世界有诸如丰饶民这般的悲剧制造机,那么只要灭绝丰饶民,将寰宇灾劫一个不留全部清除干净,总能为这片寰宇多增添一些笑声吧?
学剑十载,不就是用来做这个的吗?
师尊不也是这样教导的吗?得剑之利,以巡猎为镝,屠尽寰宇不死劫!
在这想法生成的下个瞬间,仿佛有至高的存在降临,无数的笑声自虚空中响起,就连乐珩的嘴角也忍不住上扬,出自内心地发出了笑声。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外来者,你很懂嘛。”
“【欢愉】星神,阿哈?”短暂的惊讶过后,乐珩很快收敛了情绪,带着笑发出了疑问。
从当初的那道笑声,到这些年镜流的转变,他很早之前便推测阿哈肯定在他的身上留下了什么。
只是对于阿哈知晓他是外来者这一点稍显意外,毕竟他转生到这个世界上已经有二十多年了,结果在他明晰了命途目标之后才跳出来。
虽然知晓阿哈是已知命途最为广阔的强大星神之一,但不论是常乐天君本身的倾向性,还是前世对于游戏本身和各种二创的了解,都很难让乐珩对这个乐子神生出对帝弓司命一般的敬畏来。
“外来人不敬畏星神,阿哈真没面子,外来人践行【欢愉】,阿哈真有乐子!”
不可名状的笑声自更高维度传来,巨量的虚数能开始自乐珩体内出现,一种名为“权柄”的东西在他的脑内清晰。
“祝你拥有快乐的一生,外来者。”
待到一切结束,阿哈已不见踪影,唯有至高的伟力在乐珩指尖舞动。
琥珀第2157纪,仙舟历8098年,【欢愉】令使——乐珩,就此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