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茵斯坦博士,你觉得剧本中的演员会有自己的思想吗?”
“……自从千禧年之后,是的。”
名为死海文书的存在,是天命的前文明考古团队在发掘时找到的副本,其上预言了自公元之后人类文明的发展进程,以及第一次崩坏、第二次崩坏的发生时间与地点,甚至连律者的人选都丝毫不差。
因此——
‘我们的世界是虚假的。’
‘我们其实并不存在自由意志。’
‘其为神之恩赐,需要丝毫不差地按照死海文书的记载执行。’
类似的言论不断被知晓剧本存在的人们说出。
所以爱茵斯坦大概能够明白面前这个自称为“灰蛇”,在情报网络上出售死海文书残片的情报贩子在说些什么。
倘若将死海文书比作剧本,那么他们,就都是舞台上的演员了。
“我得提醒你,自从第二次崩坏之后,剧本就完全失效了。”
首尔小巷,天色渐沉,巷口的路灯一闪一闪,照出灰蛇和爱茵斯坦的倒影,但它们却都在路灯发出‘呲’的一声后,彻底融入到黑暗中。
“但那真是个好剧本……”灰蛇哀叹道:“先驱以生命为代价终于在无穷多的世界中窥见了人类战胜崩坏的可能——然而事到如今,我们却主动背离了牧羊人的教诲,将自己置身于危墙之下。”
“听起来你知道死海文书的由来?”
虽然心中不认同灰蛇的机械决定论,然而此时爱因斯坦却为了那片残页必须继续和他虚以委蛇,“你手中的残页记载了死海文书的作者?倘若如此我还能给出更高的报价。”
“残页?”
“毕竟只有导演才能看到全部的剧本。”爱茵斯坦用他的比喻说道:“每个演员拿到手中的剧本都只是一部分,不是吗?”
然而灰蛇掩藏在面具下无机质的红色眼眸闪烁几下,“我所掌握的不止是残页。”
“嗯,但只要你肯出价,逆熵会努力满足你的要求。”
“您真的认为金钱是我想要的?”然而灰蛇摇了摇头,“不,掌握剧本的在下并不会为金钱所烦恼。”
这倒是并不出乎爱茵斯坦所料,她依旧道:“那就提出您的条件。”
“我希望这个世界重回正轨。”
正规?
这个世界哪里来的正规!
可还没等爱茵斯坦回复,一缕硝烟便飘到了她的鼻孔里。
随着一声枪响,爱茵斯坦的意识仿佛按下了暂停键,她惊讶地看着灰蛇藏在手中的枪械,即震惊于自己的发明造物居然没有拦下这发子弹,更震惊于对方那无缘无故的恶意——为什么?
理性告诉她,对方已经将答案道明。
——我希望这个世界重回正轨。
正规?
那就是死海文书中的剧本了。
那么——这个人的目的——就只会是——在剧本中地位举足轻重的第三律者!
但有德莉莎在,他——即使不止他一人——也不可能轻易得手!
爱茵斯坦的思绪稍纵即逝,在她倒地之后,检测到她的生命体征出现严重波动,随身携带的量子转移技术开始将她往逆熵美洲总部转移,而在即将离去之前,她见到了那把名为犹大的巨型兵器姗姗来迟。
原来是调虎离山吗?
——
第二次崩坏之后,于雪原之上,拥有崩坏能适应性从中幸存下来的人们,为了逃出西伯利亚展开了行动。
“你就是亚历山德拉·扎伊切克,对吧?”
“你,你好?”
“我是安宁,受人委托,来接你。”
一个矮小但凌厉的身影踹开破烂房屋摇摇欲坠的大门,将躺在床上的孕妇吓得一颤,而后在确认对方并不是那些徘徊在雪原上的死士之后才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将手摸向了藏在枕头下的手枪。
在这里,人比没有理智的死士和崩坏兽还要危险,以及——
永远都不要低估一个母亲保护孩子的决心——亚历山德拉有着这样的觉悟——她握紧了手枪——直到对方靠近——是个孩子。
见亚历山德拉没有攻击的动作,她拉下兜帽,环视一周,呼出一口寒气,跺了跺脚,这让她身上的白雪都被抖在木制的地板上,旋即化作水渍渗进地板中。
“你——多大了?”
