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很好。
九月底的傍晚，天还亮着，风里带着一点桂花香。男孩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攥着一瓶冰镇乌龙茶饮料和一份外卖，低着头看手机。
屏幕上是熟悉的加载界面。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下去。
那个原神账号，他这两天都没登陆过。不是不想，是不敢。看见那个游戏图标，就会想起那个熬夜等绫华生日的夜晚，想起胸口突如其来的剧痛，想起手机摔在地上时，屏幕里她抬头看向天空的最后一幕。
还有甘金岛。烟花。海风。
他想起和绫华经历过的一切。
后面的记忆就是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失去了她，还是做了一场美梦。
今天是他出院的第二天，那晚昏倒之后，他被刚巧来家里找他的朋友发现。医院说他心脏骤停，能及时抢救回来是奇迹。
但他知道那不是奇迹。
那是——
“对不起，让一下。”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男孩下意识侧身，余光瞥见一抹浅蓝色。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只留下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
很淡。
像绯樱绣球和冰雪混合的气息。
男孩愣住了。
他猛地回头。
女孩已经走出几步远，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散下来，被风吹起几缕，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似乎感应到什么，停下脚步，回过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男孩的呼吸停住了。
灰蓝色的眼眸。
温柔得像一汪深潭。
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在夕阳中格外清晰。
女孩看着他，微微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一点疑惑，一点好奇，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带着桂花香和远处车流的喧嚣。
男孩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游戏停留在角色界面。神里绫华站在神里屋敷的庭院里，灰蓝色的眸子静静看着屏幕外的世界。
女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落在他手机上，看了那个熟悉的画面一眼，然后重新抬起眼，看向他。
“我们……”她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男孩愣住了。
夕阳在他们之间铺开一层温暖的金色，远处的车流声、行人的交谈声、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关声，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变得遥远。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颗小小的泪痣，看着她微微歪头的姿势——和记忆中某个清晨，她在树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他曾经在一千九百七十一天里，每天都隔着屏幕看着她。
想说他曾经在某个夜晚，为了等她的生日，心脏骤停昏倒。
想说在另一个世界里，他曾是一只白色的狗，陪她吃饭，陪她泡温泉，陪她看烟花，在她最难过的时候舔去她的眼泪。
想说——
“应该没有吧。”他听见自己说，“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是吗。”女孩点点头，但眉头没有完全松开。
她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上的神里绫华，忽然眼睛微微一亮。
“原来你也玩原神？”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遇到同好的惊喜。
男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厉害。
“你……也玩这个？”
“偶尔玩玩。”女孩笑了笑，“神里绫华，对吧？我朋友说我和她长得很像。”
那笑容让他心脏猛地一颤——眉眼弯起来，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点贝齿，和记忆中的那个身影一模一样。
是很像。
像到他第一眼看到，就以为是那个人真的站在面前。
但他知道不是。
那个人不会穿现代的服饰，不会站在便利店的门口，不会用这样好奇而陌生的眼神看着他。
“是……挺像的。”他说。
女孩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她转身，准备离开。
男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看着那抹浅蓝色即将消失在人群里。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然后他开口了。
“请等一下。”
女孩停住脚步，回头。
男孩走上前，在她面前站定。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和她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你刚才问我，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说，声音有点哑，“我想说，也许真的见过。”
女孩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一只狗，梦见一个跟你长得很像的女孩……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他的声音开始颤抖，“那里有樱花，有草地……她在那里跳舞，在溪流中……在月光下……”
女孩的眼睛微微睁大。
“后来那个女孩问我，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他的眼眶有点红。
“我在心里跟她说，会的。不管发生什么，不管经历什么，都会。”
“你……”
“那天晚上，她抱着我，哭了很久。”他笑了一下，眼泪却顺着脸颊滑下来，“后来她就不哭了。她说，谢谢你陪着我。她说，我好像越来越离不开你了。”
女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夕阳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在闪烁。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想起一些事。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带着很多奇怪的记忆，她一直会做一个梦。
梦里有一棵很大的神樱树，有一个铺满月光的庭院，有一池锦鲤，有温泉氤氲的雾气。梦里有一只白色的小狗，总是趴在她膝盖上，总是舔她的手心，总是在她难过的时候，用那种“我什么都懂”的眼神看着她。
每次做梦醒来的时候，她总是会莫名其妙地流泪。
她不知道为什么。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你……”她的声音有点抖，“那只狗……”
男孩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那个世界的月光。
“是我。”他说，“我找了你很久。”
风又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伸出手，下意识地想摸他的脸，就像在梦里无数次抚摸那只白狗一样。
手指刚碰到他的脸颊，她就愣住了。
因为他的脸是温热的。
和梦里一样。
和记忆里一样。
和——
“你是白丸。”她轻声说。
那个名字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个。
但男孩的眼睛亮了。
泪水从他眼角滑落，落进夕阳里，落进她的掌心。
“你还记得。”他说。
女孩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眉眼弯起来，眼睛里盛满了月光一样的温柔。
“我怎么可能忘记。”她说，“而且……”
她踮起脚尖，凑近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这个姿势，我也记得。”
男孩闭上眼，感受着她额头的温度，感受着她呼吸间熟悉的香气，感受着跨越了无数日夜终于找到彼此的那一刻。
“绫华。”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她应了一声，然后笑了，“但我现在叫琳华。”
“琳华。”他跟着念了一遍。
“你呢？你的名字？”
“我……”他顿了顿，想起那个在神里屋敷度过的每一个日夜，想起那个被她抱在怀里的温暖，想起那个被她取名叫“白丸”的小小身影，“我叫白丸，汪！”
“噗嗤！”
琳华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咳咳……我叫白远。”
“白远。”她说，“白丸的白，远方的远？”
“嗯。”
“你找了我很久？”
“找了很久，我一直在找你。”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就像记忆中的样子，在那个世界的每一个夜晚，把那只小小的白狗搂在怀里一样。
“现在你终于找到我了。”她轻声说，眼含笑意。
夕阳落尽，华灯初上。
便利店的灯光亮起来，路边的桂花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人群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站在路边的年轻人，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相遇跨越了多么遥远的距离。
男孩白远轻轻搂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和心跳的节奏。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这次，”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不用再当狗了。”
琳华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还带着泪光，却笑出了声。
“那可不一定。”她眨了眨眼，“万一你以后还是想当呢？”
白远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
“当就当吧。”他说，把她搂得更紧了些，“只要能陪着你。”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这个世界的烟火气，也带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和温度。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那个吻很轻，很暖，像是跨越了无数日夜终于落下的句点，又像是一切才刚刚开始的序章。
她退后一步，看着他，眉眼弯弯。
“我们走吧，前面就是我的舞蹈工作室，关于那支舞，这一次我只想跳给你看。”她说。
“好。”
他们并肩走进夜色里，走进万家灯火里，走进属于他们的全新故事里。
月光洒落。
桂花无声。
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叫琳华的女孩，和一个叫白远的男孩。
他们总觉得彼此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但他们都不着急想起来。
因为他们知道，已经找到了。
这一次，不用再隔着屏幕凝望。
这一次，不用再以另一种形态陪伴。
这一次——
他们是只属于彼此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