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片烤得滋滋冒油，新鲜爽脆的蔬菜、各色小菜陆续上桌。
神宫寺叶阳一边和小孩桌的人这边闲聊，一边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隔壁桌。
上坂堇俨然成了那桌的焦点。
她谈笑自生，举杯畅饮，姿态豪爽却又不失优雅。
清酒倒入小巧的陶瓷杯，她往往是笑着与人眼神一碰，便“咕咚”一声，干脆利落地一饮而尽。
杯底亮出时，面不改色，引来周遭一片叫好与更热烈的敬饮声。
看着这副酒豪做派，神宫寺叶阳忽然又明白了难怪她在辩论社能有大姐头般的影响力。
除了学识和能力，她能迅速带动气氛，掌控大家的节奏，这份在应酬场合也能挥洒自如的社会人素质，恐怕也是重要原因。
周围的前辈和同辈们看她，眼神里是实打实的钦佩、信赖，乃至对她海量的敬畏。
但没有寻常男生面对漂亮学姐时那种隐含遐思的意味。
一点都没有。
她的气场化解了自己美貌带来的张力。
只是，神宫寺叶阳脑海中却倏地掠过另一个身影。
寺川爱美。
昨晚寺川爱美努力睁开眼睛想看清神宫寺叶阳，那种因为酒意而眼神迷离的姿态有些戳他。
她沾了点酒就变得比平时更柔软，只喝了半杯，脸就红成那样，酒量差得可以去小孩那桌……哦，好像就是他现在坐的这桌。
感觉她们俩似乎是截然相反的方向。
一个在酒精里越发显得需要保护，一个在酒杯碰撞声中越发显得强大可靠。
神宫寺叶阳短暂的走神被一阵更大的喧哗打断。
回过神来，已是豪饮。
只见上坂堇被气氛烘得兴起，站起身，拍了拍手：“光喝有点闷，我来给大家唱歌助兴吧！”
不等众人响应，她已微微昂起头，清了清嗓子，张口便唱。
出乎神宫寺叶阳意料，她唱的不是当下的流行曲，而是一首俄语歌曲——《喀秋莎》。
“Расцветали яблони и груши（苹果树和梨树鲜花盛开）”
“Поплыли туманы над рекой（薄雾在河面上轻轻飘荡）”
她的声音很是甜美，但唱起这首苏联经典歌曲时，却注入了一股坚韧的力量感。
音调准确，节奏铿锵，唱出了一种大气磅礴的韵味。
前辈们脸上兴奋依旧，早已习惯上坂堇的情怀爆发，有人都开始跟着节奏轻轻点头。
或许，他们早已脱敏，又或许，在此时此地，真的被她那歌声中的情感所短暂感染。
神宫寺叶阳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深深感慨这里的自由与开放。
在这里，喜欢研究苏联文化、公开为之举杯、甚至高唱其歌曲，似乎并不是需要特别避讳的事情。
《喀秋莎》的曲式结构不同于一般流行歌曲，一段起兴后，会有重复的副歌段落。
上坂堇唱完开头两句，进入那著名的重复段落时，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带着鼓励扫过众人，似乎在期待和声。
然而，毕竟是俄语歌，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接上。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用的是字正腔圆的汉语：
“喀秋莎站在那峻峭的岸上，
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喀秋莎站在那峻峭的岸上，
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是神宫寺叶阳。
他不会俄语，但《喀秋莎》的中文版在东方大国广为流传，旋律和歌词早已刻入记忆。
固然也有日语版的喀秋莎，但他觉得日语的吐字太软了。
直觉用中文唱出更能贴合那歌词中的力量。
他的声音足够清晰稳定，与上坂堇的俄语形成了二重唱，竟意外地和谐。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惊讶、好奇、赞赏，什么都有。
上坂堇也看向他，眼中闪过明显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浓的笑意。
掌声随即响起，比刚才更为热烈。
“厉害啊，神宫寺君！”
“中文都这么标准！”
“配合得真好！”
上坂堇脸上的红晕似乎更深了些，不知是酒劲渐渐上来，还是这意外和谐的合唱让她心潮激荡。
她笑着，用俄语继续唱了下去，神宫寺叶阳在熟悉的段落再次用中文应和。
小小的烤肉店里，回荡着跨越语言的经典旋律。
这之后，兴致高昂的众人又接着唱了几首别的歌，大多也是旋律激昂、适合合唱的外语歌，小小的包厢里欢声笑语不断。
聚餐结束时，已近深夜。
上坂堇虽然脸色始终只是微红，神态自若，但神宫寺叶阳默默数过，她今晚至少喝了五杯以上的清酒，最后是因为瓶子空了才作罢。
这份酒量，担得起一个“豪”字！
田中茂虽然是因为年龄限制坐小孩桌，但组织工作十分周到。
聚餐结束后，他细致地安排了人，无论醉意深浅，确保每位喝了酒的成员都有同伴护送回宿舍。
护送上坂堇回宿舍的任务顺理成章地落在了神宫寺叶阳肩上。
两人在店门口与众人道别，沿着夜晚的街道并肩而行。
他们的关系远未到可以牵手的程度，中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时近五月，晚风早已褪尽了寒意，带着些许温吞的暖意。
夜风拂面，上坂堇脸上的红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渐渐恢复了平日里白皙的肤色，看上去和下午辩论赛时那个犀利沉稳的学姐相差无几，只是眼角眉梢仍残留着一丝微醺的慵懒。
但她终究是喝了酒。
在大众印象中，酒精是产热的。
实际上酒精带来的是虚热，被这夜风一吹便悄悄散去，就算是暖风也能让人感到些许凉意。
上坂堇不自觉地轻轻缩了下肩膀，手臂下意识地环抱，试图留住一点暖意。
这细微的动作只是生理性的本能，连她自己都没有在意。
身旁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学姐，是不是有点凉？”
她闻声侧头，映入眼帘的是神宫寺叶阳关切的眼睛。
他自然地脱下身上那件西装外套，递了过去。
“披上吧，晚上风还是有点冷。”
上坂堇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神宫寺叶阳的坦然让她放松地绽开一个笑容：“谢谢，真贴心啊。”
她没有客气，接过还带着神宫寺叶阳体温的外套，披在了自己肩上。
男款西装对她来说略显宽大，却别有一番随性的好看。
她心里想着，真是个体贴的后辈。
这份体贴里有一种难得的清爽。
或许是夜风太舒适，或许是酒精让念头更活跃，也或许是肩上这件带着温度的外套让她不想就这么结束这个夜晚。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
披好外套，她没有继续向前，反而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神宫寺叶阳的手腕，指尖传来他皮肤微温的触感。
她指着路边一家尚未打烊的小店：
“陪我再坐一会儿吧？喝点东西……放心，这次是软饮。”
神宫寺叶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
二回战？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词，随即失笑。
不过只是软饮的话……
“当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