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一
邱莹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不是因为天亮,是因为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熟悉。
花香。
她躺在床上,闻着那个味道。
很浓,很香,从院子里飘进来。
她笑了。
那种笑,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她转过头,看着旁边的王仁雍。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她没叫醒他。
她轻轻起床,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
那些花开着,红的,黄的,紫的,满满一院子。
她站在花前面,看着它们。
看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摸了摸那些花瓣。
软的,凉的,带着露水。
她想起很多人。
那些种花的人,那些看花的人,那些走了的人。
都在这花香里。
二
那天早上,邱莹莹收到一封信。
是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
她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老人站在一家店门口,笑着。
是周小满。
她九十多岁了,坐在轮椅上,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但她笑得很好看。
身后那家店,还是“念恩总店”,但更大了,像一座城堡。
门口站着很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笑着。
照片后面写着几行字。
“阿姨,我九十五岁了。念恩已经开了一千家分店。我每天都在帮人。像你一样。谢谢你让我活。周小满。”
邱莹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周小满九十五岁了。
一千家分店。
帮人。
像她一样。
她笑了。
那种笑,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她把照片给王仁雍看。
“周小满。”
王仁雍看着照片,说:“她还活着。”
邱莹莹点点头。
“活着就好。”
三
那天下午,邱莹莹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
念飞跑进来。
他长大了,十几岁了,高高瘦瘦的,像个大人了。
他站在邱莹莹面前,笑着。
“太奶奶,我考上高中了。”
邱莹莹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点点头。
“好。”
念飞说:“是重点高中。”
邱莹莹说:“好。”
念飞蹲下来,趴在她腿上。
“太奶奶,我以后想当医生。”
邱莹莹说:“为什么?”
念飞说:“救人。像你一样。”
邱莹莹摸了摸他的头。
“好。”
四
那天晚上,念飞回去了。
邱莹莹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
王仁雍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念飞长大了。”
邱莹莹点点头。
王仁雍说:“想当医生。”
邱莹莹说:“嗯。”
王仁雍看着她。
“你高兴吗?”
邱莹莹想了想,说:“高兴。”
她看着那些花。
“他们都长大了。都活着。都好好的。”
五
那年秋天,邱莹莹收到一封信。
是从老家寄来的。
她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老人站在一片花海前面,笑着。
是她爸。
他一百多岁了,坐在轮椅上,但笑得很好看。
身后那些花,开满了整个山坡。
照片后面写着几行字。
“莹莹,爸一百零五岁了。还活着。花种得越来越多。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爸想你。”
邱莹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爸一百零五岁了。
还活着。
花种得越来越多。
她笑了。
她把照片给王仁雍看。
“我爸。”
王仁雍看着照片,说:“他还活着。”
邱莹莹点点头。
“活着就好。”
六
那年冬天,邱莹莹和王仁雍回了老家。
还是那条山路,但路更好了,全是柏油路。
开了两个多小时,到了那个村子。
村子变了很多。
新房子多了,老房子少了。
但那种感觉,还在。
车停在村口。
邱莹莹下车,往村里走。
走到那间老屋前,停下来。
门开着。
她爸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老了,真的很老了。
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坐在轮椅上,动不了。
但他看见邱莹莹,笑了。
“莹莹。”
邱莹莹走进去,在他面前蹲下。
“爸。”
她爸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你老了。”
邱莹莹点点头。
“你也老了。”
她爸笑了。
那种笑,和孩子一样。
七
那天晚上,邱莹莹陪她爸说了很多话。
她爸说这些年的事。
他妈走了好多年了。
他一个人过,种花,晒太阳,想她。
“你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照顾好莹莹。”他说,“我说,好。”
他看着邱莹莹。
“我照顾不了你。你比我强。”
邱莹莹没说话。
她爸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他的眼睛红了。
“下辈子,爸当牛做马,还你。”
邱莹莹握住他的手。
“不用。”
她爸看着她。
邱莹莹说:“活着就行。”
她爸的眼泪流下来。
但他在笑。
八
那天晚上,邱莹莹睡在她爸旁边。
她爸睡着了,睡得很沉。
她看着他。
那张脸,很老,很皱,但很安详。
她想起小时候,他背着她去赶集。
她趴在他背上,听着他的心跳,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时候他还年轻,背很宽,走得很稳。
现在他老了,动不了,躺在床上。
但还活着。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手。
很瘦,全是骨头。
她握了一会儿。
然后她闭上眼睛。
睡着了。
九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走了。
她爸坐在轮椅上,在门口送她。
“莹莹,常回来。”
邱莹莹点点头。
她转身,上车。
车子开动了。
她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爸。
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她转回头,看着前方。
王仁雍握着她的手。
“他爱你。”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点头。
“知道。”
十
回到家里,天已经黑了。
邱莹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
王仁雍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累了?”
