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纯白相遇后的一周。
琴的生活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训练场上,她依然是那个冷静精准的分析型战士。土门大辅的每一次冲锋,风见隼人的每一次切入,桃宫樱的每一次治疗,天海翔的每一次指挥——她都看在眼里,记在数据里,同步在通讯器里。
但她没有再讲笑话。
队友们默契地没有提。只有一次,土门大辅训练结束后随口问:“琴姐,最近怎么不见你晚上在基地?”
琴愣了一下,说:“出去透透气。”
土门大辅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他走后,琴在原地站了很久。
透气。算是吧。
每天傍晚,训练结束后,她会独自前往那片废弃工业区。穿过熟悉的街道,绕过那些锈蚀的机械,在废墟之间慢慢踱步。
她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
也许是那个白色的身影。也许是那句没说完的“我们能不能谈一谈”。也许只是……想确认那天晚上不是一场梦。
但纯白再也没有出现。
只有月光,和废墟里偶尔传来的风声。
第七天傍晚,她站在第一次遇见纯白的那片空地上,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你到底是谁……”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她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基地的新闻推送。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停住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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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很醒目:
《新希望贸易公司斥资百亿,打造城南生态科技园》
琴的手指顿在屏幕上。
城南。废弃工业区。生态科技园。
她点开新闻。
画面里,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中年***在新闻发布会的主席台上,身后是巨大的规划图。工业区被整齐的色块划分,标注着“研发中心”“员工宿舍”“生态公园”等字样。
男人面带微笑,语气从容:
“我们新希望贸易公司一直致力于城市更新与可持续发展。这片工业区废弃多年,但我们看到的是机遇——一个打造绿色科技园区的机遇。预计将为社会提供数千个就业岗位,带动周边经济发展……”
琴盯着屏幕上的规划图。
那个位置——她每天走过的那些废墟,那些锈蚀的厂房,那些怪人藏身的角落——全部被覆盖在整齐的色块之下。
“就业岗位”?
她想起那些缺了半条手臂的怪人,想起那些从藏身处探出来的惊恐眼神。
他们怎么办?
她收起手机,转身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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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钟后,琴再次站在工业区的边缘。
但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没有想象中的推土机,没有警察,没有冲突。几辆工程车静静地停在空地上,旁边是几排崭新的活动板房。板房前亮着灯,有人影走动。
她放慢脚步,警惕地靠近。
走过熟悉的废墟,拐过那个弯——然后她看到了镜形。
他站在一片被清理过的空地上,身边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男人手里拿着平板,正指着什么,镜形点头回应。两人的姿态放松得像在谈生意。
几个怪人在旁边搬运东西。一个缺了半条手臂的怪人扛着一卷电线,动作笨拙但认真。另一个怪人正在往板房里搬床垫,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容?
琴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走出去。
“镜形。”
镜形转过头,看到她,表情没有太多惊讶。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你来了。”
那个中年男人也转过身,看向她。他的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眼神温和,但琴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这位是?”男人问。
“棱光战队的成员。”镜形说,“水无月琴。”
男人的眼睛微微一亮,但很快恢复平静。
“原来是英雄大人。久仰久仰。”他伸出手,“我是新希望贸易公司的项目经理,姓管,单名一个理字。管理。”
琴没有握手。
“你们在干什么?”
管经理收回手,笑容不变。
“如您所见,我们在为这片区域的改造做准备。这些……”他看了看旁边的怪人,“这些朋友,将成为我们的第一批员工。”
琴看向镜形。
镜形避开她的目光。
“他说的……是真的?”
镜形沉默了一秒,然后点头。
“是。”
“你们……做员工?”
“公司提供食宿,有薪水,有合法的身份。”管经理接过话,“他们不用再躲藏,不用再害怕。可以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琴的脑子转不过来。
她看向那些怪人。那个缺了半条手臂的,正在把电线扛进板房,动作很慢,但很认真。那个刚才搬床垫的,已经搬完了,正坐在板房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夜空。
那是……满足的表情?
“这……”她张了张嘴,“这怎么可能?”
管经理笑了笑。
“为什么不可能?英雄大人,怪人也是人。只要愿意工作,愿意遵守规则,我们公司欢迎任何劳动力。”
“劳动力……”
“是的。体力活,不需要太复杂的技能。他们干得很好。”管经理顿了顿,“当然,如果有人不愿意,也可以离开。我们不强求。”
琴看向镜形。
“你……信他?”
