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结局:春之永远
---
婚礼之后,日子继续过着。
和以前一样,又和以前不太一样。
每天早上醒来,紫吴已经不在身边了——他起得早,总是一个人坐在廊下看书。莹莹拉开障子,会看见门口放着一杯茶,还是温的。
和以前一样。
但喝完茶,她会走去廊下,在他旁边坐下。他会抬起头,看她一眼,嘴角弯一下。然后继续看书。
和以前不太一样。
花圃里的花早就谢了,只剩一片光秃秃的土地。但夹说,土下面有种子,等到春天就会发芽。
莹莹相信他。
十一月来了。
天气越来越冷。早上起来,呼出的气是白的。要穿厚外套了,围巾也要戴起来。
小光周末来的时候,总是第一个冲进屋里,喊着“好冷好冷”。灯路跟在后面,帮她解围巾,把外套挂好。
红叶笑话她。
“小光怕冷!”
小光不服气。
“你不怕?”
红叶挺起胸。
“我不怕!”
话音刚落,一阵冷风吹进来,他打了个哆嗦。
大家都笑了。
十一月第二个周末,下了一场雪。
不是很大,细细的,薄薄的一层。
小光很高兴,拉着灯路去院子里堆雪人。
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脑袋比身子大。小光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雪人围上。
“好看吗?”她问。
灯路看了看。
“还行。”他说。
小光不满意。
“什么叫还行?”
灯路想了想。
“很好看。”他说。
小光满意了。
那天下午,莹莹站在廊下,看着他们。
紫吴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在想什么?”他问。
莹莹想了想。
“在想,”她说,“以前。”
紫吴等着她说下去。
莹莹看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小光,和站在旁边的灯路。
“以前,”她说,“灯路刚来的时候,也是这么大。”
她顿了顿。
“那时候,他一个人。”
紫吴没有说话。
莹莹继续说。
“现在有妹妹了。”她说。
紫吴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因为你。”他说。
莹莹愣了一下。
紫吴看着她。
“因为你在这里。”他说。
那天晚上,莹莹在日记里写:
“十一月十二日,雪。
今天小光和灯路堆雪人。小光把围巾给了雪人,灯路说很好看。
紫吴说,灯路现在有妹妹了,是因为我在这里。
妈妈,是因为我在这里吗?
还是因为他们本来就会相遇?”
十一月第三个周末,泼春和小满来了。
他们带来了一些东西。
“给你们的。”小满说。
是一对杯子。
和之前那对不一样,这次是一对小小的清酒杯。
“新年用的。”泼春说。
莹莹接过来,看了很久。
“谢谢。”她说。
那天下午,大家在客厅里坐着。
外面很冷,屋里生了炉子,暖烘烘的。
红叶趴在地上,和小太郎一起打滚。
小光也趴在地上,和小太郎一起打滚。
由希靠着沙发,看着书。
夹坐在他旁边,也看着书——那本旧漫画,翻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泼春和小满坐在一起,小声说着话。
灯路坐在莹莹旁边,也在看书——那本关于花的书。
绫女在厨房忙着,准备晚饭。
紫吴坐在莹莹另一边,喝着茶。
莹莹看着他们。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刚来的时候,也是冬天。
那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偏院的房间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有这么多人。
她低下头,看着手上的戒指。
又看了看紫吴。
紫吴也看着她。
她笑了一下。
十一月最后一个周末,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灯路和小光来了。
小光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
“给莹莹姐的!”她说。
莹莹接过来,看。
是她自己的日记。
不是小光写的,是莹莹的。
莹莹愣住了。
“这是……”
小光眨眨眼。
“我借的!”她说,“灯路哥借我的!”
莹莹看向灯路。
灯路的脸红了。
“我……想让她看看。”他说。
莹莹翻开日记。
里面夹着很多小纸条。
是小光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莹莹姐小时候也写日记!”