邱莹莹摇摇头。
王仁雍说:“想什么?”
邱莹莹说:“想我爸。”
她看着那些花。
“他一百零五岁了。”
王仁雍说:“活得真久。”
邱莹莹点点头。
“活着就好。”
十一
那年春天,她爸走了。
邱莹莹收到信的时候,正在浇花。
她打开信,看了很久。
然后把信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继续浇花。
王仁雍走过来,看着她。
“谁的信?”
邱莹莹说:“我爸走了。”
王仁雍愣住了。
“什么时候?”
邱莹莹说:“三天前。”
王仁雍看着她。
“你难过吗?”
邱莹莹想了想,说:“难过。”
她继续浇花。
“但他活了一百零五岁。够了。”
十二
那天下午,邱莹莹去了一个地方。
城东,那片墓地。
老周、韩雪、林晓光的墓。
她站在那五块墓碑前,看着上面的名字。
老周,韩雪,林晓光,许飞玲,现在又多了她爸。
风吹过来,松树沙沙响。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从兜里掏出五根烟,点着,放在墓碑前。
又掏出第六根。
点着,放在旁边。
那是她妈的。
她看着那六根烟,烟雾飘起来,被风吹散。
她说了一句话。
“我爸来看你们了。”
又站了一会儿,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墓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六块墓碑静静地立着,在阳光里,在风里。
她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十三
晚上,邱莹莹回到家里。
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亮着灯。王仁雍在厨房做饭。
她走到院子里,站在那些花前面。
花开着,红的,黄的,紫的。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摸了摸那些花瓣。
软的,凉的。
她想起她爸说的话。
“下辈子,爸当牛做马,还你。”
她摇摇头。
“不用。”
她站起来,看着那些花。
“活着就好。”
十四
那年夏天,念飞考上大学了。
他跑来找邱莹莹,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
“太奶奶,我考上了!医学院!”
邱莹莹看着那张通知书。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念飞。
那双眼睛,和许飞玲一样亮。
她说:“好。”
念飞笑了。
那种笑,和许飞玲一样暖。
十五
那天晚上,念飞在邱莹莹家吃饭。
他坐在邱莹莹旁边,一直说学校的事。
说以后要当医生,要救人,要像太奶奶一样。
邱莹莹听着,不说话。
但她在笑。
吃完饭,念飞走了。
邱莹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
王仁雍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念飞长大了。”
邱莹莹点点头。
王仁雍说:“要当医生了。”
邱莹莹说:“嗯。”
王仁雍看着她。
“你高兴吗?”
邱莹莹想了想,说:“高兴。”
她看着那些花。
“他们都长大了。都活着。都好好的。”
十六
那年秋天,邱莹莹收到一封信。
是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
她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很多人站在一起,笑着。
有周小满,有何雨,有陈小敏,有那八个人——他们也都老了,但都活着——还有很多很多她救过的人。
他们站在那座她的雕像前面,笑得很好看。
雕像下面,堆满了花。
照片后面写着几行字。
“邱姐,我们都来了。每年都来。许飞玲不在了,她爸不在了,她妈不在了,但她的孙子来了,她的重孙子也来了。我们都活着,都很好。谢谢你让我们活。”
邱莹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些人,都活着。
都笑着。
她笑了。
那种笑,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她把照片给王仁雍看。
王仁雍看着,说:“他们都记得你。”
邱莹莹点点头。
王仁雍说:“你是英雄。”
邱莹莹摇摇头。
“不是。”
王仁雍说:“是。”
他看着她的眼睛。
“在我心里,是。”
十七
那天下午,邱莹莹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
念飞跑进来。
他长大了,二十多岁了,穿着白大褂,像个医生了。
他站在邱莹莹面前,笑着。
“太奶奶,我毕业了。现在是医生了。”
邱莹莹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点点头。
“好。”
念飞蹲下来,趴在她腿上。
“太奶奶,我救了一个人。”
邱莹莹说:“什么人?”
