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傍晚,影魔走在回廊里,准备回房间。路过训练场时,看到几个年轻战斗员在加练。其中一个动作慢了半拍,被教官骂得抬不起头。
他多看了一眼。
那个战斗员头顶有一根线,很细,很暗,快要断了。
影魔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这种事他见多了。
十年前他刚来的时候,也是这种货色。甚至还不如他们——至少他们还是被招进来的,他完全是个意外。
十五年前那场决战之后,教团只剩残部。五年后,他们举行了一场仪式,想复活一个可用战力。
结果召唤来一个普通人。
他到现在还记得那天。站在召唤阵中央,周围一圈奇形怪状的家伙盯着他,表情从期待变成失望,又从失望变成嫌弃。
“这什么玩意儿?”
“不像能打的。”
“我就说这是浪费资源。”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站着。
“让他先顶着吧。反正也不指望他干什么。”
他就这样成了组织的一个底层怪人。
那段时间很难熬。什么都不懂,谁都不认识,每天被人呼来喝去,干最脏最累的杂活。教团的老人看他不顺眼,新人也敢对他翻白眼。
但他没办法离开。
这里是唯一收留他的地方。出去就是死,他没地方可去。
只能留下。
后来他发现了自己的能力。
那是某次经过医务室的时候,他看见一个重伤员躺在里面。那个人他认识,是个老战斗员,受了重伤,以后再也上不了战场了。
他站在门口多看了一会儿,然后愣住了。
那个人头顶有一根线,正在断。
不是慢慢地变暗,是真的在断——像一根被扯到极限的绳子,啪的一下,断了。
然后那根线飘了起来。
他伸手,接住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东西“可以拿”。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那个人“继续战斗”的可能性。
一开始只是捡。后来他发现,那些活人头顶的线,也能拿取——只要他伸手。
他开始挑一些活人下手。那些不起眼的,没什么前途的,拿走一点点小小的可能。没人发现,没人察觉,那些被拿走的人只是慢慢变得平庸,没人会多想。
直到有一次,他注意到一个战斗员头顶有一根特别亮的线。那根线很粗,很亮,和周围那些完全不一样。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原本有机会成为干部的。浩劫私下说过,再观察两年,如果表现好,就提上来。
那个人没等到两年。他被拿走那根线之后,表现越来越差,最后在一次任务里受了重伤,彻底废了。
干部的位置,就那么空着。
再后来,影魔因为表现出色,被补进了干部序列。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个有潜力的战斗员突然不行了,而这个一直被当成废物的家伙,莫名其妙地站了出来。
他走过训练场,那几个战斗员还在加练。教官的骂声远远传来。
他继续往前走。
那时候的事,他很少去想。没什么好想的。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但现在想起来,好像也没那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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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魔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正要推门,身后传来脚步声。
“影魔。”
他停下。浩劫站在几步之外。
“跟我来。”
两人走进一间没人的会议室。浩劫关上门,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影魔靠在墙上,等着。
沉默了一会儿,浩劫开口。
“你来教团多久了?”
影魔愣了一下。
“十三年。”
“十三年。”浩劫重复了一遍,“时间过得真快。”
他没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那场仪式,我就在旁边。”
影魔没说话。
“召唤阵亮起来的时候,我以为会出来个什么东西。结果你站在那儿,一脸懵。”
浩劫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当时所有人都很失望。我也失望。但没办法,仪式已经用了,人也来了,总不能再把你塞回去。”
他转过身,看着影魔。
“我让人给你安排了杂活。没指望你能干什么,活着就行。”
影魔和他对视。
“后来那个战斗员出事的时候,我确实没想到你会顶上来。”浩劫说,“但你干得不错。这些年,后勤调度、怪人转化、战术支援,你一样没落下。”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十三年了,我没查清。”
影魔没接话。
“但你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浩劫说,“怪人转化,战术支援,没有出过大错。仇祸喜欢你,灾衍虽然整天想把你切片研究,但也认可你的能力。而且——你刚带回来的那个素材,我听灾衍说了。虽然她没告诉我具体计划,但她那表情,我看得出来,你干得不错。”
影魔挑眉。看来灾衍已经把垃圾王的事汇报过了。
浩劫走回窗边,背对着影魔。
“所以这次的事,只能你去。”
影魔没说话。
“之前我受伤的事,还记得吗?”
