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正堂,烛火通明。
八仙桌摆了满席。
不是圆桌,是方桌,主次分明。
钟离弦坐主位,玄色圆领袍在烛光下泛着墨玉般暗泽。
王蛟陪坐次席,已换回肉身,是个魁梧中年人,面膛赤红,虬髯如戟,穿伯爵常服,补子绣麒麟。
堂下奏乐。
四面牛皮大鼓,赤膊力士抡锤砸击,每一下都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鼓点如马蹄踏碎冰河,一声急过一声。
王蛟举杯:“大人,请。”
酒是琥珀色,盛在犀角杯里,液面晃荡映出扭曲烛光。
钟离弦没动杯,只抬了抬指尖。
王蛟不以为意,仰头饮尽,喉结滚动如石碾。
“痛快!”
他抹了把胡子,眼底精光闪烁,“不知大人家乡在何处仙山?此番驾临江户,可是有要事?”
钟离弦没答,反问道:“美国公之事,将军再说细些。”
王蛟一怔,随即大笑:“大人对义父感兴趣?好!好!”
“此事说来话长——”
“永乐九年,锡兰山国一战。”
“其金身百丈,压得宝船咯吱欲裂。”
“从此,世间多了一位罗刹王。”
王蛟眼里泛起狂热:“永乐十年至十五年,义父随船二下西洋。”
“于波斯湾忽鲁谟斯,弑杀‘船上之神’,夺得造宝船之权能,他所造之船,无帆自行,无桨自航,破浪如刀切豆腐。”
“永乐十五年至二十一年,义父亲率分舰队西行。”
“证得大地为球!”
他声音渐低,趋近耳语:
“此后便是武德、宣威、昭靖三朝。”
“义父历事四帝,从长辈到同辈再到子侄辈……如今昭靖皇帝,该唤他一声‘舅爷爷’。”
“他无子嗣,故收义子百人,镇守三洲。”
王蛟指了指自己,“末将便是其一。”
“义父在海外开府建牙,仪制多有僭越。”
“但皇室睁只眼闭只眼,民间戏称他‘九千九百九十九岁’,仅在天子之下。”
“要末将说,义父本就是天上人!天子管人间,他管神仙事!”
他越说越激动,面膛涨红如猪肝:“如今大明,蒙古称臣,西域复通,三宣六慰稳如泰山。”
“这煌煌盛世——”
“一半是朱家天子治国有方,一半是义父神力镇着!”
话音落,他仰头灌酒,酒液从嘴角溢出,顺着虬髯滴落。
钟离弦静静听着,心中有了判断……这郑夏若有子嗣,早该自立为帝。
正思忖间,门裂声如霹雳炸响。
砰!
两扇三寸厚楠木府门,沿中轴线笔直劈开,刀气凝成白痕,悬在半空滋滋作响,似烧红铁钎浸入冰水。
裂口处闯入一队人马。
靛青近黑的曳撒,腰佩绣春刀。
共十二人,分两列,踏步时靴底触地无声,如鬼魅滑行。
为首者是个太监。
五十许岁,面白无须,穿绯红蟒纹曳撒。
他踱步进来,步子迈得慢,鞋尖先点地,脚跟缓缓压下,像在丈量地面深浅。
身后跟两个小宦官,低头捧盘,黄绸盖物。
满堂烛火齐晃。
王蛟脸色先白后红,起身拱手,腰弯得极低:“曹公公!您大驾光临,末将有失远迎。”
“迎?”曹化淳眼皮不抬,声音尖细如线,“王将军眼里,还有朝廷要迎?”
“咱家记得,兵部下的是急令。”
“调你船队来江户,是为讨伐‘大鲲’,除海患,安民生。”
“你可倒好,船队未来报备,让我们在风中等待,自己先在这儿摆起八珍席,敲起牛皮鼓,喝起琥珀酒……”
他猛地提声怒道:“王蛟!朝廷的差事,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
“公公息怒!末将绝无轻慢朝廷之意!”王蛟暗中催动法力,霎时汗如雨下,急声道:“实在是……实在是这位大人驾临,末将不敢不陪!”
曹太监目光扫向钟离弦。
“这位?”
“是!”王蛟声音拔高,生怕别人听不清:“曹公公有所不知!这位大人——气象非凡!”