念飞说:“一个小女孩。快死了。我救活了。”
他抬起头,看着邱莹莹。
“像你一样。”
邱莹莹摸了摸他的头。
“好。”
十八
那天晚上,念飞在邱莹莹家吃饭。
他讲那个小女孩的事。
怎么病的,怎么救的,怎么活过来的。
他讲得很高兴,眼睛亮亮的。
邱莹莹听着,不说话。
但她在笑。
吃完饭,念飞走了。
邱莹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
王仁雍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念飞救人了。”
邱莹莹点点头。
王仁雍说:“像你一样。”
邱莹莹说:“嗯。”
王仁雍看着她。
“你高兴吗?”
邱莹莹想了想,说:“高兴。”
她看着那些花。
“他们都活着。都救人。都好好的。”
十九
那年冬天,又下雪了。
很大,一片一片的,落在院子里。
邱莹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雪。
念飞跑进来,拉着她的手。
“太奶奶,堆雪人!”
邱莹莹说:“好。”
他们走到院子里,开始堆雪人。
王仁雍也出来帮忙。
堆了很久,堆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念飞看着那个雪人,笑了。
“太奶奶,和那年一样。”
邱莹莹点点头。
“一样。”
念飞说:“那年我才七岁。”
邱莹莹说:“现在二十多了。”
念飞笑了。
“太奶奶,你一直陪着我。”
邱莹莹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许飞玲一样亮。
她说:“嗯。一直。”
二十
那天晚上,念飞回去了。
邱莹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雪人。
看了很久。
王仁雍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冷吗?”
邱莹莹摇摇头。
王仁雍说:“想什么?”
邱莹莹说:“想许飞玲。”
她看着那个雪人。
“那年她来,我们也堆了一个。”
王仁雍没说话。
邱莹莹说:“她走了好多年了。”
王仁雍说:“但她的重孙子,还在这儿。”
邱莹莹点点头。
“对。”
她看着那些雪。
“她还在。”
二十一
那年春天,雪化了。
花又开了。
红的,黄的,紫的,满满一院子。
邱莹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
念飞跑进来,站在她旁边。
“太奶奶,花开了。”
邱莹莹点点头。
念飞说:“我替太奶奶看花。”
邱莹莹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许飞玲一样亮。
她点点头。
“好。”
二十二
那年夏天,邱莹莹一百岁了。
很多人来了。
那八个人,都来了。
张磊坐着轮椅,一百岁了,还在笑。
李小曼背更弯了,但眼睛很有神。
刘勇身体还好,走路不用人扶。
王浩的空袖子还在,他用一只手握着邱莹莹的手。
李娜还是瞎着,但她听声音就知道是谁。
赵磊种的花,开满了他的院子。
孙静身体硬朗,每天练气功。
**浑身是疤,但他笑得最大声。
他们围着邱莹莹,笑着,说着,闹着。
周小满也来了。
她一百岁了,坐在轮椅上,但笑得很好看。
她握着邱莹莹的手。
“阿姨,一百年了。”
邱莹莹点点头。
“一百年。”
周小满说:“谢谢你让我活。”
邱莹莹摇摇头。
“是你自己活的。”
周小满笑了。
何雨早就不在了,陈小敏也不在了。
但她们的子孙来了。
站在人群里,笑着,看着邱莹莹。
还有很多很多人,邱莹莹不认识。
但他们都说,是她救过的人。
她看着那些人,那么多,站满了整个院子。
都活着。
都笑着。
因为她。
二十三
那天晚上,人都走了。
邱莹莹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
月亮很亮。
王仁雍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念飞跑过来,趴在她腿上。
“太奶奶,今天开心吗?”
