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商场出来之后,林逸没有再去别的地方。
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城市。那些惨白的光,比之前少了一些。但还有很多。密密麻麻,像星星一样散落在黑夜里。
小远拉着他的手,不说话。
“小远,”林逸开口,“你刚才说,在孤儿院门口见过我?”
小远点头。
“嗯。很久很久以前。”
“你还记得是哪一年吗?”
小远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我只记得你很小,坐在台阶上晒太阳。穿着蓝衣服,上面有个小熊。”
林逸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他小时候有一件蓝衣服,上面印着一只小熊。护工阿姨买的,他很喜欢,穿了好几年,直到穿不下。
那是三四岁的时候。
如果小远看见的是那个时候的他——
“小远,”林逸蹲下来,“你死的时候,几岁?”
小远愣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
“你记得你活了多少年吗?”
小远想了很久。
“五岁?”他说,“还是六岁?我不记得了。”
林逸的心算了一下。
如果小远五六岁死的,他看见三四岁的林逸——
那就是二十多年前。
小远死了二十多年。
飘了二十多年。
看了他二十多年。
“哥,”小远问,“我们去哪儿?”
林逸站起来。
“孤儿院。”他说。
——
孤儿院在城市北边,靠近郊区。
林逸开车过去。小远坐在副驾驶,趴在窗边往外看。
“哥,你来过这儿吗?”
“来过。”林逸说,“第一天就来过。”
“来干什么?”
“找我妈妈。”林逸顿了顿,“找我以为的妈妈。”
小远点点头,没再问。
车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开了二十分钟。
孤儿院到了。
还是那扇生锈的铁门,还是那栋三层的小黄楼。梧桐树还在,树干上那些刻的名字还在。
林逸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那些亮着灯的窗户,现在都黑了。
小远跟在他身后,四处张望。
“哥,这就是你长大的地方?”
“嗯。”
“好玩吗?”
林逸想了想。
“还行。”他说,“有饭吃,有床睡,有人管。”
小远点点头。
“比我好。”他说,“我都不记得我长大的地方了。”
林逸低头看他。
“你不记得你家在哪儿?”
小远摇头。
“只记得医院。”他说,“还有那个楼梯间。还有你。”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梧桐树。
“这棵树,我好像也见过。”
林逸愣了一下。
“你见过?”
小远走过去,站在树下,仰着头看。
树干上有很多刻的名字。林逸的,小东的,还有好多已经模糊看不清的。
小远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着树干上一个很浅很浅的痕迹。
“这个,”他说,“好像是我的。”
林逸走过去,凑近了看。
那个痕迹已经很淡了,被树皮撑得变形,几乎认不出来。但仔细看,能看出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小远
林逸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是你刻的?”
小远点头。
“我记得这个。”他说,“我刻过。用石头刻的。妈妈带我来过这里。”
他抬起头,看着林逸。
“哥,我来过这儿。”
林逸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小远来过孤儿院。和他妈妈一起。刻过自己的名字。
那是哪一年?
为什么他的妈妈会带他来孤儿院?
“小远,”他问,“你还记得你妈妈长什么样吗?”
小远想了想。
“记得。”他说,“头发长长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林逸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那个救他的阿姨。
那个在商场顶楼等了二十多年的人。
她的脸上,也有酒窝。
“她还记得别的吗?”林逸问,“比如——她有没有说过,要来这里做什么?”
小远想了很久。
“她说,”他慢慢回忆,“要来看一个小孩。”
他抬起头,看着林逸。
“她说那个小孩很可怜,没有人要。她想来看看,能不能带回去养。”
林逸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个小孩。
没有人要。
来看。
能不能带回去养。
是他吗?
“小远,”他的声音在发抖,“你还记得那是什么时候吗?”
小远摇头。
“不记得了。只记得天很冷。我穿着棉袄。”
天很冷。
林逸是八月生的。被送到孤儿院的时候是八月十七。
天不冷。
那不是他。
那是另一个孩子。
“然后呢?”林逸问,“你们见到那个小孩了吗?”
小远想了想。
“见到了。”他说,“在门口。一个阿姨抱着他。妈妈和那个阿姨说了很久的话。”
他皱起眉头,努力回忆。
“后来……后来妈妈哭了。拉着我走了。”
林逸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个阿姨抱着他。
在门口。
说了很久的话。
妈妈哭了。
拉着小远走了。
那个阿姨是谁?
那个小孩是谁?
