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万清又一次从梦中惊醒,她今年31岁,已经是集团无可置疑的最高,将家族从黑道抽身,早已金盆洗手,成为了有名的慈善家,受她帮助的孩子、病人、贫困家庭不计其数。
可她仍然在做着噩梦。那个人,那些人的死总让她不自觉的惊醒,以至于不得不靠着安眠药才能勉强入睡。
在醒来时,发现眼角有泪,于是在凌晨三四点钟点上蜡烛,在镜子前一坐到天明。镜子反射着她的倒影,以及一株海棠花枝。
海棠花是她买下来的,原本是教堂前的小花园要重新修建,里面的花树都只能拔掉,她去时那株海棠刚刚结苞,如果还没胜放就要枯萎,那不是太可惜了吗?
于是便与管理说明白,花了一点点钱,把海棠花移植到了别墅的花园,花是免费送的,只是搬运和车费的钱。她将一支花苞折下,留在了房间内,这几天正开的悠然自在。
唐万清并不吝啬,但买卖必须对得起自己的价值,一株遗弃掉的细树,自然不可能为此出着高价。
在烛光下,唐万清能看到自己的脸在浮动着,有风吗?吹得人看不清晰,眯着眼,仿佛20年时光一晃而过,浮现的,是11岁的自己。
她已经不是那个装作坚强的缺爱女孩,但她的爱却永永远远缺失掉了。镜子里里的那个自己,正嘲弄的笑着如今的她,她当然知道,自由和堕落都不属于如今的她,只是冷寂,如同燃烧之后的灰烬。
可这样,才会一直在回忆里,一次又一次活在过去。那些日子不再回来,只剩下海棠依旧。
11岁,与白秋然第一次在教堂相遇,一如今天,刚移过来的海棠还是颗不大的树苗,却依然开着花,在清明澄澈的阳光下,有着独有的娇贵香气。
那时白秋然正应该是大学,他的衣服洗的发白,已经带上了老旧的眼镜框,一支铅笔一张纸,便在教堂前一天的就坐。
他在速写,照着一旁的素描教程的旧书,上面带着编号,应该是从大学的图书馆里借出来的。一连几个小时目不转睛。
“初学者,是吗?”她坐在一边教堂的长椅上,若有所思,于是等待白秋然落下最后一笔,开口道。
白秋然这才注意到一旁的萝莉,栗子色的小风衣,鹅蛋脸,有一点点的婴儿肥,但有着一圈浅色的眼影,用来遮住失眠的黑眼圈,明明应该是小孩的年纪,却看起来许久不曾有过笑容。
“嗯,我有选了一门选修,社团也是美术部,你知道美术部吗……就是有很多一起画画的朋友在一起的地方……”白秋然蹲下身子,他经常有回孤儿院去看望孩子们,温和又带有标志性的傻笑,总让人联想到柯基。
但他并不是一个容易交往的人,所有人都觉得他算是个不错的家伙,却融入不了任何人,和他在一起,总觉得如同浴缸里塞入一勺盐,当然能尝出一点咸味,却始终是淡,淡,淡。因而没有任何所谓的死党。
“你不用解释,实际上我比你看到的成熟得多。”她仰视着面前的男孩,可那眼神分明是一种审视,自带着上位者的傲慢。
“嗯,我当然知道,就当我是在自言自语吧。”白秋然愣了愣,随后略带苦笑的回答。他并不觉得面前的孩子是所谓的上位者,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层薄而脆的保护壳,保护着面前女孩的脆弱自尊。
这样特殊的孩子,白秋然也见过很多,在孤儿院里,他时常去当志愿者,因此见过了各式各样的,但11岁的唐万清是例外的。
她已经有了自己的世界观,总以远视和无意义的思考在自我内耗着,强烈的理性情绪和孩子的情感处理如同一台搭载了高性能显卡,却用着最垃圾的处理器的电脑,不断崩溃又不断重启。
“如果你乐意的话,这些天我都有在这里,一起聊聊天,看花。”面对着刺猬女孩,白秋然只是轻轻说着,以免刺猬应激。他的手擦拭着多余的铅笔痕迹,春日的海棠是早寒中的丽人,可在他笔下实在是是不敢恭维。
唐万清只觉得他奇怪,哪有人邀请去看花会在台阶上停一下午,而又速写得如此丑陋。
但这家伙真是笨得可以,一连一周都能都风雨不动的在树下,画着同一个东西,直到雨把枝头香打散,才怅然若失。
“结果并没有满意的,浪费了生命,毫无意义。”唐晚清嘲笑着。
“嗯,我知道。但所谓意义是自己去定义的,以宇宙来看,连人类做的任何事都没意义,但对我自己来说,这就是我的目的了。”
“听起来像王阳明那一套——心学?”
“并不是那么高深的东西,我只是觉得,如果不能留下什么,那就在自己的壳里活着也好。”
唐万清只是撇嘴:“懦弱的想法,无聊。”
“做一只幸福的猪猪并没有什么不好,我们看的越多苦恼就越多,因此只要去做就好了,空洞就让它留在宇宙里吧,它并不是多起眼的东西。”
白秋然拉了下画幅,他已经闭着眼都能画出海棠的模样,于是在回忆里,一笔一划,效果很快成型,是如今最好的一幅。
“也就这张不错了。”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作为作品来说完全不及格,但门外汉速成也就这个效果了。”白秋然想了下,留下了自己的签名,将画装进一旁的画框,细细装裱好,虽然画框是前几天在去川美看画展,出来时在门口现买的。
那是份礼物,在一天后连同画板纸笔送给了孤儿院的一个孩子,一共花了231元,以及一周的时间,并不是什么很稀罕的东西,虽然那孩子很高兴。
“我和他约好了,他想成为画家,却总觉得自己不够,我跟他说,只要愿意学,你可以的,哪怕像我这样笨拙的人,也能画出像样的东西来。”白秋然轻轻的说,他一如既往的在教堂做完弥撒,从室外看着教堂出神,那顶部的十字架正闪烁着光
“给人做不完的梦是很痛苦的事,等他长大些就会知道,上课,培训,走艺术的路在如今是很不现实的,他负担不起学费,到最后只会后悔,虚假的希望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
唐万清当然知道这里面的所有问题,孤儿院的孩子们一开始就很难这条路的选项。
他们当然可以说,以后会有机会的,可并没有,人生一辈子改变的机会就那些,对于平庸者来说,能把所谓的生活对付下去就已经尽力了,给予不相映衬的梦,根本没有意义。
“有意义的,他们曾经做过梦。或许会放弃,或许会忘了,可那些感情是真的,他们曾经真的憧憬着那条路,那便是幸福的。”
唐万清看着这家伙的眼睛,真是大言不惭,可在他身边却久违的平静,他并不是所谓的同类,可有时候却忍不住去相信他,就好像梦一样。
而梦,总是要醒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