邱莹莹点点头。
“开心。”
念飞说:“我也开心。”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花。
“太奶奶,你一百岁了。”
邱莹莹说:“嗯。”
念飞说:“我还要陪你过很多生日。”
邱莹莹摸了摸他的头。
“好。”
二十四
那天晚上,邱莹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白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脑子里有很多东西。
那些人的脸,那些笑,那些话。
那些花,那些雪,那些灯火。
一百年了。
她活了一百年。
她想起那个笼子,那些铁栏杆。
想起那个灰蒙蒙的天,那间冷冰冰的屋子。
想起老周,韩雪,林晓光。
想起许飞玲,她爸,她妈。
想起那八个人,想起周小满,想起何雨,想起陈小敏。
想起王仁雍。
她转过头,看着旁边的王仁雍。
他一百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睡着了,睡得很沉。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那道疤,已经很淡很淡了,几乎看不见了。
她摸了一下。
他没醒。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
那里,心跳得很稳。
她闭上眼睛。
笑了。
二十五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准时醒来。
不是因为天亮,是因为习惯了。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
天亮了,阳光照进来,很暖。
她伸手摸了摸床边的电锯。
又摸了摸那把新刀。
两样东西,还在。
一百年了,一直陪着她。
她摸着它们,摸了好久。
然后她抬起手,看着那枚戒指,看着那对镯子。
“一起活。”
她看了很久。
王仁雍醒了,看着她。
“早。”
邱莹莹说:“早。”
他笑了。
她也笑了。
然后她起床,穿衣服,洗脸,梳头。
头发很长了,全白了,她用一根皮筋扎起来。
王仁雍站在旁边,看着她。
“今天想做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说:“浇花。”
王仁雍笑了。
“好。我陪你。”
他们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
阳光照在那些花上,红的,黄的,紫的,很好看。
邱莹莹拿起水壶,开始浇花。
王仁雍在旁边,帮她扶着水管。
浇完花,他们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花。
邱莹莹说:“明年会开得更多。”
王仁雍说:“嗯。”
邱莹莹说:“后年也是。”
王仁雍说:“嗯。”
邱莹莹说:“每年都是。”
王仁雍看着她。
“我们一起看。”
邱莹莹点点头。
“一起。”
二十六
那年秋天,念飞结婚了。
新娘是他医院的同事,也是个医生。
婚礼很简单,就在邱莹莹家的院子里办的。
花开着,红的,黄的,紫的,满满一院子。
念飞穿着西装,新娘穿着白裙子,站在花前面,笑着。
邱莹莹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
念飞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太奶奶,谢谢你。”
邱莹莹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许飞玲一样亮。
她说:“不用谢。”
念飞笑了。
那种笑,和许飞玲一样暖。
二十七
那天晚上,人都走了。
邱莹莹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
王仁雍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月亮很亮。
邱莹莹说:“念飞结婚了。”
王仁雍点点头。
邱莹莹说:“那姑娘不错。”
王仁雍说:“嗯。”
邱莹莹看着那些花。
“许飞玲要是看见,会高兴的。”
王仁雍说:“她肯定看见了。”
邱莹莹点点头。
“知道。”
二十八
那年冬天,念飞有了孩子。
是个女孩。
他抱着孩子来看邱莹莹。
“太奶奶,您给起个名吧。”
邱莹莹看着那个孩子。
小小的,眼睛很亮,和许飞玲一样。
她想了想,说:“叫念玲。”
念飞愣住了。
“念玲?”
邱莹莹说:“想念的念,飞玲的玲。”
念飞看着她,眼眶红了。
他点点头。
“好。就叫念玲。”
二十九
念玲满月的时候,邱莹莹抱着她,站在那些花前面。
小小的孩子,在她怀里,看着那些花。
风吹过来,带着花香。
念玲笑了。
那种笑,很小,但很真。
邱莹莹看着她。
那双眼睛,和许飞玲一样亮。
她笑了。
三十
那天晚上,邱莹莹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
月亮很亮。
她想起很多人。
许飞玲,她爸,她妈,老周,韩雪,林晓光。
那八个人,周小满,何雨,陈小敏。
都走了。
但他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还活着。
念飞,念玲,还有很多人。
都在这花香里。
王仁雍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想什么呢?”
