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雷基亚来到这个封闭的星球完全是个偶然。
布鲁顿留下的坑洞就像地球山林中的落穴,只要在路上走着,一个不小心就会陷进去。
当然,拥有邪神之力的他对于自己周围的时空乱流毫不担心。会被传送到哪里去呢?他只是抱着对目的地的好奇,游刃有余地等待着四次元现象的平息。
传送的终点即是这个被未知屏障包裹的地球,没有怪兽出没的痕迹,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星球意识,实在是过于平静,宛如工作日下午三点的咖啡店。
转念一想,平静也有平静的好处,这个星球的屏障完全隔绝了外界,不会有不解风情的光之使者们来捣乱,作为度假地多么合适!接下来,他只需要悠哉悠哉地四处旅行、寻找美食,顺便再解开关于箱庭地球的谜团就好——他本是这么想的。
直到他路过这座沿海城市的福利院,偶然见到了那个有着蓝色眼睛的幼小人类。
蓝眸女孩将围绕在身边的孩童们安顿好后,独自走到庭院边缘的树下,在他们热热闹闹做游戏时,那孩子低头用脚碾碎了地上的树叶,然后呆呆地盯着远方的天空,时不时像是担心天空会掉下来一样紧皱眉头。或许是察觉到了陌生人的视线,她警觉地起身,喊来了福利院的老师。
啊啊,他想到了一个好点子,用来打发时间正好。
“您说,想要收养她?”
福利院的院长拿手巾擦汗,对面身着黑白拼色衬衫的男子如同玩弄猎物的蛇一样观察着他的举动,轻轻端起茶杯。
对于托雷基亚来说,催眠这里的所有人,让这里的院长把来历不明的陌生人看作当地豪绅,简直易如反掌。
“没错,对于您来说应该也是好事吧?这座设施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您应该很缺钱吧?”
“不,并不是钱的问题。”院长叹了口气,“那孩子,星野……脾气有些怪,不愿意笑,有人来时也不会摆出好脸色,大人总是喜欢那种爱笑、活泼又开朗的孩子,所以她那样的孩子很有可能会在设施待到成年,我早就做好了准备。但她是我们这里最年长的,又很懂事,会帮忙照顾其他孩子,我们总是不知不觉让她承担了不该承担的责任,所以我也希望她能够遇到好心人,早点离开这样的环境。”
“是呢,人们总希望孩童能够无忧无虑,就像开心果一样,来满足自己对孩童这一生物天真烂漫的幻想。然后在某一天对他们突然展现的阴暗面避之不及……人类总是想要看到自己想看的事物,不觉得很愚蠢吗?”男子抚摸着茶杯的边缘,玩味地嘲讽道,“而我不同,比起那种头脑简单、总是站在阳光下的小鬼,我更青睐那些眼中藏着黑暗的宵小之徒。请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我会实现她的一切愿望,然后欣赏她走向破灭的美景。”
真令人期待,不是吗?
托雷基亚露出残酷的笑容,在抚养手续上签字,递给那位亲手将自己珍视的孩子卖给恶魔的院长。
在与院长的交谈中,他发现这孩子与过去的某起诡异事件息息相关,说不定就是解开这颗星球谜团的钥匙,真是意外之喜。
在这个女孩成年前,他都会扮演好一个称职的监护人,给予她想要的一切,无论她财富、地位、复仇、杀戮……无论她期望什么。然后当她站在人生的顶峰时,托雷基亚便会恢复原本的模样,毁掉她赖以生存的这颗星球。令自己纠结的那些事物在世界的终末面前不过尘土般渺小,她明白这一点的一瞬间,想想看就会觉得很美妙吧?
当然,毁灭一颗星球不需要他亲自动手,只要是有感情的群居生物,就存在容易被煽动的弱点,只要找到引发骚动的契机,他们便会像发狂的虫子般走向自我毁灭。
手段什么的,在这孩子长大前还有充分的时间考虑,不如说这才是乐趣所在。
他将与这个人类建立起虚假的纽带,然后亲手否定它。
然而计划在收养星野夕明的当晚就受到了挑战。
“叔叔,你不是人类吧。”
人类女孩用肯定句冷静地陈述。
“哦?为什么这么想?”托雷基亚挑起半边眉毛。
“您没有眨过眼睛,一次都没有,自从我们对上视线为止,直到现在。”
“仅凭这点?”
“还有您对这句话的反应。”
“你还真是敏锐呢,没错哦,我不是人类,所以呢?”恶魔俯下身,猩红的双眸在昏暗的房间里妖异地闪烁,“你想要逃走吗?遭受过悲惨事故、精神出现异常的女孩,有谁会相信你的话呢?”
出乎意料,女孩只是皱起眉头,用好似上学要迟到了一般的困扰语气说:
“说实话,你是什么人、想利用我做什么都无所谓,只要你愿意当我的监护人,我也会尽量不给你添麻烦。只要有最低限度的金钱,我就可以生活,你不需要格外关心我。”
“哎呀,你没什么欲望吗?想要做的事情、想要实现的愿望、想要追逐的目标……什么都没有吗?”