镜形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疲惫、无奈、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
“我们没得选。”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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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经理热情地邀请琴参观临时安置点。
活动板房虽然简陋,但干净整齐。每个房间有床、有暖气、有灯。几个怪人正坐在公共区域的餐桌旁,吃着简单的夜宵——热粥和馒头。
琴看到一个怪人捧着碗,小心地吹着热气,然后小口小口地喝。那个动作,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每天工作八小时,包三餐,有休息日。”管经理在一旁介绍,“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还有五险一金。当然,身份问题我们会想办法解决。”
“身份问题?”
“他们没有合法身份,不能办银行卡,不能签合同。但我们和当地政府沟通过,可以通过特殊渠道解决。”管经理笑了笑,“做生意嘛,总要有一些……灵活的手段。”
琴看着他。
那张笑脸无懈可击。
“你们公司……为什么做这个?”
“为什么?”管经理歪了歪头,“英雄大人觉得,我们应该把他们赶走?还是放任他们在废墟里自生自灭?”
琴说不出话。
“我们公司一直很注重社会责任感。”管经理的语气很真诚,“而且说实话——他们干活卖力,要求低,比普通人好管理。对我们来说,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双赢。他说。
但琴总觉得哪里不对。
离开安置点后,她找到镜形。
“你跟我说实话,”她压低声音,“他们有没有威胁你?”
镜形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
“没有。”
“那为什么——”
“我说了,我们没得选。”他的声音很轻,“这样……至少他们能活下去。”
他转身,走回板房。
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比上次见面时更弯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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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基地的路上,琴一直在想今晚的事。
表面上看,一切都很合理。公司赚钱,怪人得救,政府省心。完美的多赢。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东西被藏起来了。
新希望贸易公司——她搜索过这个名字。表面上是正规的进出口贸易公司,成立十年,业务范围很广,纳税记录良好,没有任何负面新闻。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是真的。
还有那个管经理。他的笑容太标准,说话太滴水不漏。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案,每一个答案都让人无法反驳。但那种“无法反驳”本身,就让人不舒服。
她想起镜形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们没得选。”
如果真的是好事,为什么是“没得选”?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闪过那些画面——怪人扛电线,怪人喝粥,怪人坐在台阶上看夜空。
他们看起来……很满足。
但那种满足,是真的吗?
还是只是……别无选择之后的麻木?
她翻了个身。
“新希望贸易公司……”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明天,她要好好查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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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空下。
皇冠K推开门,走入废弃车站的隐藏空间。
然后他停住了脚步。
虚色坐在他的位置上。
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批阅?
她抬起头,看向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难得地出现了一丝困惑。
“主人?”
皇冠K走过去,看了看那些文件。财务报表、物资清单、人员调度——都是新希望公司那边送来的,本来应该他处理的。
但他从来没看过。
太麻烦了。
“你在干什么?”他问。
“批文件。”虚色说,“您让我处理的。”
皇冠K愣了一下。
他让她处理了吗?好像……是的。前几天随手把一摞文件扔给她,说“你看看”。本意是让她接触一下战斗以外的事。没想到她真的在“看”——还看得很认真。
他低头看了看她批过的文件。字迹工整,逻辑清晰,该签字的地方签了,该备注的地方备注了。
比他想象的……好多了。
他想起自己让她做这件事的初衷——想看她苦恼的样子。一个在废弃车站待了三年的人,突然面对财务报表,应该会皱着眉头,咬着笔杆,半天写不出一个字。
但她没有苦恼。
她只是……认真地做了。
“主人?”虚色看着他,“有什么问题吗?”
皇冠K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没有。”他说,“继续做吧。”
皇冠K坐在那里,虚色在批阅文件。双方都没有说话。
虚色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皇冠K。
“管经理那边,不会出问题吧?”
“不会。”皇冠K转过身,“他是专业的。知道该说什么,该在什么时候闭嘴。”
他走到楼顶边缘,看着远处那几排亮着灯的活动板房。
“镜形现在应该很满意。他的族人有了住处,有了饭吃,不用再躲藏。他甚至可能觉得……欠我一个人情。”
虚色没有说话。
皇冠K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呢?”
虚色想了想。
“主人说的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