邱莹莹说:“想他们。”
她看着那些花。
“他们都走了。我还活着。”
王仁雍握住她的手。
“所以你要替他们活。”
邱莹莹点点头。
“知道。”
三十一
那年春天,念玲会走路了。
她跑在院子里,追那些蝴蝶。
追不上,就蹲下来,揪花瓣。
揪下来,放在手心里,看着。
然后跑过来,把花瓣放在邱莹莹手心里。
“太奶奶,给你。”
邱莹莹看着那几片花瓣。
红的,黄的,紫的。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许飞玲也这样。
揪花瓣,放在她手心里。
那时候她们还小。
现在她老了,许飞玲的孩子,孩子的孩子,都在她身边。
她笑了。
那种笑,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三十二
那天下午,邱莹莹带念玲去了一个地方。
城东,那片墓地。
老周、韩雪、林晓光的墓。
她站在那六块墓碑前,看着上面的名字。
老周,韩雪,林晓光,许飞玲,她爸,她妈。
风吹过来,松树沙沙响。
念玲站在她旁边,牵着她的手。
“太奶奶,这是谁?”
邱莹莹说:“以前的人。”
念玲说:“他们去哪儿了?”
邱莹莹想了想,说:“去很远的地方了。”
念玲说:“还回来吗?”
邱莹莹摇摇头。
“不回来了。”
念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那我给他们唱歌吧。”
她站在那些墓碑前,开始唱歌。
很小声,很认真。
唱的什么,邱莹莹没听清。
但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风里,对着那些墓碑唱歌。
眼眶有点酸。
她没哭。
只是看着。
三十三
念玲唱完歌,跑回来,牵着她的手。
“太奶奶,他们听见了吗?”
邱莹莹点点头。
“听见了。”
念玲笑了。
他们转身,往回走。
走到墓地门口,邱莹莹回头看了一眼。
那六块墓碑静静地立着,在阳光里,在风里。
念玲也回头看了一眼。
“太奶奶,以后我常来给他们唱歌。”
邱莹莹看着她。
那双眼睛,和许飞玲一样亮。
她点点头。
“好。”
三十四
那年夏天,邱莹莹收到一封信。
是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
她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很多人站在一起,笑着。
有周小满的子孙,有何雨的子孙,有陈小敏的子孙,有那八个人的子孙,还有很多很多她救过的人的子孙。
他们站在那座她的雕像前面,笑得很好看。
雕像下面,堆满了花。
照片后面写着几行字。
“邱奶奶,我们都来了。每年都来。太奶奶不在了,但我们替她来。我们都活着,都很好。谢谢你让她活,让我们活。”
邱莹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些人,都活着。
都笑着。
她笑了。
那种笑,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她把照片给王仁雍看。
王仁雍看着,说:“他们都记得你。”
邱莹莹点点头。
王仁雍说:“你是英雄。”
邱莹莹摇摇头。
“不是。”
王仁雍说:“是。”
他看着她的眼睛。
“在我心里,是。”
三十五
那天下午,邱莹莹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
念飞和念玲在院子里玩。
念玲追蝴蝶,念飞在旁边看着她。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很暖。
邱莹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花前面。
蹲下来,摸了摸那些花瓣。
软的,暖的。
她想起许飞玲说过的话。
“下辈子,咱们还做朋友。”
她点点头。
“好。”
三十六
那天晚上,邱莹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白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脑子里有很多东西。
那些人的脸,那些笑,那些话。
那些花,那些雪,那些灯火。
一百多年了。
她活了一百多年。
她想起那个笼子,那些铁栏杆。
想起那个灰蒙蒙的天,那间冷冰冰的屋子。
想起老周,韩雪,林晓光。
想起许飞玲,她爸,她妈。
想起那八个人,想起周小满,想起何雨,想起陈小敏。
想起王仁雍。
她转过头,看着旁边的王仁雍。
他一百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睡着了,睡得很沉。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那道疤,已经看不见了。
她摸了一下。
他没醒。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
那里,心跳得很稳。
她闭上眼睛。
笑了。
三十七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准时醒来。
不是因为天亮,是因为习惯了。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
天亮了,阳光照进来,很暖。
她伸手摸了摸床边的电锯。
又摸了摸那把新刀。
两样东西,还在。
一百多年了,一直陪着她。
她摸着它们,摸了好久。
然后她抬起手,看着那枚戒指,看着那对镯子。
“一起活。”
她看了很久。
王仁雍醒了,看着她。
“早。”
邱莹莹说:“早。”
他笑了。
她也笑了。
然后她起床,穿衣服,洗脸,梳头。
头发很长了,全白了,她用一根皮筋扎起来。
王仁雍站在旁边,看着她。
“今天想做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说:“浇花。”
王仁雍笑了。
“好。我陪你。”
他们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
阳光照在那些花上,红的,黄的,紫的,很好看。
邱莹莹拿起水壶,开始浇花。
王仁雍在旁边,帮她扶着水管。
浇完花,他们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花。
念飞和念玲也出来了,站在旁边。
一家四口,站在花前面。
邱莹莹看着他们。
念飞,念玲,王仁雍。
都活着。
都好好的。
她笑了。
那种笑,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三十八
那年秋天,邱莹莹一百一十岁了。
她走不动了。
坐在轮椅上,每天在院子里晒太阳。
看那些花,看那些蝴蝶,看念玲跑来跑去。
王仁雍推着她,在院子里慢慢走。
有时候停下来,摸摸那些花瓣。
邱莹莹说:“明年还会开吗?”