“没有,我只想要好好生活。”女孩移开视线。
“是吗?原本以为找到了很有潜力的种子,结果里面居然空空如也呢。不过,人类是很能对自己说谎的生物哦。”托雷基亚眯起眼睛,往话语里注入微量的恶意,“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家人’,对吧?”
星野夕明的身躯微微一颤。
“我可以扮演你的父亲哦?或者兄长,随你怎么想。你很寂寞吧?失去父母后,有多少日夜是哭着入眠的?有多少次惊醒时呼喊着他们的名字?我懂的,这种人生脱轨,前途未卜的恐惧感。”
他握住女孩仍在颤抖的手。
“所以啊,亲爱的夕明,让我们来玩过家家吧?啊啊,你当然知道这是虚假的,那又如何?只要能满足你的空虚,能填补你内心的空缺,又有谁能来指责你呢?”
差一点了,差一点就可以在她的欲望上面开个口子。只要有蚁穴大小的开口,欲望便会逐渐膨胀,直到粉身碎骨为止,这滚落的石头都不会停下。
“你说要扮演我的父亲?别开玩笑了,爸爸已经死掉了,永远……永远不可能有人能取代他的位置!”
星野夕明甩开了他的手,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在下一秒却又迅速平息,恢复了如深海般的阴沉。
“……不过你说得对,为了活下去,没人能指责我,我会和你继续生活的,直到虚伪的过家家结束为止。”
果然,这孩子的心中并非她表现的那样无欲无求,其中潜藏的绝望与黑暗恐怕是上好的素材。
女孩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充满哭腔的声音,再次朝他伸出手。
“在那之前,请你做我的监护人,不是人类的雾崎……先生。”
“托雷基亚,这才是我真正的名字。”他满意地回握了那只小小的手,“一介渺小的恶魔罢了。”
他本以为可以在日后的生活中煽动星野夕明的欲望,引导她走向破灭,抑或是获取她的信任,从她口中得知博物馆事件的幕后真相,没想到这家伙油盐不进,真如她所说的那般好养活——无论是上学还是日常起居,她都没有任何依靠托雷基亚的想法。
一般来说,人类都会想要走捷径的吧?人人都想要活得更加轻松,但这孩子非得选择更笨拙的活法,真是难以理解。
她甚至自己做一日三餐,直到某次差点把厨房炸掉,如果不是托雷基亚及时赶到,星野夕明的人生就要止步于此。
人类真是远比他想象的还要脆弱的生物。看着垂头丧气的夕明收拾残局时,托雷基亚如此感叹道。
殊不知,他将在不久后再次深刻领悟这一点。
在他们的过家家生活开始一年半之际,星野夕明生了场严重的大病。
起因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上呼吸道感染,她的体温只是较过往平均上升了两到三度,就足以让她卧床不起。
开头几天,她还能强撑着晃晃悠悠地出门上学,直到某天她直挺挺地倒在卧室的地板上一动不动,当她开始连胡话都说不出来、连回应都无法正常给出时,托雷基亚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喂喂,别就这样死掉啊,连给他打发时间都不够用,真是个没用的孩子。
于是他不得不出手干预,在持续几天的监护后,总算是把她的体温降下来了。
“我要……死了吗?”病号迷迷糊糊地问。
“还有力气问问题,说明离死还远得很呢。”托雷基亚往她嘴里塞了一勺鸡蛋羹。
“如果我死了……爸爸妈妈留下来的钱……捐给院长先生……托雷……不许……私吞……”夕明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又开始说胡话,“好吃……呜呜嗯嗯……但头好痛……我要立遗嘱……纸……”
“放心吧夕明君,如果你敢就这样擅自死掉,我会把你的钱全部换成甜品摆在你的墓碑上,然后看着甜品小山日渐腐败,最后就像你一样归于尘土哦。”他翻了个白眼,“真是的,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情呢……”
为什么要掺合进一个人类的一生呢?因为短暂到足以忽略不计?因为想要看人类所谓的牵绊在灾难面前悉数崩毁?
“明明是……你先找上我的……我巴不得……没遇到过你……”
女孩留下这句话,紧紧抓住他的手,沉沉睡去。
经此一疫,星野夕明似乎对他稍微敞开了一丝心扉,她会开始给托雷基亚带学校里最近流行的蛋糕,也会说起最近遇到的事情,甚至是自己的烦恼——虽然都是些学习相关的问题。
偶尔,她会尝试提起过去的灾难,但总是说了个开头便难以继续,最终以应激性的呕吐结束。
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她向托雷基亚暴露自己的脆弱和内心深处潜藏的破坏欲也不过是时间问题,宇宙人对此十分有信心。
时间,对,问题就是时间,托雷基亚没有意识到,对他来说,区区几年的时间简直如流水般迅速。恍然之间,他们真的过上了星野夕明所期待的,平静的生活。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某天早晨他一边煎蛋一边思考。
如果是来到这颗星球前的托雷基亚,看到他现在的生活方式大概会捧腹大笑。
“早上好,要迟到了!我先出门了托雷基亚!”星野夕明风风火火地穿上外套,跑到厨房,将早餐胡乱塞到嘴里,夺门而出,“晚上有补习,不用准备我的晚饭了!”