“记得。你说被人偷袭了。”
浩劫点头。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那个人是谁?为什么针对教团?背后有没有更大的势力?”
影魔没说话。
“仇祸查不到任何线索。”浩劫的声音很平静,“她这种事指望不上。灾衍走不开,她要负责研究一些更重要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影魔。
“所以只能你去查。”
影魔和他对视了几秒。
“行。”他说,“我去查。”
“有什么需要?”
“没有。查到了告诉你。”
浩劫点头,转身离开。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影魔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有意思,这是试探还是真的信任?
让他去查“第三方势力”。
那个“第三方势力”,本来就是他让虚色干的。
他站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动,然后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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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魔走出会议室,没走几步,就看见仇祸蹲在走廊拐角。
她一看到他,立刻站起来跑过来。
“影魔影魔!将军找你干什么?”
“让我去查点东西。”
“查什么?我帮你闻!”
影魔看了她一眼。
“不用。你闻不到。”
仇祸愣住了:“为什么闻不到?我鼻子可灵了!”
“因为要查的东西没有味道。”
仇祸更困惑了:“没有味道的东西怎么查?”
影魔沉默了一秒。
“用脑子。”
仇祸的尾巴垂下来。
她低下头,想了半天,又抬起来:“那你查完了告诉我结果!”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仇祸说得很认真,“将军在意的东西,我也想知道!”
影魔看着她。
那双眼睛亮亮的,没有一丝犹豫。
“……行。”
仇祸的尾巴立刻摇起来,摇得像螺旋桨。
“那你什么时候去查?”
“今晚。”
“今晚?那我——”
“回去睡觉。”
仇祸的尾巴又垂下来。
“哦……”
她站在原地,看着影魔离开的背影。尾巴慢慢摇了摇,又停了。
然后她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
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再走几步,再回头看一眼。
直到影魔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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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废弃车站。
凌晨一点。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和三年来的每一个夜晚一样,落在站台上。
虚色站在那里。
刚执行完一个监视任务。西城区,政府设施,无异常。三个小时,蹲在楼顶,看那些普通人进进出出。任务很简单,和平时一样。
通讯器挂在腰间。没有响。
她继续站着。
三年了。每次任务结束,她都会回到这里,站在同一个位置,等那个声音响起。
凌晨两点。
她走到车站深处一个隐蔽的角落。
那里靠着一柄刀,用旧布包着,斜靠在墙上。
白骑士的刀。
她蹲下来,看着它。
没碰。只是看。
这是主人给的。
那天晚上,主人把这柄刀递过来,说:“归你了。”
她接过来的时候,手很稳。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也不知道。
回到车站后,她把它放在这个角落。从来没拿出来用过。
太重。用不习惯。放着只是占地方。
但主人给的。
所以留着。
她伸出手,停在刀前三厘米的地方。没碰。就那样停着,看着刀身上暗淡的光。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
不实用,用不了,放在这里落灰。她完全可以把它融了,或者扔掉。
但她没有。
每次回到车站,她都会来这里看看它。
只是看看。
刀里好像还留着什么——那位骑士残留的东西,她隐约能感觉到。但那不是她留着它的理由。
她留着它,只是因为它是主人给的。
她想:主人给她这柄刀,是为什么?
是奖励吗?还是单纯觉得这东西留着没用,随手给了她?
如果是奖励……那她做得够好吗?
主人说过“做得很好”。说过好几次。
但主人也说过别的。
“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那句话,她一直记得。
每次想起来,心跳就会快一点。不知道为什么。
她收回手,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柄刀。
然后转身走回站台。
月光落在她身上。
她继续等着。
等那个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