“莹莹姐也想妈妈!”
“莹莹姐也有喜欢的人!”
莹莹看着那些小纸条,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看完了?”她问。
小光点头。
“嗯!”
莹莹笑了。
“那以后,”她说,“我们一起写。”
小光的眼睛亮了。
“真的?”
莹莹点头。
“真的。”
那天晚上,莹莹在日记里写:
“十一月二十五日,雪。
今天小光看了我的日记。她在里面夹了很多小纸条。
她说,莹莹姐也有喜欢的人。
是的,我有。
紫吴。
十二月来了。
天气冷得让人发抖。池水结了厚厚的冰,锦鲤看不见了。庭院里的树光秃秃的,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但屋子里很暖和。
炉子烧得很旺,大家挤在一起,喝茶,看书,说话。
小光喜欢窝在莹莹旁边,靠着她的肩膀。
灯路喜欢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红叶喜欢趴在地上,和小太郎一起。
夹和由希坐在一起,离得很近——那一臂的距离,早就没有了。
泼春和小满靠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绫女在厨房忙着,准备年菜。
紫吴坐在莹莹旁边,握着她的手。
莹莹看着他们。
想起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她一个人。
现在有这么多人。
十二月第一个周末,灯路和小光又来了。
他们带了一封信。
“给莹莹姐。”灯路说。
莹莹接过来,打开。
信上写着:
“莹莹姐,今天很冷。但屋里很暖和。小光说,她喜欢这里。我说,我也喜欢。灯路”
莹莹看着那封信,笑了一下。
她把信叠好,放进口袋里。
那天下午,大家在客厅里坐着。
外面下着雪,细细的。
小光忽然开口。
“莹莹姐。”她说。
莹莹转头看她。
小光没有看她。她看着窗外的雪。
“我以后,”她说,“可以一直来这里吗?”
莹莹的睫毛颤了一下。
小光继续说。
“我妈妈说,”她说,“这里是我的第二个家。”
她转过头,看着莹莹。
“可以吗?”
莹莹看着她。
很久之后,她开口。
“可以。”她说。
小光笑了。
笑得特别开心。
十二月第二个周末,莹莹和紫吴去了一趟墓地。
莹莹妈妈的墓地。
雪盖住了墓碑,盖住了周围的一切。
莹莹蹲下来,用手拨开雪。
墓碑上的字露出来。
“邱秀芬之墓”。
她看着那几个字,很久很久。
紫吴站在她旁边。
莹莹开口。
“妈妈,”她说,“我来了。”
风吹过来,把雪吹起来。
“今天,”她说,“带紫吴一起来的。”
她顿了顿。
“妈妈,我们结婚了。”
紫吴蹲下来,和她并排。
他看着墓碑。
“秀芬女士,”他说,“谢谢您。”
莹莹的眼泪流下来了。
紫吴继续说。
“谢谢您让她来。”他说。
他顿了顿。
“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莹莹握住他的手。
紫吴握紧她。
他们蹲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站起来。
往回走。
走了一段,莹莹回头看了一眼。
墓碑静静地立着。
雪又落下来,盖住了刚才拨开的地方。
那天晚上,莹莹在日记里写:
“十二月十日,雪。
今天又去看妈妈了。
雪很大,把墓碑盖住了。
但我还是找到了。
妈妈,你在雪下面,冷吗?