“有意义吗?”
“有。”
“13?14?”
那个自称安宁的女孩身披白色的斗篷,脸上带着白色的皮质面具,这让她的声音透着一股皮革味儿,“反正我不记得了,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冷风将房屋吹得呜呜作响,女孩儿没说话,只是将兜帽重新戴好,随后来到了床前,透过面具的孔洞盯住孕妇。
虽然没说话,但孕妇明白女孩的意思,于是艰难地撑起身子,从保暖的被子里爬出来。
女孩完全没有要扶的意思,只是冷眼旁观,手臂被斗篷虚掩着,但实际上一直都按在腰间的枪上。
“嗯,我们走吧。”
她一句废话不多说,打开了房门,外面有一辆山地越野车等着她们。
“你会开车?”亚历山德拉问。
女孩回答:“座椅是特制的。”
因为照顾到她是孕妇,所以被安置到了后座。
“谁要你来的?”
“雇主。”
“要我干什么?”
“和我无关。”
“你……不去收容所吗?”
“没有区别。”
为什么那么说?
亚历山德拉疑惑,随即诚恳道:“政府会扶养你的!”
“所以我说没有区别。”女孩冷冷地重复道:“政府的工作和比起雇主的工作,除了钱更少之外没有区别。”
这让亚历山德拉张了张嘴,她意识到自己想当然了,随即说道:“抱歉。”
“嗯,那是什么?”
“对不起的意思。”
“你还是第一个那么说的人。”
“之前没有人跟你说过对不起吗?”
“没人会有机会那么说。”
交谈之中,越野车驶进了藏身处外,那是一个防空洞,亚历山德拉在第二次灾难发生时躲进过类似的设施。
女孩熟练地将白色的伪装布盖在越野车上,随后带着亚历山德拉进了防空洞。
其中的舒适程度远超她想象。
虽然是防空洞,但是却有着发电机、收音机、沙发、还有用来酿酒的工具……比起窝在那个破烂房屋里的自己舒服的不止一星半点!
“你多久没吃过东西吗?”
女孩起身用手上的刀子撬开了一个水果罐头放在了亚历山德拉的身前,这对一位数日未进食的孕妇实在是难以抵抗的诱惑,不仅是为了自己,而且也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抓起罐头倒进了嘴里,而见她来势凶猛,安宁索性又打开了一罐,如此重复,直到她吃下第五罐之后才算完了。
随后她道:“你刚刚问了我那么多的问题,我也有问题要问你。”
“?”
“米丝忒琳·沙妮亚特在哪儿?”
“谁是米丝忒琳·沙妮亚特?”
“我的雇主要的另一个人——你们不认识吗?”
虽然用的是疑问句,态度也很和缓,然而亚历山德拉却从女孩身上感到一股悚然,她因此被求生欲驱使,搜肠刮肚着自己的回忆,最终连忙摇头,“我从来不认识什么米丝忒琳·沙妮亚特,从来都不——自从大灾难发生之后,我只见过你一个人。”
“嗯——”
见她如此慌张,女孩没有继续追问,她似乎陷入了思考。
毕竟雇主要的是两个人,如今她只找到了一个,该怎么交差呢?
——罢了。
她想。
——反正一个也有钱。
然而雇主的答复却出乎意外。
“我们只需要米丝忒琳·沙妮亚特。”
“那这个女人怎么办?”
“等她生完小孩之后会自己死掉的,不用管——但她的孩子——很重要——记得把她送到政府的收容所。”雇主的声音被电流声裹挟,听不出来性别,“等你做完了事情之后,还会有余款。”
雇主经常会说些左右脑互搏的话。
他一边说亚历山德拉肚子里的孩子很重要,另一边又说等到亚历山德拉死掉之后把她生下的孩子送到军方的抚养所。
这不是左右脑互博是什么?
谁不知道军方的抚养所是什么玩意儿?
整个儿一杀手培育所,但凡正常一点,安宁都不至于在雪原上单干。
所以把孩子送到抚养所算是什么重视呢?
