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火的光,还悬在罗德兰的天际。
黄金时代的余温尚未散尽,白教的钟声顺着风掠过山丘与荒原,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安抚即将陷入黑暗的世界。阳光落在麦田上,泛起一层柔和的金色,溪流叮咚,草木安静,连风都带着一种近乎永恒的安稳。
没有人愿意相信,火焰会熄灭。
除了米林勒斯·赛克。
他不是先知,不是贤者,更不是被神明选中的不死人。他只是幽邃溪边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夫,父母早亡,没有亲人,没有家产,只有一小块薄田、一间漏风的木屋,以及一颗胆小到近乎怯懦的心。
他怕黑,怕疼,怕荒原上偶尔传来的活尸低吼,怕那些穿着铠甲、眼神冰冷的白教骑士,更怕那道传说中会烙印在脖颈上、象征着被世界抛弃的黑暗之环。
米林勒斯从没想过成为英雄,从没想过踏上传火之路,从没想过与神明、深渊、火焰扯上任何关系。他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春天播种,秋天收割,冬天缩在木屋的壁炉旁取暖,直到安安静静地老死。
这是他全部的愿望,卑微,渺小,却在那个阳光温和的午后,被彻底碾碎。
那天他正蹲在田埂上拔草,指尖刚触到一片带着露水的杂草,脖颈深处突然炸开一阵剧痛。
不是外伤,不是蚊虫叮咬,是从骨头缝里、从灵魂深处烧起来的烫。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唤醒,从沉睡中撕裂而出,在他的皮肤下刻下一道无法抹去的印记。
米林勒斯僵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颤抖着抬手,摸向自己的后颈。
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凹凸、干枯、如同烧焦木皮般的纹路——不死人的烙印,黑暗之环。
村里流浪的旅人说过,那是初火衰退的证明,是人类被黑暗缠上的印记,是不死诅咒降临的标志。拥有它的人,不会真正死去,只会在一次次死亡中流失人性,直到变成没有理智、只会嘶吼的活尸。
米林勒斯的大脑一片空白,眼前的麦田、阳光、溪流,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
他变成了怪物。
变成了被世界抛弃的东西。
“……快看!他的脖子!”
身后传来一声惊恐的叫喊,打破了村落的宁静。米林勒斯僵硬地回头,看见村口聚集的村民正用一种恐惧、厌恶、如同看见瘟疫般的眼神盯着他。
曾经和他一起在溪边打水的少女躲在大人身后,脸色惨白。
曾经偶尔给他一块黑面包的大婶,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曾经在田间与他闲聊过几句的中年农夫,握紧了手中的锄头。
就连一向慈祥、总是坐在石凳上晒太阳的村长,也缓缓举起了那根用来驱赶野兽的铁棍。
“是不死人……他被诅咒了!”
“会引来活尸的!会把灾祸带到村子里!”
“烧了他!我们村不能留怪物!”
一句句叫喊像冰冷的石头砸在米林勒斯身上。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求饶,想说自己什么都没做,想说他还是原来那个米林勒斯,可恐惧堵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夫,连和人吵架都不敢,此刻面对全村人的敌视,他只剩下本能的颤抖。
温情在诅咒面前,薄如蝉翼,一触即碎。
没有人听他说话,没有人在意他的无辜。在他们眼里,脖颈上的烙印已经宣判了他的一切。他不再是村民,不再是人,而是必须被驱逐、被消灭的怪物。
不知是谁先扔出了第一块石头,砸在米林勒斯的肩膀上。
剧痛让他回过神,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一切。他不敢反抗,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再看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一眼,转身就跌跌撞撞地冲进了田边的芦苇丛。
身后是怒吼,是咒骂,是燃烧的声音。
他的小木屋,他唯一的家,被点燃了。
浓烟冲天,火光染红了午后的天空。那间他从小住到大、藏着他全部安稳与念想的木屋,在他身后化为灰烬。
米林勒斯拼命地跑。
跑过麦田,跑过溪流,跑过荒原,跑进幽深寂静的山林。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双腿发软、眼前发黑、喉咙腥甜,直到夕阳沉入远山,黑暗一点点吞噬天地,才一头栽倒在一棵空心古树的树洞里。
