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冬·观布子市】
夕推开画境的门。
不是推开一扇门。是“展开”一扇门——那扇门原本是画在墙上的,水墨的,薄薄的,一推,就变成了真的。门轴没有响,因为根本没有门轴。那扇门是画出来的,推开的时候,像撕开一张纸。
根源式从她身后走出来,咬了一口冰淇淋。
她站在门槛上,没有立刻进去。她只是看着眼前这间宅子——木廊灰瓦,院子里有棵梅树,光秃秃的。墙角生了青苔,石板缝里长着几根枯草。风一吹,窗纸沙沙响。
她咬了一口冰淇淋,咔嚓一声。
“就这里?”
夕点头。她跨过门槛,踩在木地板上。地板吱呀一声,陷下去一点点,又弹回来。
根源式跟在她身后,也踩上去。那块地板又响了一下,比刚才那声还大。
她低头看了一眼。
“会塌吗?”
夕没有回头。
“不会。”
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肯定的事。
根源式没有再问。她抬起头,四下里看:堂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旧桌子,四条腿有三条是稳的,另一条下面垫着一块瓦片。
她走过去,伸出手,按了按那张桌子。桌子晃了一下,那块瓦片嘎吱响了一声,但没倒。
她收回手,又咬了一口冰淇淋。
夕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梅树。
那棵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一根一根的,瘦而硬。树皮是灰褐色的,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的手。
她没有动。只是看着。
根源式走到她身边,也抬起头,看着那棵树。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折了一小截枝条下来。
咔嚓。
夕转过头,看着她。
根源式把那截枝条举到眼前,看断面——青白色的,有汁液渗出来,极淡的绿。她用指尖碰了一下那滴汁液,汁液沾在她指腹上,凉凉的。
她把手伸到夕面前。
“真的。”
夕看了一眼那滴汁液,又看回那棵树。
“嗯。”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根源式把那截枝条扔了,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指。蹭完了,又咬了一口冰淇淋。
“会开吗?”
夕没有看她。只是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
“会。”
“什么时候?”
“春天。”
根源式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和夕一起看着那棵树。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她没有拢。冰淇淋在手里慢慢融化,一滴白色的液体顺着木棒流下来,滴在她手上。
她没有擦。
她们在宅子里住了下来。
没有搬家公司的车,没有行李箱。夕走进堂屋,在那面空墙前站定。她抬起手,手指悬在墙上,没有碰。
然后她开始画。
不是用笔。是用手指。指尖划过的地方,墨痕从墙里渗出来,浓的,淡的,干的,湿的。一道一道,一层一层。
根源式靠在门框上,咬冰淇淋,看着。
她看见夕画了一扇门。门的轮廓,门的把手,门的纹路。画完之后,夕伸出手,在门中间推了一下。
那扇门开了。
门里面,是竹林。月光从竹叶间漏下来,一格一格的,落在地上。溪水在远处响,哗啦哗啦的,很轻。
根源式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去。一步,两步,三步。竹叶在头顶沙沙响,有风吹过来,凉的,带着竹子的味道。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夕还站在门外,看着她。
根源式笑了一下。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还是那边好。”
夕没有说话,但她嘴角动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
那天夜里,夕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梅树。
月光落在枝丫上,把那些光秃秃的影子印在地上,一格一格的。风一吹,影子就晃,晃得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动。
根源式在她旁边坐下。
坐得很近。近到袖子碰着袖子。
她咬了一口冰淇淋。嘎嘣。
很久,谁都没说话。
然后根源式开口。
“另一个我,在这座城市里。”
夕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根源式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发白。她也在看着夕,眼睛眯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两仪式?”
根源式点头。冰淇淋在她手里慢慢融化,又有一滴流下来,滴在她手背上。她没有擦。
“她在睡觉。睡得很沉。”
夕没有说话。她转回去,看着那棵梅树,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
“你见过她吗?”
根源式摇头。发丝晃了晃,沾在嘴角。她没有拢。
“不想见?”
根源式想了想。她咬着冰淇淋,看着那棵梅树,看着月光,看着地上晃动的影子。
很久。
“不是不想。是……没必要。”
“为什么?”