但无论如何,安宁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毕竟从经济角度看,把这个叫做亚历山德拉·扎伊切克的女人养着完全是一本万利的生意,事成之后的钱财实在太多。
更何况这人完全就不是敢拔枪杀人的性格,每天只需要两罐罐头就能解决她的伙食,而且还能享受到免费的家政服务——完全赚大发了不是吗?
“你喜欢红色还是蓝色?”
“你喜欢吃番茄吗?唉?不喜欢吃?好吧,那就不放了。”
“毛衣的话——也给你织一件吧!”
然而当佣兵从最开始大赚特赚的想法回过神来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对方的存在。
——
如果我的痛苦无法被补偿,那么是否让别人品尝到和我一样的痛苦便能够填满心中的这份空虚?
虽然大家对阿琳姐妹都很欢迎,然而雷电芽衣却没办法欺骗自己,她仅是对布洛妮娅表现出虚假的好意便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心力,这次还要再加上同样是可可利亚手下的阿琳姐妹——她实在无法忍受那样的气氛,所以逃掉了。
说实话,她对现在的自己感到厌恶。
有了圣芙蕾雅的大家,有了安宁小姐,也有了琪亚娜……自己还要奢求什么呢?
但心中的情绪不会骗人。
它对雷电芽衣说:心结未了。
“哈……”雷电芽衣顿感心力憔悴。
迁怒。
她知道自己在迁怒。
迁怒是错的,她当然也知道。
可除了靠幻想仇人在自己的报复行为中痛苦之外,她找不到用来缓解心中这份难言之隐的方法了。
“稍微,出去透透气吧。”
周围都被首尔支部的女武神清理了,所以只要在这个范围内活动,就不用担心遇到敌人。
她去楼下的大型便利店走了走,买了些随手礼,给琪亚娜的棒球棍、送姬子老师的香槟、以及……给布洛妮娅的游戏机。
“唉……我真是……没救了。”
在犹豫之后,雷电芽衣最终还是把游戏机塞进了包裹中,随后又来到茶叶区寻找给安宁的礼物。
“安宁小姐的话……应该是喜欢红茶?但好像也喝过龙井……好像她完全不在意这个。”
记忆中的安宁即使会喝茶,也是因为当天的茶叶降价了才会买,严格来说,她还真称不上喜欢喝茶的一类。
“结果我完全不知道安宁小姐喜欢什么……”
明明自己和安宁小姐相处的时间比其他人都久,结果自己一直以来都是被她单方面地了解,而反过来,自己对她却完全是迷雾一片,除了平常都穿着西装之外没什么深刻的印象。
“唔……好糟糕……”
如果是之前的话,还能用“因为没在意过”的借口蒙混过去。
但如今安宁和雷电芽衣已经一起在别墅里生活过两个月之久了,但自己对这位向自己伸出蜘蛛丝的良善之人却依旧一无所知,这就太过分了。
唔——给安宁小姐打电话吗?
但那样的话就是在变相承认自己完全没有在意过对方了。
——连布洛妮娅喜欢什么都记得一清二楚,但真正需要在意的人却一无所知。
这样的思想让雷电芽衣犹豫不决,直到一个意外的声音响起。
“您好,您看起来很苦恼,有什么我能帮到的吗?”
最开始,雷电芽衣还没有认出来对方的声音,只是感到熟悉,而当她抬起头想要说社交辞令拒绝时,对方的面容却让她霎时间回忆起在律者核心中经历的记忆片段。
——“我真的,能够成为你的女儿吗?”
——“当然啦,我想琪亚娜也会很高兴有一个姐姐吧——你说呢齐格飞?”
——“这——我倒不反对,如果塞西莉亚你想要收养她的话。”
——“你似乎眼底里写满了不乐意呢。”
——“怎么会啦,老婆大人!我可是完全以您的意志为主!”
那个叫做塞西莉亚,最终将第二律者感化的女武神。
同时也是琪亚娜的母亲,塞西莉亚·沙妮亚特。
“您好!您能等我一会儿吗?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您能和我的一个朋友见上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