堺港深处,暗巷尽头。
青苔爬满石墙,灯笼无人点燃,檐下风铃锈成死铁。
“就是这里。”
拉·芙利亚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内里是一座唐风庭院。
抄手游廊环抱,正中水榭,池中锦鲤缓缓摆尾,鳞片在烛笼光下泛出暗金纹路。
水榭中央,端坐一人。
其身穿汉服,绀青底,银线绣云鹤,交领压住锁骨,袖口宽垂及膝。
料子是江宁织造岁贡的暗花缎,光线下有波纹隐现,但此刻被暮色浸透,只剩沉沉一片青。
面容是西洋人的面容。
轮廓深,鼻梁直,颧骨处皮肉薄得近乎透明。
但眉眼间没有西洋常见的锐利,反而垂着某种旧瓷器的温钝。
像供奉在佛龛深处、被香火熏了几十年的圣母像,眼睑半阖,悲悯与疏离各占一半。
“喵——”
那只带路的黑猫霎时跑过去。
那女子抱起使魔黑魔,同时轻笑道:“来自其他世界的客人,欢迎光临寒舍,我是赛薇亚拉·阿力克·郑,算是堺港的住户,不过也有人说我是黑市的主人。”
拉·芙利亚轻声笑道:“来自其他世界,你好像给了我们一个很有趣的称呼。”
赛薇亚拉笑道:“不必觉得惊讶,我的先祖是侍奉地母神的祭司,传承着地母神的神血,我的灵视很强。”
姬柊雪菜下意识地问道:“你也可以预测未来?”
赛薇亚拉纠正道:“不是预见未来,是读取当下。”
“幽界储存宇宙当下和过去发生的事情,也储存着未来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每句话,每道呼吸,每粒尘埃落定的轨迹。”
“我们只是预测出了未来会发生的事情。”
“只是命运的流向总是如此的坚固,不是人力可以改变的,所以我们的预测总是对的。”
她轻轻一笑,忽然说道:“当然,除了神之外。”
江口结瞳眼眸泛起光芒,随时准备使用魅惑的力量,紧张地问道:“那你看见我们要做什么了吗?”
赛薇亚拉唇角微动,笑道:“我看到了你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来自其他世界,虽然我无法将灵视发送到世界之外,去窥视世界之外的风景,但是你们的到来,证明了世界之外,还有世界。”
蓝羽浅葱啧出声:“你是想说平行世界吗?”
“很棒的说法呢。”赛薇亚拉轻轻一笑,尔后话锋一转,说起了不相关的事情:“我的义父,其实杀过不从之神哦。”
此话一出,阿古罗拉缩肩:“不从之神?好像有些耳熟……”
晓凪沙连忙说道:“当然耳熟了,我们的任务就是协助不从之米迦勒的降临,虽然米迦勒是天使,但是天使也算是神明吧。”
仙都木阿夜长发垂落如静止的瀑布,黑白十二单的下摆,无风起了一丝褶皱:“看来这个世界比起我们想的还要复杂。”
南宫那月收起折扇,稚嫩的小脸上满是严肃:“可以读取阿卡夏记录的魔女,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赛薇亚拉续道:“很简单,义父是弑神者,他的身体,对神力法力的干涉,都会自发排斥。”
姬柊雪菜眼眸泛起光芒,似是看到了什么。
“前辈,小心,她有敌意。”
雪霞狼的枪身锵的一声变形,被娇小的剑巫举起,对准了赛薇亚拉。
“你们也有这样的人。”赛薇亚拉右腕翻转,拇指与中指相扣,余三指舒伸,打出一道法诀。
霎时间,一阵和煦的风吹在了众人身上。
晓凪沙膝弯一软,叶濑夏音瞳仁涣散半瞬……
仙都木阿夜哦了一声,惊讶道:“真是厉害的睡眠法术,而且竟然有神气,竟然可以如此轻易的使用神气。”
“这不太好办……”南宫那月霎时觉得棘手。
忽然,困倦的众人,感觉听到了泡沫破碎的声音,似是那阵春风被弹开了一半。
所有模糊感,在同一刻被剜除。
赛薇亚拉看向了仙都木优麻,轻轻地笑道:“果然是弑神者,来自其他世界的弑神者。”
“我一直隐藏世界之外还存在世界的可能性。”
“我的义父想要开拓地上的每一寸土地,想要找到天涯海角,想要去见识一下天有多高、地有多远,即使知晓世界是一个球体……他也没有放弃探索世界。”
“世界之外,若是还有世界,义父怎么会不去?”