树洞阴冷、潮湿,弥漫着泥土与腐烂的味道。
他蜷缩在最深处,死死抱住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不敢哭出声,不敢大口呼吸,连身体的颤抖都要拼命压抑。远处的山林深处,时不时传来活尸低沉浑浊的嘶吼,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死神在缓缓靠近。
那是他未来的样子。
人性不断流失,理智不断崩溃,记忆不断模糊,最终变成一具没有灵魂、只会游荡的行尸走肉。
米林勒斯死死咬住嘴唇,尝到血腥味也不肯松开。
他不想变成那样。
不想忘记自己是谁。
不想失去最后一点作为“人”的意识。
他可以躲,可以逃,可以永远不再见人,可以在这阴暗的树洞里苟延残喘,只要能守住那一点点微弱的人性,怎样都好。
这是他此刻唯一的、卑微到极致的执念。
与传火无关,与使命无关,与世界的存亡无关。
仅仅是——活下去,不要变成怪物。
黑暗越来越浓,寒意渗入骨髓。饥饿、疲惫、恐惧、绝望,一层层压下来,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彻底拖入深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流失,轻飘飘的,温软的,难以捕捉,却无比重要。
那是人性。
不死人天生的诅咒,无时无刻不在消散。
就在米林勒斯的意识即将模糊、即将第一次濒临活尸化的边缘时,一束稳定、温暖、带着神圣气息的火光,穿透了林间的黑暗,缓缓靠近。
不是村民手中狂暴的火把,不是荒野中飘忽的鬼火。
那是只有被初火认可的不死人才能点燃的——篝火。
光芒安静而坚定,驱散了黑暗与寒意,也照亮了树洞前的身影。
那是一名身披白教铠甲的骑士。
铠甲不算崭新,边缘带着旅途的磨损,却干净、挺拔,透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他腰间佩着一柄长剑,胸口刻着白教的太阳纹章,面容温和,眼神里没有厌恶,没有恐惧,只有一声轻轻的叹息。
“又一个,被诅咒选中的孩子。”
骑士的声音低沉而安稳,像溪流抚平碎石。他在树洞前停下脚步,没有靠近,没有拔剑,只是蹲下身,将声音放得更轻。
“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把你交给村民。我叫艾索恩,白教巡礼骑士。”
米林勒斯缩在树洞深处,浑身僵硬,心脏狂跳。他见过白教骑士,见过他们如何抓捕、驱逐、甚至斩杀不死人,早已不相信所谓的善意。可艾索恩的眼神太过平静,太过干净,让他连逃跑的力气都生不出来。
艾索恩似乎看穿了他的恐惧,缓缓伸出手。
他的掌心放着一块干燥的黑麦面包,还有一小瓶盛着淡金色液体的小瓶。
“吃一点吧。”艾索恩轻声说,“这是原素瓶,能暂时稳住你正在流失的人性,延缓诅咒的侵蚀。你还保有清醒的意识,你还没有变成活尸——你还是人。”
“人……”
米林勒斯沙哑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已经快要忘记这个字的意义。
“不死人不是怪物。”艾索恩的目光落在他脖颈隐约露出的黑暗之环上,语气没有半分轻视,“诅咒不是罪孽,只是初火衰退带来的苦难。我们失去死亡,却没有失去选择。”
他顿了顿,缓缓说出了米林勒斯这辈子第一次听到的、关于他宿命的话。
“你被征召了,孩子。”
“罗德兰需要不死人,不是作为祭品,不是作为柴火,而是作为……在黑暗里,愿意守住最后一点光的人。”
“跟着我,回到传火祭祀场。你不会孤独地在荒野里变成活尸,不会独自面对无尽的黑暗。”
米林勒斯猛地摇头,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
“我不去……”他哽咽着,声音里全是怯懦与抗拒,“我很弱,我不会战斗,我只会逃跑,我只会给别人添麻烦……我不想去什么罗德兰,不想见什么神明,不想承担什么使命……”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活着……”
他怕。
怕拿起剑,怕受伤,怕死亡,怕一次次在篝火边重生,怕看着自己一点点失去人性,怕最终变成自己最恐惧的活尸。
艾索恩没有强迫,没有劝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我会在这里等你一夜。”
“天亮之前,如果你愿意走,就跟上来。”
“如果你执意要躲,我也不会拦你。”
“但你要记住,诅咒不会因为躲藏而放过你。人性不会因为逃避而停留。活尸化,是所有独自流浪的不死人,唯一的结局。”
说完,艾索恩站起身,退回篝火旁,不再说话。
篝火静静燃烧,光芒温暖而刺眼。
米林勒斯缩在树洞里,一夜无眠。
他听着篝火噼啪的轻响,听着远处活尸的低吼,听着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他知道艾索恩说得没错,他无处可逃,无处可躲,躲藏只会让他更快地沦为野兽。