王仁雍说:“会。”
邱莹莹说:“后年呢?”
王仁雍说:“也会。”
邱莹莹笑了。
“那就好。”
三十九
那天下午,念玲跑过来,趴在她腿上。
“太奶奶,我给你讲故事。”
邱莹莹说:“好。”
念玲就开始讲。
讲幼儿园的事,讲小朋友的事,讲老师的事。
讲得很认真,眼睛亮亮的。
邱莹莹听着,不说话。
但她在笑。
讲完了,念玲抬起头。
“太奶奶,我讲得好吗?”
邱莹莹点点头。
“好。”
念玲笑了。
那种笑,和许飞玲一样。
四十
那天晚上,邱莹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王仁雍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想什么呢?”
邱莹莹说:“想许飞玲。”
她看着窗外。
“她走好多年了。”
王仁雍说:“嗯。”
邱莹莹说:“我也想她。”
王仁雍握紧她的手。
“她也在想你。”
邱莹莹点点头。
“知道。”
四十一
那年冬天,又下雪了。
很大,一片一片的,落在院子里。
邱莹莹坐在窗前,看着那些雪。
念玲跑进来,拉着她的手。
“太奶奶,堆雪人!”
邱莹莹说:“好。”
王仁雍推着她,走到院子里。
念飞也来了。
他们开始堆雪人。
堆了很久,堆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念玲看着那个雪人,笑了。
“太奶奶,好看!”
邱莹莹看着那个雪人。
和很多很多年前,她和许飞玲堆的那个,一样丑。
她笑了。
“嗯。好看。”
四十二
那天晚上,邱莹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王仁雍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冷吗?”
邱莹莹摇摇头。
王仁雍说:“想什么?”
邱莹莹说:“想许飞玲。”
她看着窗外。
“那年她来,也下雪。”
王仁雍没说话。
邱莹莹说:“她走了,但她的孩子,孩子的孩子,都来了。”
她转过头,看着王仁雍。
“你也是。”
王仁雍看着她。
“我一直都在。”
邱莹莹点点头。
“知道。”
四十三
那年春天,雪化了。
花又开了。
红的,黄的,紫的,满满一院子。
邱莹莹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些花。
念玲跑过来,站在她旁边。
“太奶奶,花开了。”
邱莹莹点点头。
念玲说:“我替太奶奶看花。”
邱莹莹看着她。
那双眼睛,和许飞玲一样亮。
她点点头。
“好。”
四十四
那天下午,邱莹莹睡着了。
睡得很沉。
王仁雍推着她,在院子里慢慢走。
念飞和念玲跟在后面。
阳光照在她身上,很暖。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小时候。
那个村子,那条河,那棵老树。
许飞玲站在树下,朝她挥手。
“莹莹,快来!”
她跑过去。
她们一起跑,跑过田野,跑过山坡,跑到一片花海前。
许飞玲说:“好看吗?”