“末将虽愚钝,却也见过几分世面。”
“义父美国公那般人物,已是人间真龙。”
“可这位大人……”
“您看他这身气度!静如古潭深不可测,动则天地为之变色!”
“方才院中初见,末将观想之法被他一扇破尽,三昧真火焚佛相如烧纸。”
“此等手段,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转向曹公公,脸上堆满敬畏:“公公您想,这等人物忽然驾临江户,末将若不尽心接待,岂非失礼?”
曹太监眯起眼。
王蛟继续,语气越发恳切:“末将心想,讨伐大鲲固然要紧,但若能得这位大人青眼,稍展神通,那海怪还不是手到擒来?”
“届时不仅差事办了,还能为朝廷结一份善缘——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他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公公,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一席话,漂亮得像绸缎裹刀。
字字句句都在捧钟离弦。
气象非凡、手段通天、深不可测。
但是曹化淳细品,发现全是虚词。
没说他是什么人,没说他从哪来,没说他为何在此。
只把一顶顶高帽往他头上扣,扣得越高,越显可疑。
曹太监眯起眼……朝廷与海外藩镇的矛盾,他心知肚明。
王蛟是郑夏义子,本就跋扈。
如今突然冒出个“气象非凡”的人物,王蛟不报朝廷,先私下宴请。
这是想干什么?
曹化淳心中冷笑,脸上却立刻堆起谄媚的笑,问道:“这位……大人?不知大人仙乡何处?驾临江户,所为何事?”
满堂目光,齐聚钟离弦。
王蛟垂手站在一旁,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呵……”
钟离弦忽然冷笑,竟然让王蛟心中一寒。
“这位公公。”钟离弦声音清朗,不大,却压住了满堂烛火噼啪:“在下不过是海外岛屿一闲散人员。”
“这些年海上热闹,番邦船来,大明船往,锣鼓喧天,吵得人睡不着。”
“前些日子,更有不长眼的闯进我洞府,扰我清修。”
他顿了顿,方才说道:“那人临死前说,世间还有与我一般人物,封了国公,镇着三洲。”
“我听着有趣,便出来看看。”
“恰好行至此处,见江户繁华,便想歇歇脚。”
“王将军热情,设宴款待,盛情难却……”
还未等钟离弦说完,曹化淳立刻双膝跪地。
他额头贴地,声音发颤:“奴才瞎了狗眼,竟不知司命驾临。司命乃人间司命,转轮圣王,万劫不磨之体,奴才方才多有冒犯,罪该万死!”
“只是奴才职责在身,奉命来催王将军出兵,不知司命在此。”
“若早知是司命,给奴才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放肆!”
“求司命念在奴才不知者不罪,饶了奴才这回!”
王蛟:“……”
你这不是丢朝廷的脸吗?
你怎么这么窝囊,怎么不敢和人间司命打一架!
钟离弦:“……”
感觉完全不需要养威名,只要亮出身份就可以让别人下跪了。
众女:“……”
好厉害,真的好厉害,虽然不知道哪里厉害,但就是好厉害!
什么大人物见到离弦都成了这个样子……
她们站在一旁,心中那座关于“权势”的高楼轰然倒塌。
王蛟是伯爵,是将军,已是她们眼中了不得的人物。
可这曹公公呢?
朝廷派来的钦差,代表的是兵部,是中原皇帝!
这样的人物,见了钟离弦,竟跪得比谁都快。
原来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什么爵位、什么官职、什么国家颜面,都轻如尘埃。
她们心中,钟离弦的身影变得无比高大。
曹化淳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心里却转得飞快。
太监的脸值几个钱?
在宫里跪皇上是跪,在外头跪人间司命也是跪。
都是跪,跪谁不是跪?
这人若是假的,自有王蛟和锦衣卫收拾,自己不过是“礼数周全”,谁也挑不出错。
可这人若是真的……若因自己方才那番盘问,让人间司命恶了朝廷,恶了皇上——
那才是天大的祸事!
这账,他曹化淳算得清。
“巧了。我这人最见不得妖魔作祟,既然撞上了,便顺手除了,也算为诸位除去祸害。”
“只是不知那怪在何处,还请公公指条路。”
曹化淳猛地抬头,眼眶泛红,声音激动得发颤:“司命慈悲!司命仁慈!”
他一骨碌爬起来,弓着腰上前两步:“那大鲲就在江户湾外,奴才愿亲自为司命驾船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