可他还是怕。
怕到骨子里。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夫,从未握过剑,从未见过真正的黑暗,从未想过要与神明、深渊、火焰扯上任何关系。他只想守着自己的小田,守着自己的木屋,安安稳稳过完一生。
可那点微不足道的愿望,早已随着后颈的黑暗之环,随着燃烧的木屋,随着村民厌恶的眼神,彻底化为灰烬。
天终于亮了。
第一缕晨光穿过树叶缝隙,落在米林勒斯苍白而憔悴的脸上。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那簇依旧燃烧的篝火。
艾索恩还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碑。
米林勒斯深吸一口气,扶着冰冷潮湿的树洞内壁,一点点、颤抖着爬了出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站在晨光里,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罪人。
艾索恩看着他,眼中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那面边缘磨损、却依旧坚固的小皮盾,轻轻塞进米林勒斯手里。
盾很冷,很沉。
就像他从今往后的人生。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队员。”艾索恩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守住人性,活下去。”
米林勒斯握紧盾牌,指尖发白。
他跟着艾索恩,走向篝火旁那三个早已等候的身影。
那是他未来的同伴,也是注定要一个个死在他面前的献祭者。
手持暗金色咒术之火、眼神沉静如灰烬的女子,是瑟拉西亚。她来自混沌废都伊札里斯,身上流淌着注定归于火焰的血脉,从出生起,便背负着献祭的宿命。她望着米林勒斯的目光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早已看透生死的平静。
背着两把短刀、身形利落、气质锋利却裹着一层悲凉的盗贼,是瓦雷尔。他的家族世代为传火者引路,世世代代,无一人能在传火之路活过终点。他只是淡淡瞥了米林勒斯一眼,便转头望向远方的罗德兰,仿佛早已看见自己的结局。
而站在最角落、双手布满老茧、沉默得像一块即将投入炉火的顽铁的老者,是库尔甘。他曾是王城亚诺尔隆德的铁匠,一生锻造过无数把用于献祭、用于战争、用于燃烧灵魂的剑。此刻他只是默默打磨着一把粗糙的铁剑,看了米林勒斯一眼,那眼神里,有怜悯,有叹息,也有一句未曾说出口的告别。
没有一个人是为自己而来。
没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这条路。
米林勒斯那时还不懂,这支从一开始就被命运标上死亡印记的小队,将是他漫长轮回里,唯一短暂拥有过的光。
也将是他往后百世岁月里,反复刺穿灵魂的伤。
“我们要去传火祭祀场。”艾索恩望向远方天际那缕隐约可见的金色光辉,那是初火所在的方向,“从那里,踏上前往罗德兰的路。”
“路上会有活尸,有怪物,有背叛,有死亡。”
“你们会一次次死去,一次次在篝火边醒来。”
“人性会不断流失,记忆会不断模糊,理智会不断受到考验。”
“但只要我们还握着剑,还守着心中最后一点光,就不算真正的败亡。”
米林勒斯低着头,听着,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后颈的黑暗之环上,那里依旧微微发烫。
他还不知道,自己的灵魂被神明刻下了怎样残酷的规则。
他不知道,自己每一次死亡重生,都会换来一具新的不死躯体,而那些躯体,都可以被投入初火,当作柴薪燃烧。
他不知道,每一次轮回,他作为柴薪的燃烧时间都会缩短一分,直到第一百次重生,彻底失去燃烧的资格,连献祭都做不到。
他不知道,自己永远无法踏入初火炉炉心,永远无法成为传火者,永远只能做一个守护者、护送者、守火人。
他更不知道,身旁这三位同伴,加上队长艾索恩,终将一个个在他面前死去——或战死,或献祭,或被他亲手斩杀。
此刻的米林勒斯·赛克,还只是一个刚失去家园、刚被诅咒击中、刚被迫踏上绝路的少年。
他只想活下去。
只想不变成活尸。
只想抓住那一点点微弱到随时会熄灭的光。
晨风吹过荒原,卷起灰烬与尘土。
远方,白教的钟声再度传来,庄严,苍凉,带着末日将近的回响。
罗德兰在远方等待。
初火在远方衰弱。
深渊在远方苏醒。
而米林勒斯握着那面冰冷的小盾,跟在四名注定牺牲的人身后,一步步踏上了那条名为传火、实为献祭的不归路。
他的轮回,从此开始。
他的囚笼,从此锁紧。
他的漫长、痛苦、无人知晓、永不被铭记的百年孤独,从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