邱莹莹说:“好看。”
许飞玲笑了。
那种笑,和几十年前一样。
她说:“下辈子,咱们还来这儿。”
邱莹莹点点头。
“好。”
然后许飞玲转身,跑进花海里。
越跑越远。
最后消失了。
邱莹莹站在那儿,看着那片花海。
风吹过来,带着花香。
她笑了。
四十五
邱莹莹醒过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王仁雍还推着她,在院子里慢慢走。
念飞和念玲还在旁边。
她看着他们。
三个人,都看着她。
她笑了。
那种笑,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她说:“我梦见许飞玲了。”
王仁雍说:“她说什么?”
邱莹莹说:“她说,下辈子,还做朋友。”
王仁雍笑了。
“好。”
四十六
那天晚上,邱莹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王仁雍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念飞和念玲也坐在旁边。
一家四口,围着她。
邱莹莹看着他们。
王仁雍,念飞,念玲。
都活着。
都好好的。
她笑了。
她说:“谢谢你们。”
念飞说:“太奶奶,谢什么?”
邱莹莹说:“谢谢你们活着。”
念玲说:“太奶奶,你也活着。”
邱莹莹点点头。
“对。我也活着。”
四十七
那天晚上,邱莹莹睡得很沉。
没有做梦。
只是睡。
王仁雍一直握着她的手,坐在旁边。
念飞和念玲也一直坐在旁边。
守着。
天亮的时候,邱莹莹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阳光照进来,很暖。
她转过头,看着王仁雍。
“早。”
王仁雍说:“早。”
她笑了。
然后她说:“今天想浇花。”
王仁雍说:“好。我陪你去。”
他们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
阳光照在那些花上,红的,黄的,紫的,很好看。
邱莹莹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些花。
王仁雍拿着水壶,帮她浇花。
念飞和念玲也在旁边帮忙。
浇完花,他们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花。
邱莹莹说:“明年还会开吗?”
王仁雍说:“会。”
邱莹莹说:“后年呢?”
王仁雍说:“也会。”
邱莹莹笑了。
“那就好。”
四十八
那年夏天,邱莹莹一百一十五岁了。
她越来越老,动不了,说不了话。
只能躺在床上,看着窗外。
王仁雍每天陪着她,握着她的手。
念飞和念玲也每天来看她。
有时候念玲给她唱歌,念飞给她讲故事。
她都听着。
听不见,但她知道他们在说。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那种光,一直没灭。
四十九
那天下午,念玲跑进来。
“太奶奶,花开了!”
邱莹莹看着她。
那双眼睛,和许飞玲一样亮。
她笑了。
那种笑,很轻。
念玲说:“我去给你摘一朵。”
她跑出去,摘了一朵花,跑回来,放在邱莹莹手里。
红的,很好看。
邱莹莹看着那朵花。
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
握着那朵花。
睡着了。
五十
那天晚上,邱莹莹走了。
走得很安详。
像睡着了一样。
王仁雍握着她的手,坐在旁边。
念飞和念玲也坐在旁边。
他们没有哭。
只是看着。
看着她。
那张脸,很安详。
嘴角还带着笑。
那朵花,还握在她手里。
红的,很好看。
五十一
第二天,很多人来了。
周小满的子孙来了,何雨的子孙来了,陈小敏的子孙来了,那八个人的子孙来了,还有很多很多她救过的人的子孙来了。
他们站在院子里,站在那些花前面。
念飞把邱莹莹种的花,一朵一朵摘下来,放在她身边。
念玲站在旁边,给她唱歌。
唱了很久。
唱完了,她抬起头,看着那些花。
“太奶奶去看花了。”她说。
五十二
邱莹莹被埋在城东那片墓地里。
和老周、韩雪、林晓光、许飞玲、她爸、她妈在一起。
七块墓碑,排成一排。
墓碑前,堆满了花。
红的,黄的,紫的。
都是她种的那些。
风吹过来,松树沙沙响。
花香飘散。
五十三
很多年后,有人问念玲:“你太奶奶是什么样的人?”
念玲想了想,说:“她种了很多花。她救过很多人。她有一座雕像。”
她顿了顿。
“她眼里有光。”
那人问:“什么光?”
念玲说:“活着的光。”
她笑了。
“我也有。我爸爸也有。我太奶奶传下来的。”
她看着那些花。
“一直传下去。”
(第二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