“小远,”他问,“那个小孩,你看见长什么样了吗?”
小远点头。
“看见了。”他说,“很小。包在毯子里。睡着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逸。
“哥,那个小孩,好像是你。”
林逸的眼泪下来了。
他不知道这是第几次流泪。但他控制不住。
那个小孩是他。
那个阿姨,是救他的那个女人。
那个“妈妈”,是小远的妈妈。
她们在孤儿院门口见面。说了很久的话。然后小远的妈妈哭了。拉着小远走了。
为什么哭?
因为那个小孩——他——不能带走?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林逸想起那个阿姨。
她救了他。抱了他二十多年。等了他二十多年。
她认识小远的妈妈吗?
她们说了什么?
为什么小远的妈妈会哭?
“哥,”小远拉着他的手,“你怎么哭了?”
林逸蹲下来,看着他。
“小远,”他说,“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小远摇头。
“不记得了。”
“那你爸爸呢?”
小远还是摇头。
林逸沉默了一会儿。
“小远,”他说,“你想知道你妈妈是谁吗?”
小远看着他。
“想。”他说,“很想。”
林逸站起来。
“那我们去找。”他说,“去你来的地方。”
“我来的地方?”
“医院。”林逸说,“你死的那家医院。也许那里有答案。”
——
他们回到仁和医院。
林逸直接去了档案室。
在负一层,走廊尽头,一扇铁门上写着:病案室·1980-2000
门锁着。林逸一脚踹开。
里面是一排一排的铁皮柜,塞满了发黄的病历。
林逸开始翻。
1996年的。1997年的。1998年的。
小远死的时候五六岁。往前推五年,大概在1996到1998年之间。
他翻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一份。
姓名:未知(男童)
入院日期:1996年8月15日
入院方式:120送入
病情描述:车祸幸存者,无明显外伤,但受严重惊吓,无法言语
住院号:96081511
备注:家属失联,暂由福利院接管
1996年8月15日。
和林逸同一天入院。
林逸的手在发抖。
他翻到下一页。
住院记录
患儿约5岁,车祸中幸存,被路人送至医院。母亲当场死亡,身份不明。患儿受严重惊吓,始终不语,无法提供姓名及家庭信息。
住院期间由护士轮流照顾,患儿情绪稳定但始终不说话。
8月20日,患儿在病房内死亡。死因不明。尸检未发现任何器质性病变。推测为应激性心肌病,或“心碎综合征”。
林逸的眼泪滴在病历上。
8月20日。
母亲出院的日子。
小远死的日子。
他翻到最后一页。
备注
患儿死前最后一晚,曾在地上用粉笔画画。画的是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孩。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妈妈等我。
护士发现时,画还在。后来被擦掉了。
林逸合上病历。
他知道了。
小远的妈妈死了。在车祸里。就是1996年8月15日那天。
同一天,那个阿姨救了他。
同一天,小远被送到医院。
五天之后,小远死了。
心碎综合征。
想妈妈想到心碎。
林逸走出档案室。
外面天已经亮了。小远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晃着腿,等他。
“哥,”小远看见他,“找到了吗?”
林逸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找到了。”他说。
“我妈妈叫什么?”
林逸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病历上没写。”
小远低下头。
“哦。”
林逸看着他。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妈妈很爱你。”林逸说,“她死的时候,最后做的一件事,就是把你推开。”
小远抬起头。
“她推开我,让我跑。她自己没跑。”
林逸点头。
“对。”
小远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死了之后,去哪儿了?”
林逸想了想。
“也许在等你。”他说,“等你去找她。”
小远看着他。
“那我能去找她吗?”
林逸的心揪了一下。
“你想去?”
小远点头。
“想。”他说,“很想。”
他看着林逸。
“但我想先陪你。陪你把那些人送完。”
林逸的眼眶酸了。
“小远……”
“你是我哥。”小远说,“你送完他们,我再走。”
林逸把他抱进怀里。
凉的。小小的。
但这是他弟弟。
不管有没有血缘。
他是他弟弟。
——
天亮了。
阳光照进来,昏黄黄的。
林逸站起来,伸出手。
小远抓住他的手,站起来。
“走吧。”林逸说。
“去哪儿?”
林逸想了想。
“去找那些还在等的人。”他说,“一个一个送。”
小远点头。
“好。”
他们走出医院。
外面,整座城市在晨光里苏醒。
那些惨白的光,还有很多。
但他们不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