我会常常来看你的。”
十二月第三个周末,泼春和小满来了。
他们带来了一些东西。
“给灯路和小光的。”小满说。
是两本新笔记本。
“第十本了。”泼春对灯路说。
灯路接过来,看了很久。
“谢谢。”他说。
小光也接过来,看了很久。
“我的第五本!”她说。
那天下午,大家在客厅里坐着。
灯路在写日记,小光也在写日记。
红叶趴在地上,和小太郎一起。
由希和夹坐在一起,看着书。
泼春和小满靠在一起,小声说着话。
绫女在厨房忙着。
紫吴和莹莹坐在一起,握着她的手。
莹莹看着他们。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一个人。
现在有这么多人。
真好。
十二月最后一个周末,快过年了。
绫女开始准备年菜。厨房里堆满了各种食材,她每天从早忙到晚。莹莹去帮忙,她也让。
紫吴开始整理屋子,扫除,布置。由希帮忙擦窗户,夹帮忙擦走廊,红叶帮忙收拾他自己的房间——其实就是把玩具归位,小太郎在旁边帮倒忙。
灯路和小光周末来帮忙。
他们扫地,擦桌子,整理花圃——虽然已经没有花了,但他们还是把落叶扫干净。
小光学着灯路的样子,做得很认真。
十二月二十八号,灯路和小光一起来了。
他们带来了一封信。
“给莹莹姐。”灯路说。
莹莹接过来,打开。
信上写着:
“莹莹姐,快过年了。今年我在这里过了很多周末。小光也来了很多次。明年我们还来。我会带更多信来。写给妈妈的,写给爸爸的,写给小光的,写给你的。还有,我想种花。小光也想种花。灯路”
莹莹看着那封信,很久很久。
她把信叠好,放进口袋里。
“好。”她说。
十二月三十一号,大年夜。
绫女从早忙到晚,莹莹一直帮忙。年菜一道道做好,摆在桌上。饺子包了好几盘,冻在窗外。
傍晚的时候,泼春和小满来了。
小满带了自己做的年糕,泼春带了一瓶酒。
过了一会儿,灯路和小光来了。
小光穿着红色的外套,脸冻得通红,但笑得很开心。
又过了一会儿,灯路的爸爸和小光的妈妈也来了。
他们现在每次都来。
已经成了习惯。
年夜饭开始了。
长条桌上摆满了菜。年糕汤、煮物、炸物、刺身、饺子、还有绫女特制的蛋糕。
大家围坐在一起。
紫吴坐在主位,旁边是莹莹。
绫女坐在莹莹旁边。
由希坐在绫女旁边,夹坐在他旁边——他们之间,已经没有距离了。
泼春和小满坐在一起。
红叶坐在小满旁边,小太郎趴在他脚边。
灯路坐在红叶旁边,小光坐在他旁边,小光的爸爸和小光的妈妈坐在小光旁边。
人很多。
比去年还多。
紫吴举起杯。
“新年快乐。”
大家一起举杯。
“新年快乐。”
莹莹喝了一口茶,看着他们。
紫吴,绫女,由希,夹,红叶,泼春,小满,灯路,小光,小光的爸爸,小光的妈妈。
还有小太郎。
很多人。
她低下头,摸了摸手腕上的贝壳手链。
又摸了摸脖子上的红围巾。
紫吴在旁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紫吴的嘴角弯着。
她也笑了。
妈妈,她在心里说。
九年了。
我在这里九年了。
人越来越多。
他们都很好。
我也很好。
有人牵着我的手了。
吃完饭,大家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红白歌会。
红叶看不懂,但看得起劲,跟着音乐扭来扭去。
小光也跟着他扭。
小太郎在旁边汪汪叫。
由希看着电视,偶尔点评几句。
夹看着电视,嘴角弯着。
泼春和小满坐在一起,小声说着话。
灯路坐在莹莹旁边,也看着电视。
小光的爸爸和小光的妈妈坐在一起,也在看。
绫女在厨房收拾,紫吴去帮忙了。
莹莹坐在那里,看着他们。
电视里传来歌声。
窗外飘着雪。
她想起九年前的这个时候。
那时候,她刚来不久。
一个人,什么都不懂。
现在不一样了。
有这么多人。
紫吴从厨房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轻轻握住她的手。
莹莹看着他。
“在想什么?”他问。
莹莹想了想。
“在想,”她说,“明年花会开。”
紫吴的嘴角弯了一下。
“会。”他说。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紫吴拿出烟花。
大家穿上外套,走到院子里。
