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嘛,反正你自己好好想吧,如果你还能上大学,上一个公立的大学,就能继续享受学生医保,那你依旧还有高收入,当然如果上私立的那还不如不上了,高额的学费我觉得和交税没区别。”吉田咲说道。
随后吉田咲看了眼手机,已经很晚了。
“很晚了,回家吧。”吉田咲起身,把手里的易拉罐捏扁精准抛进垃圾桶里。
“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吗?”
“你的认识面广,能告诉我像我这样的人在这一行能做多少年吗?”古川葵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嗯……”吉田咲微微歪头想了想。
“最极限的就是应该是20年了,不过一般能做20年的,全身心都已经麻木不堪,基本没法回归正常生活了,所以一般人最多其实也就5-8年,最开始都基本是抱着赚快钱的心思来的,也就是个兼职,在我的观察里,大多数人的心路历程是这样的,一开始都会因为赚钱太过容易而沉沦,然后时间长了,随着接触的无下限的事和人越来越多,心理开始出现抵触,最后心理防线被慢慢击溃,3-5年,这个时间段正好大多数人心理承受能力的极限了,多数人承受不住就会开始谋求上岸。”
5年,差不多就是古川葵预计的时间了。
但是,像她这样的人真有能上岸吗?
她的故事不是那些小说漫画里面的迫不得已,就是一个单纯的乡下妹贪恋大城市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自愿下海卖身赚钱以维持自己藏不住的欲望,可以说她的开始和竹田舞依差不多,不一样的是竹田舞依她就是东京出生的,一出生哪怕身份普通,也好歹见过繁华,身在其中的她感受不到霓虹灯的吸引力,单纯就是欠教育,只要把教育补上就能在失控的边缘拉回来。
古川葵不一样,她就一乡下妹,大城市的霓虹灯对她而言吸引力太大了,大城市的基建完善,生活便利,而且像她这样的人在城市里没有根基,也没有吉田咲这样的能力,她父母也没多大本事,但一家人都想留在城市里。毕竟日本的乡下老龄化空心化越来越严重了,日本乡下的物价其实和大城市的差不多,但是工资却比大城市低,而且基建老旧,路面不好、电线老化,有的地方的基建甚至是昭和早期、大正甚至是明治年间的老东西不停维护维修用到现在的,想要采购一些生活物资,还要走上好几里路到镇上的便利店或超市里买,生活极其不便,别说年轻人,中年人甚至老年人只要能动的都想跑。
而且日本政府对这种事几乎不管,拨款也仅仅只是那几个大城市,乡下想要分到钱简直难如登天,原因也很简单,人越来越少票也就越来越少,这些地方没有票,自然而然地就越来越不受重视,地方议会的议员为了争取经费或者带动当地的经济发展经常会做一些难以想象的抽象事,比如在某些地方花大价钱修一个奇怪的雕像,这些人认为这样起码能拉动一点旅游业,毕竟札幌是个好例子,可惜并没用,农村的问题依旧继续着。
古川葵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她一家四口在涩谷的一间公寓里,月租25万日元的房租,一家四口都是乡下来的,也没什么学历,父母当服务员,哥哥不停打零工做日结,一家人三个打工的都是拿着最低工资过活,每个人税后月收入都大概在17万日元,在东京这样的大城市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他们也知道古川葵在做什么,尽管他们心里再怎么不愿意,在现实的重锤面前也不得不妥协同意,毕竟家里本身就过得紧巴巴的,古川葵自己也想要钱,而且古川葵还时不时能接济一下家里,就只能当做没看见。
古川葵回到家的时候她的家里人都已经睡下了,为了不打扰他们,她一直轻手轻脚地,洗完澡后也回到房间躺下。
虽然很疲惫,但是她一直睡不着。
出来从业也有一年多了,在这个混乱的灰色地带里见到的东西也多了,想法也就开始多了起来,这就是她见到吉田咲后突然开始说那么多的原因。
她和吉田咲一样,都是乡下妹,也常年不在学校,但两人的发展却是朝着不同的方向走,现在的吉田咲事业正在不停发展,越来越成功,而她就一直沉沦在底层打滚,似乎越陷越深。
她对吉田咲没有任何嫉妒,她也和那些黑道打过不少交道,尽管也都是些底层,但哪怕是这些小角色,她都需要陪尽笑脸甚至要被白嫖并付出钱财才能应付过去,管中窥豹可以看出吉田咲在和更高层的黑道大佬打交道还能游刃有余,需要能力和付出的代价只会比她这样的人更高,而且高到难以想象甚至需要付出性命,尽管如此凶险,但吉田咲还是闯过来了,所以她对吉田咲只有深深的佩服。
“读书…毕业…税…医保……”
这些去年她不会在意的词汇,在一年后的今天一直念叨个不停,尽管她现在还是个学生。
她突然好想逃,好想离开这里。
过去一年,她一直沉溺在这种虚假的掌控感里,她以为只要不在乎地豁出去,只要钱包里有钱在,只要能在这繁华的东京里立足,她就赢了,可以沉浸在大赢特赢的自我赢学幻想麻醉剂里无法自拔了,因为很多同辈甚至前辈的乡下人来到这个城市里甚至连立足的地方都没有,融入不了又贪恋这里的一切不想离开而流落街头。
沉沦快乐的泡沫在意识到代价的那一刻已经破灭,这些泡沫碎成了冰冷的针,扎得她体无完肤。
她认识的那些前辈身上要么布满了淤青,要么长满了红点,都是那些客人留下的,即便如此,她们依旧需要用浓妆盖住这些不能让别人发现,不然的话生意就没了,没了生意要吃什么、要住哪里都成问题。
她运气好没染上病,她年龄小那些客人还不敢对她动手动脚,但是未来等她毕业了呢?
还有吉田咲说的,未来毕业了,她就失去了学生这个身份,到时要不要交社保和医保,交了就少一大笔钱,不交就没收入证明,基本上主流社会就把她排除在了,没了医保她的医疗成本直线上升,万一以后染病了,会不会出现她一人拖累全家的情况。
想到这里,她的心理防线已经完全崩溃,她好想哭,但是她不能哭,明天父母和哥哥还要上班,尤其是哥哥,他做日结的必须起早贪黑,这样他一天才能打多份工赚更多的钱,所以不能吵到他们。
虽然闭着眼强忍着不哭出声,但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流,就这样模模糊糊地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