根源式把冰淇淋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已经化了三分之一,木棒上糊着白色的液体。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手背上的那滴,然后继续咬。
“她是我,但也不是我。”
她顿了顿。
“我是根源,她是‘我’选出来活在这个世界上的那个部分。”
夕看着她。
根源式没有看她。只是看着那棵梅树。
“就像一棵树。她是长在外面的枝丫,我是埋在下面的根。”
夕没有说话。
“根不需要去见枝丫。”
根源式笑了一下。很淡,像风。
“但根知道枝丫在。”
夕看着她的侧脸。那抹笑已经没了,又变成那种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风吹过来,把夕的发丝吹起一缕。她没有拢。
根源式伸出手,轻轻把那缕发丝拨到她耳后。
夕愣了一下。
那手指凉凉的,像冰。点在耳垂上,凉意渗进去。
夕看着她。
根源式没有看她。只是看着那棵梅树,咬了一口冰淇淋。
咔嚓。
那天夜里,夕第一次感知到“两仪式”。
不是看见。不是听见。是一种“存在感”——像你在黑暗里,知道不远处有人躺着,呼吸很轻。
夕闭上眼睛。
她顺着那种感觉“看”过去。
很远,很深。像在井底。
井很深,很深,深得看不见底。但井底有一个人,蜷缩着,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她穿着和服。白色的和服,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光。月光从井口漏下来,落在那张脸上——和根源式一模一样的脸。
但不一样。
根源式的脸上,永远有一种“无所谓”的淡。这个人的脸上,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像一张还没画上墨的纸。
夕“看”了很久。
那个人始终没有动。呼吸平稳,像一潭死水。胸口微微起伏,一下,一下,一下。
夕睁开眼睛。
月光还在。梅树还在。根源式还在旁边,咬冰淇淋。
根源式看着她。
“看见了?”
夕点头。
根源式没有说话。只是咬了一口冰淇淋。嘎嘣。
过了一会儿,夕开口。
“她不知道我在看。”
根源式点头。
“嗯。她睡着了。”
“睡得很沉。”
夕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那棵梅树,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
“……她什么时候醒?”
根源式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月光,看着那棵梅树,看着手里慢慢融化的冰淇淋。冰淇淋又化了一些,白色的液体顺着木棒流下来,滴在她手上,一滴,两滴。
很久。
“不知道。”
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也许永远不醒。”
夕没有说话。
根源式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不对,这里没有竹叶。是那棵梅树,枝条在风里晃,发出极轻的、干涩的声音。
很久。
根源式开口。
“等春天。”
夕看着她。
根源式没有看她。只是看着那棵梅树。
夕点了点头。
很轻,几乎没有动作。
但她确实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第二天,夕在院子里画画。
她把画架支在梅树旁边,一张纸,一支笔,一碟墨。不是画境里的墨,是真的墨,黑的,在碟子里晃。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梅树,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画。
不是画梅树,而是画那些枝丫。一根,一根,又一根。瘦的,硬的,伸向灰白的天。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要看很久才落下去。落下去之后,又停在那里,看着那道墨痕慢慢干。
根源式坐在廊下,咬冰淇淋,看着。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风把夕的发丝吹起来,一缕,两缕。她没有拢。只是继续画。
画到一半,夕停下笔。
她没有转头。但她停在那里,握着笔,看着那棵梅树。
根源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有街道,房屋,远处隐约的山影。
“怎么了?”
夕沉默了一会儿。她握着笔的手,动了一下。
“有人在看我们。”
根源式咬了一口冰淇淋。嘎嘣。
“谁?”
夕摇头。
“不知道,很远。”
“要去找吗?”
夕想了想。她看着那棵梅树,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
很久。
她摇头。
“他走了。”
根源式没有再问。只是继续吃冰淇淋。
远处,某个阴暗的角落里,荒耶宗莲收回目光。
他眉头紧锁。
那个青衣女人……不在他的计划里。
他感知不到她的“存在”。
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他转过身,消失在阴影中。
夜里,根源式忽然开口。
“那个人,还会来。”
夕看着她。
月光落在根源式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夕。
“你知道是谁?”
根源式点头。
“荒耶宗莲,一个活了两百多年的和尚。”
“他想要什么?”
根源式咬了一口冰淇淋。嘎嘣。
“他想去‘根源’。”
夕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那棵梅树,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
“他能吗?”
根源式笑了一下。很淡,像风。
“不能。”
“为什么?”
根源式看着夕,看着那棵梅树,看着月光。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因为‘根源’就在这里。”
“我。”
夕看着她。
很久。
然后夕开口。
“那他挺可怜的。”
根源式愣了一下。
很短,短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愣。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很淡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眯着,露出一点点牙齿。
“嗯。”
她说。
“那挺可怜的。”
笑完之后,表情又恢复成那种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她咬了一口冰淇淋。嘎嘣。
夕看见了。
但她没有说话。
那夜之后,夕继续画画。根源式继续吃冰淇淋。
凛和樱还没有出现。式还在沉睡。橙子还没有来。藤乃还在学校,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一切都还没开始。
但夕知道,快了。
因为那棵梅树,枝丫上开始冒出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芽。
那天早上,夕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芽。很小,很小,只有针尖那么大。绿色的,藏在灰褐色的树皮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根源式走到她身边,也抬起头,看着那些芽。
看了很久。
“会开吗?”
夕点头。
“会。”
“什么时候?”
夕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些芽,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看着那棵梅树。
风吹过来,把她的发丝吹起一缕。她没有拢。
根源式伸出手,轻轻把那缕发丝拨到她耳后。
夕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站着。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