雪还在下,细细的。
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
紫吴把烟花分给大家。
莹莹拿着一根,等着。
红叶已经在雪地里跑起来了,金色的火花在他身后画出一道道弧线。
小光跟在后面跑,也举着烟花。
由希点着了,站在那里看着。
夹也点着了,也站着看。
泼春帮小满点着,然后点自己的。
灯路点着自己的,举起来,看着那些金色的火花。
小光的爸爸和小光的妈妈也点着了,举着。
绫女也点了一根。
莹莹也点着,举起来。
紫吴站在她旁边,也举着一根。
大家一起放着烟花。
红的,金的,在雪里绽放。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紫吴看了看表。
“还有一分钟。”
大家停下来,等着。
雪还在下。
莹莹抬头看着天空。
雪从黑暗里落下来,落在她脸上,凉凉的。
紫吴握着她的手。
“十、九、八、七……”红叶开始倒数。
大家一起数。
“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
大家喊着。
红叶跳起来,小太郎也跟着跳。
小光也跳起来,笑得很开心。
由希笑着。
夹的嘴角弯着。
泼春和小满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绫女也笑了。
灯路站在那里,看着大家,嘴角弯着。
小光的爸爸和小光的妈妈也笑了。
紫吴笑着,看着他们。
莹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九年了。
她笑了一下。
转过头,看着紫吴。
紫吴也看着她。
莹莹踮起脚,轻轻吻了他一下。
很轻。
很快。
像一片樱花落在水面上。
然后她退后一步,看着他。
紫吴的眼里,有光。
“新年快乐。”他说。
莹莹笑了。
“新年快乐。”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红围巾。
妈妈,她在心里说。
新年快乐。
我很好。
大家都很好。
明年,花还会开的。
我们都会在。
---
第二年春天,花圃里的花开得比往年都盛。
金盏花,波斯菊,野花,挤挤挨挨的,五彩缤纷的。
小黄的孩子们,孙子们,曾孙们,曾曾孙们,都在开着。
数不清有多少朵。
灯路和小光周末来,蹲在花圃边数。
数了一上午,没数完。
“太多了。”小光说。
莹莹笑了。
“那就别数了,”她说,“看就好。”
小光点点头。
她看着那些花,很久很久。
灯路站在她旁边,也看着。
紫吴站在莹莹旁边,握着她的手。
红叶在花圃边跑来跑去,小太郎跟在后面。
由希靠着树干,看着书。
夹坐在廊下,看着那些花。
泼春和小满坐在花圃边,小声说着话。
绫女端了茶出来,放在廊下。
小光的爸爸和小光的妈妈也来了,坐在旁边。
莹莹看着他们。
又看看那些花。
风吹过来,带着花香。
她笑了一下。
转过头,看着紫吴。
紫吴也看着她。
“在想什么?”他问。
莹莹想了想。
“在想,”她说,“妈妈说的那些话。”
紫吴等着她说下去。
莹莹看着那些花。
“她说,希望我以后的人生,有很多很多人。”
她顿了顿。
“现在有了。”
紫吴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轻轻握紧她的手。
“嗯。”他说。
那天下午,大家在花圃边坐了很久。
阳光暖暖的,风吹过来,带着花香。
莹莹靠在紫吴肩上,看着那些花。
想起妈妈的信。
想起那个车站。
想起那个十九岁的少年,和那个孕妇。
想起那句话说:“你要不要来我家?”
她来了。
九年了。
她低下头,摸了摸脖子上的红围巾。
妈妈,她在心里说。
你看到了吗?
很多人。
真的很多人。
花也很多。
我也很好。
有人牵着我的手了。
你放心。
傍晚的时候,大家陆续散了。
莹莹还坐在花圃边。
紫吴陪着她。
夕阳西下,把花圃染成金红色。
那些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莹莹看着它们。
忽然想起一件事。
“紫吴。”她说。
紫吴看着她。
莹莹想了想。
“你说,”她说,“这些花,会一直开下去吗?”