仙都木优麻开口道:“所以你是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的义父?”
她幽幽一叹:“你为什么要来?”
语声落下,地面开始震颤,颜色从边界向外洇开。
是灵气。
堺港地下二十三道地脉支流,六百年积蓄未用的大地精气,此刻全数朝这小院倒灌。
青石地面浮现暗红纹路。
纹路从殿心向四壁蔓延,细密如叶脉,繁复如咒缚。
赛薇亚拉身后的怪石,以及石头上灰败斑驳的壁画,霎时间亮起。
壁画绘的是什刹海鬼门关图。
焦墨枯笔勾勒出城门、瓮城、三重闉阇,城头无旗,门洞深黑如喉。
此刻那深黑门洞,正在被什么从内侧顶开。
金光从门缝溢出。
赛薇亚拉握着一柄剑。
长三米。
剑身是佛门法器典型的形制。
赛薇亚拉握剑,垂腕,剑尖向着大地刺去。
动作极轻,像用绣花针在绸缎上落第一针。
地面却霎时裂开。
堺港。
暮色从正常的灰蓝,骤然塌陷成墨汁般的黑,光本身失去了穿透力,悬在空中三寸,无法再下降分毫。
街道两侧,店铺檐下的灯笼还亮着。
但灯光只能照到灯笼下方三尺,再往外,是浓稠如粥的黑暗。
堺港的居民皆是惊讶,环顾四周,却发现无数奇形怪状的妖怪,像是庙会的行列一般,戴着狰狞的面孔走在大路上。
百鬼列队。
沿着堺町通,沿着大小路筋,沿着运河两岸,沿着城墙根。
有独眼小鬼,倒爬过屋檐,每挪一寸,瓦片崩落一碴;有辘轳首,头颅悬在半空三丈,在木板面洇出掌大湿痕;有骨伞,沿街飘过,檐下灯笼焰心骤缩成绿豆大;还有牛车火轮滚滚,亦有木魅拔地而起,也有……
这堺港百姓见状,被吓得魂飞魄散,跑的跑,叫的叫,满城足音砸成一片闷雷,堺港像一锅沸油里泼进冷水,瞬间炸成千百个四溅的油星。
“天地之精,混混沌沌,阴阳之本。何太虚之无碍,俾造化之多端,南溟玉室之宫。”
赛薇亚拉剑指众人,念动言灵,霎时间,整条堺町通的黑暗向水榭压来,像墨汁从瓶口倒灌。
其言语中蕴含着力量。
其言语中蕴含着智慧。
一声令下,漫天妖怪向着众人扑杀而来,遮天蔽日,密密麻麻!
南宫那月猛地挥扇:“还真是大场面呢。”
嚓嚓——
霎时间,“规戒之锁”从虚空溢出。
没有出处,没有轨迹,没有破风声。
只是某处空气忽然塌陷,链节已从塌陷处弹出,像毒蛇从裂罅探首。
缠颈。
勒腰。
锁踝。
独眼小鬼被钉在原地,足尖离地三寸,挣不动,挣不动如被液压臂锁死;辘轳首的脖颈被链身压住,勒痕处皮肉不绽,但内里某根筋弦断了,头颅软软垂落;骨伞被锁链贯穿伞心,像标本针穿过蝶腹……
规戒之锁是她们世界的强效魔具,即使是蕴含神气的魔兽都挣不断的强度。
哗哗……
“呵呵,还真是可爱的小妖怪,就在这里消失吧。”仙都木阿夜身前浮现出一本魔导书,树叶翻转之间。
风刃是横向切割,将一整列独眼小鬼拦腰截断;冰锥垂直坠落,钉穿三头骨伞;地刺从石板缝挤出,贯穿辘轳首垂下的颈;最后一道是纯粹的压力,像万米深海的静水压强,将冲至身前三丈的所有妖物直接碾成碎末……
看着像是她们这边占据优势,但是阿古罗拉的表情却变得严肃,直言道:“这群妖怪的力量,有些强的过分……”
晓凪沙只是感觉这些妖怪的灵性很高:“凪沙也说不上来,但感觉的这些妖怪简直将是魔族军团……”
“不是你的错觉,她召唤出的妖怪军团,和现代化的军队一般强大。”拉·芙利亚提升灵力,也觉得惊讶。
这个忽然跳出来的魔女,竟然可以一人成军。
“弑神者身边的人果然不一般,怕是有圣骑士、龙虎天师的水平了。”赛薇亚拉赞扬一声,轻轻弹了弹手中利剑。
仙都木优麻上前一步:“我不是弑神者,弑神者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