她最近总在忙些什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熬夜到凌晨,甚至会因此睡过头。
托雷基亚打开她卧室的门,这个家里的门都没有上锁,锁在他面前毫无意义,而他的同居人很清楚这点。
房间里,电脑还是温热的。开机、输入密码——她的生日、翻出最新的浏览记录,托雷基亚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屏幕上的搜索历史。
“东京,租房,一居室……吗。”
星野夕明结束一天的学习,回到家中已是深夜。
“我回来了——”
家中漆黑一片,估计是托雷基亚又不知道去哪里了吧。她早已习惯了监护人的神出鬼没,转头正准备伸手开灯。
突然,脖子被某种冰冷又尖锐的物体抵住,诡异的压迫感顺着面部的毛细血管往上爬,令她头皮发麻。
这种感觉……以前也有过一次,在她第一次因为暴雨滞留在友人家,夜不归宿时。
掐住她脖子的,是一个黑色的影子,猩红的双眼在黑夜中宛如灼热的熔岩,胸口处有奇异的光源,却被十字交叉的拘束带挡住,只能从缝隙处隐隐露出深海一般的蓝光。
仿佛能将人吸进去一样的、妖艳又深邃的蓝色。
“咳、托、托雷基亚?”她试探性地问道。
“……你的直觉还是敏锐得令人讨厌。”
浸在黑暗中的双眼逐渐看清了那个人影,准确说是个异形。明明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生物,声音也与她熟知的人明显不同,直觉却告诉她,这就是托雷基亚。
脖子上的力度在收紧,呼吸逐渐变成了一种奢侈。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这样对待,她还是用最后的力气抬起手,轻轻搭在那张被蝴蝶般的假面覆盖的脸上。
“怎么、了?遇到、什么、不高兴的……咳、咳!”
异形松开钳住她脖子的手,但仍紧紧抓着她的肩膀。
“你……要背弃和我的契约吗?”
托雷基亚没头没尾地向她抛出了一个问题。
“咳咳、咳、哈?”她莫名其妙地歪着脑袋。
“你要离开这里,从这里搬走吗?”
“那是……肯定的啊?咳、我总有一天要自立的,会从这里搬出去的吧?”
高中毕业了还和监护人天天住在一起,怎么想都有些太给他添麻烦了吧?
“明明是我的所有物……别得意忘形了!”
托雷基亚身上的压迫感愈发强烈,不知为何,她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话题再这样展开下去,世界说不定会就此毁灭。
“等、等一下!托雷基亚,你到底在气什么啊?我之前有问过你意见的吧,关于要去东京上大学的事情!”
“……大学?”异样的气息消失,托雷基亚僵在原地,努力回想着他们过去的对话。
啊啊,说起来的确有过,但当时他正在解析这个星球屏障的碎片,被监护人的倾诉当然是左耳进右耳出了。
“夕明君,你居然到了要考大学的年纪了吗?”他不禁感叹道。
“你难道一直不知道吗?我明明把申请表都交给你签字了!”女孩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说。
“毕竟你平时也让我给学校的其他材料签字,我还以为是修学旅行的知情同意书呢。”不称职的监护人别过脸去。
“哈——啊?虽说我只是个养女,但……哪有……哪有连自家孩子要高考了都不知道的家长啊!”这次轮到夕明生气了,她抄起书包,重重砸在托雷基亚的脸上,一下又一下,“连我想上的大学都不知道、连我马上要高中毕业了都不关心、连我喜欢的电影都不清楚、连我喜欢吃的食物都不记得的家伙,真亏你有脸说我是你的所有物啊!”
“这个我还是清楚的,鸡蛋粥、垃圾食品和土豆烧肉……”托雷基亚慢悠悠地说,仿佛之前“突发恶疾”、现在在被养女用书包暴揍的人不是他一样。
他仿佛能听到并不在场的泰罗高兴又吵闹的声音:
孩子自立真的是令人欣喜又寂寞的事情呢托雷基亚!
开什么玩笑!他们之间才不是那种关系,只不过是用来打发时间的过家家罢了,星野夕明是他的所有物,怎么能让她一个人跑到千里之外的东京去!
“东京吗,我也去,来找两室一厅的房子吧。”他打了个响指,把电脑瞬移到客厅,在餐桌旁跷着二郎腿搜索符合条件的住宅。
“我还不一定能考得上呢……”女孩小声嘟囔道。
“呵,毕竟努力也不一定能有想要的结果,这是理所应当的吧?”像是回想起什么一样,他微微颔首,“考不上就在东京待着复习如何?我会很期待你落榜的泪水的。”
“只要你愿意出房租,我没意见。”
星野夕明摸着脖子上的瘀青,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坐到了蓝色的恶魔对面,为他和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月亮静静地守望着,直到她趴在桌子上,随着托雷基亚敲击键盘的声音陷入浅眠。
哪怕知道了这家伙真正的模样,哪怕知道了他过往的罪孽,哪怕他们之间其实并不了解彼此,他们之间的日常也将继续下去。
直到这场过家家结束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