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最后,是宿舍午后阳光下飞舞的尘埃。
书桌上摊开的草稿纸上爬满了寻求《杨-米尔斯存在性与质量间隙》证明的数学符号,如一群困于纸面的黑蚁。
再然后,是一道纯粹的白光,吞没了视野里的一切。
……
冰冷粘稠的流体包裹着他,灌入口鼻,带着某种隔绝尘世的寒意。
像是一个漫长而冰冷的吻。
陈朔被猛地呛醒,剧烈咳嗽,嘴角残留着闪烁微光的液滴。
右半边身子几乎布满了雪花噪点般的酸麻,他慢吞吞的用臂肘支撑起上半身。
眼前是一片难以言喻的湖泊,仿佛流淌着时间本身。
湖水静滞,镶嵌着来自各个时代的遗物——
一把蒙尘的宫廷椅。
半截断裂的罗马柱。
一个斑驳的老式收音机。
它们如钉死在琥珀中的昆虫,时间在这里停留。
“我……靠?”这大概是他目前所能发出的最具信息量的词汇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生锈的齿轮相互摩擦。
大脑试图用所有已知概念来理解眼前的一切。全息投影?电影片场?……穿越?!
不过这落地姿势也太恶俗了吧!我要给差评啊!!!
他低下头,看着那片平滑如镜的湖面映出的倒影。
“哇哦……”他惊叹着,像在评价一位艺术创作者的得意之作,“这谁啊?这建模……这皮肤质感……这…???”
等等!!
陈朔猛地把脸凑近“湖面”。
倒影里的人也凑近了,那是一张……漂亮得有点过分的脸。
黑发凌乱,模糊了性别的精致轮廓,皮肤在流光下几乎白得透亮,长长的睫毛下是一双因为震惊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带着一种近乎非人的美感。
他抬手摸了摸脸,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又扯了扯自己的脸颊,会痛。
可水面上的倒影……
一个荒诞的念头钻进脑海里。
他下意识的屏住呼吸,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按向自己的胸口。
呼……平的,熟悉的手感。
他不信邪地又往下探了探——
……没错。是老朋友。
陈朔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他挤出一个困惑的单音。
“不是……”半晌,他才找回声音,话语里浸满茫然与一丝微妙的失落。
这身体……感觉似乎有哪里不对。并非结构上的,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比例?协调性?
一丝难以捕捉的违和感掠过心头,记忆的底片如在显影时被蹭花一角。
他确定自己没有失忆,童年、求学、失恋、甚至穿越前桌子上的草稿纸都历历在目。
但就是有种……难以言喻的空洞感,好像遗落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这服务器是不是出BUG了……”他揉着脸,无语望天,这遭遇简直不要太离谱。
“……所以,”他对着湖面倒影,双手捶地,语气沉痛地发问。
“这到底是奖金够我吃一年火锅的大型整蛊节目,还是包吃住、周末有小龙虾不限量供应的天堂入职培训?”
即使面对如此超现实的处境,对晚饭的执着依然坚挺,如同一枚铆钉,将他临近飘散的自我锚定在“正常”的坐标系上。
就在这时,胸口的衣服下,一个硬物忽然开始微微发烫。
“嗯?”他疑惑地摸出那个嵌合着复杂几何结构的吊坠。“这又是什么新手大礼包?长得还挺别致……难道这才是本体?”
无人回答。就在他胡思乱想,甚至开始考虑怎么用这身新皮囊去骗吃骗喝时。
一种极其压抑的嗡鸣声开始隐隐响起,像是无数个世界在同时哀嚎。
头顶那静谧的穹顶开始剧烈地闪烁,像是信号不良的屏幕。
刚才在湖中看到的宫廷椅,那些湖水中的静止的事物与湖面接触的地方漾开一圈圈的波纹,就像是要从琥珀中破封。
“又……又怎么了?”陈朔惊慌地抬头四望,“这服务器不止有BUG,还要崩溃了吗?!”
吊坠在他手中,而表面的几何结构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分解、重组。
「警告:高浓度规则污染接近!检测到“暴雨”倒计时!——」
一个与他全然相同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嗡鸣声越来越近,并非通过空气共振,而是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身。
周围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心悸感,源于整个空间,源于……外部的世界。
陈朔低头,看见自己的指尖正在逐渐透明。
自己的存在正在变得稀薄,似乎下一秒就要和被潮水吞没沙堡一样崩塌消散,连一点残骸都不会留下!
“我靠!什……什么玩意啊!别过来!滚开啊!”
极致的恐惧压倒了一切思考,他本能地嘶喊,向着“暴雨”本身发泄着绝望的抗拒!
他死死攥着微微有些发烫的吊坠,把它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嗡——!
吊坠上的不可能几何结构骤然迸发纯白光辉!那是最基础的数学真理,是定义“存在”本身的绝对壁垒!
精准地将他与那无所不在的“抹除”规则隔绝在外!如同不可观测的必然命中之枪,被更高阶的定理生生弹开!
令人窒息的抹除感如潮水般退去。
强烈的虚脱感和眩晕感将他击垮,他瘫软在湖水中,大口喘息。“……这新手保护期……也太短了……”
他连吐槽的欲望都快没了,意识逐渐沉入黑色的深海。
……
就在白光爆发的前一刹那。
箱子的入口处,光影一阵扭曲,一个身影沉稳地走了进来。
女孩深蓝色的外套上纤尘不染,神色冷静,她刚刚在“暴雨”彻底降临前,从容地回到了这片绝对安全的箱中避风港。
然而此刻她却目睹了令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一个狼狈的身影蜷缩在湖边,他胸前的吊坠正散发出如同神迹般纯白光芒。
她亲眼目睹了铁律的破灭。
没有仪式。
没有法阵。
没有任何已知神秘术的起手式。
甚至没有明确的指向性……那更像是一种本能?
抑或是……神谕!
基于炽烈情感和意志,对世界根基规则的直接篡改!
基金会和重塑之手穷尽力量也只能利用或规避的“暴雨”,竟然……被如此简单,甚至堪称粗暴的方式……豁免了?
她僵在了原地,灰绿色的眼眸因极致的震惊而收缩。
箱内一片死寂,只剩下陈朔微弱而均匀的呼吸。
良久,她极其缓慢地向前迈了一小步。她的声音失去了那种绝对的平稳,带上了难以置信的震颤。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