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一根绳索,连接在动物与超人之间。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脑内反刍着这句不知已熟记多少次的格言,神座优斗缓缓睁开双眼;位于窗口边的座椅正处在颠簸状态,方寸大小的挡风玻璃上映出了熟悉的面容:
毫无缺点可言。
这并非自满,而是基于事实的陈述。
披散在额前的细密黑发,精致到几乎会令人错以为是建模的脸庞,高挺的鼻梁,以及无论何时都自带温和笑意的唇角,无一处不彰显着异于常人的气质。
只是,与显露的面部表情不同,它的主人内心此刻相当惆怅:
『你和人相处的能力比起其他方面压倒性地不足,与其留在国外,不如好好回本土读完高中吧。』
那个人的进言一如既往地直接辛辣,但看在对方是打小父母双亡后便和自己相依为命的姐姐,神座优斗还是从善如流地接纳了她的建议。
毕竟,身为全能者,天生就有义务回应他人的期待。
他被这样教导,也时刻践行着这句话:
神座优斗,年龄16岁,刚参加完维也纳国际钢琴比赛,以压倒性的优势碾压对手,并获得了少年组的冠军。
面对采访,他如此回复:
『我只是想弹琴,并没有考虑过别的。』
是热爱此道的人基本会给出的范本答案,在回程的客机前,神座优斗暗自心想:
实际上,他对此根本没有半点感觉。
期待感、事物达成的喜悦……类似这样的情绪只会在接近未知时才会起效,而对于才能优异到早已预定结果的自己来说,上述的东西自记事起就是不存在的。
就连记忆,也由于作为穿越者降生的缘故从一开始便不再稚嫩,可以说,他迄今为止的人生就是“通往完美”的单行道。
『你还差得远呢。』
然而,那个人却这么说道,并将一本厚厚的漫画书推到了尚且年幼的自己面前,在封皮上,托举着倒塌大楼,宛如雕塑的俊美人像正在半空闪闪发光。
『像这样……能够回应所有人期待的存在,才能被称作“完美”,也就是超人。』
那一天,名为神座优斗的天才儿童再次获悉了梦想的含义——
或许在外界看来十分幼稚愚昧,但对于已无限接近“完成”的他而言,唯有这一个目标是可以为之不断努力的。
“嘛,如果能做到就好了。”
得再加把劲才行。
口中喃喃自语,黑发的少年收回视线,飞机已降至跑道来回滑行,滚动在地面的轴轮简直像是某种另类的乐章。
趁着缓冲的机会,神座优斗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熨平的烫金信封,里面包裹着的,正是这次行途的最终目的地,也是他接下来的几年将要就读的学校:
“月之森……私立学园吗。”
不抱希望地怀抱着期待,伴随机舱响起的美妙乐声,他迈步走向了对接完毕的廊桥。
成田国际机场的天气不算好,雾蒙蒙的云彩裹挟着被衬出灰意的天空,神座优斗一边留意着时间,一边跟随指示牌轻车熟路地走向托运行李的传送带:
时间还很宽裕,就算放缓步调,应该也能赶在天黑前抵达公寓吧。
说起来,从独居的住所到学校的事务都是那个人一手操办的,明明交给我也没什么大问题啊。
少有地浮现出些许郁闷之情,他将视线投向四周,窸窸窣窣的人群中,多是忙着找寻行李的外国人,在这种状况下,一头色泽鲜艳的粉发就显得格外引人瞩目。

伫立在传送带旁的少女拿着手机不断长吁短叹,柳叶般的姣好双眉苦苦皱成一团:
“回来是回来了,可是,该怎么跟他们解释好啊……”
本地人?
由于行李刚好转到合适的位置,神座优斗得以不动声色地靠近对方,眼角在不经意间瞥到了屏幕上的内容:
千早 爱音:妈妈,我果然还是想回来。
妈妈:怎么了,是被别人欺负了吗?
千早 爱音:不,不是的,不是同学的原因,是我自己的问题啦……就是感觉有点,不适应之类的……
这之后的对话都是些稀松平常的内容,看得出这女孩的父母对她相当宽容友善,想必是在幸福的家庭环境中成长至今的吧。
不过,还真是常有啊——
分不清“兴趣”和“才能”界限的家伙。
这倒也算不上坏事,毕竟越早认清现实,通往幸福人生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但是,既然父母这边没有压力,那她究竟是在为什么犯愁啊?
不,现在可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得赶快回去才行。
察觉到大脑又开始进行无意义推敲的黑发少年轻咳几声,不再关注那个名叫千早爱音的粉发少女,抬手将自己的行李箱搬了下来,往远处走去。
好了,这样就……
“好——!既然如此,不如趁现在提前演练一下吧,你能行的,小爱音!”
搞什么???
突发的喧闹迫使他转过脑袋,只见对方居然开始旁若无人地表演起了某种漫才:
“这不是千早嘛,听说你去英国留学了诶,怎么会突然回来呢?”
“……”
“…………”
不行啊!
完 全 不 行!后面那个段子的衔接也太生硬了,这样下去肯定会被当成逃兵的……等等,我本来就是逃兵啊!有意见吗,啊?!
捂起脸破罐子破摔到已经开始对空气发火的爱音同学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某个人影,正在用审视标本的眼光盯着这里……
原来如此,是在担心初中同学的反应啊,神座优斗心道。
实际上仅凭开始的几句对话,就已经能勾勒出对方的具体性格了:
大概是个爱慕虚荣,但心地善良,性格活泛且不怎么惧怕外界反应的强社交类型吧,从那句夹杂着日语的英文笑话的口语水平判断,回国多半也是出于这个因素。
此外,虽然和自己无关……
但既然看到了,就不能不管——毕竟,他所追求的存在也不会对可能发生的混乱视而不见。
他俯身捡起被甩到不起眼角落的钱包,调节出合适的笑容朝对方走去:
“你好,这个是你掉的东西吧?”
而且,就算是“超人”,有时候也不得不救挂在树上的小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