紫吴看着那些花。
“会。”他说。
莹莹转头看他。
紫吴没有看她。他看着那些花。
“种子落在地上,”他说,“明年又会发芽。”
他顿了顿。
“一直这样。”
莹莹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看着那些花。
想起小黄。
想起小黄的孩子。
想起小黄的孙子。
想起小黄的曾孙。
想起小黄的曾曾孙。
它们都在。
每年都在。
“就像我们一样。”她说。
紫吴转过头,看着她。
莹莹也看着他。
“我们也会一直在的。”她说。
紫吴的嘴角弯了一下。
“嗯。”他说。
那天晚上,莹莹在日记里写:
“四月十五日,晴。
今天花都开了。很多很多,数不清。
灯路和小光来数,没数完。
紫吴说,这些花会一直开下去,因为种子落在地上,明年又会发芽。
就像我们一样。
妈妈,我们也会一直在的。”
她合上日记本,放在枕头旁边。
窗台上,那些东西还在。
妈妈的信。
那些画。
那些礼物。
那张全家福。
那盒纸鹤。
那对杯子。
那枚戒指。
还有那条红围巾,叠好放在旁边。
莹莹看着它们,很久很久。
然后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紫吴在旁边,轻轻抱住她。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明天,又是普通的一天。
花会开着。
人会在。
这样就够了。
---
很多年后。
庭院里的老樱树还在开着花。一年又一年,花开得越来越多,越来越盛。
花圃里的花也还在开着。金盏花,波斯菊,野花,挤挤挨挨的,每年都开。
小黄的孩子们,孙子们,曾孙们,曾曾孙们,曾曾曾孙们,一直在开着。
数不清有多少代了。
灯路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家。但每个周末,他还是会来。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带着小光,有时候带着他的妻子和孩子。
小光也长大了,成了一个爱笑的姑娘。她还是会画画,每年画一幅新的全家福,送给莹莹。
红叶长大了,不再抱着小太郎跑来跑去。小太郎已经不在了,但红叶有了新的狗,还是叫小太郎。
由希和夹还是住在这里。他们之间早就没有距离了,每天都坐在一起,看书,说话,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着。
泼春和小满也老了,但每周都来。他们还是坐在一起,小声说着话,偶尔对视一眼,笑一下。
绫女也老了,但还在厨房忙着。她做的菜,还是那么好吃。
紫吴也老了。
他的头发白了,背也有些驼了。但每天早上,他还是会坐在廊下看书。莹莹拉开障子,门口还是放着一杯茶,还是温的。
她端着茶,走到他旁边,坐下。
他抬起头,看她一眼。
嘴角弯一下。
“早。”他说。
莹莹笑了。
“早。”
那天下午,灯路带着他的孩子来了。
是个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眼睛亮亮的,像灯路小时候。
他站在花圃边,看着那些花。
“爸爸,”他问,“这些花叫什么?”
灯路想了想。
“叫小黄。”他说。
小男孩眨眨眼。
“小黄?”
“嗯,”灯路说,“它们都叫小黄。”
小男孩蹲下来,看着那些花。
“好多小黄。”他说。
灯路笑了。
“嗯,好多。”
莹莹站在廊下,看着他们。
紫吴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在想什么?”他问。
莹莹想了想。
“在想,”她说,“很久以前。”
紫吴等着她说下去。
莹莹看着那个小男孩。
“很久以前,”她说,“灯路也这么大。”
紫吴点头。
“嗯。”
莹莹继续说。
“那时候,”她说,“他一个人来的。”
紫吴没有说话。
莹莹转过头,看着他。
“现在,”她说,“有孩子了。”
紫吴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双曾经沉沉的眼里,现在只有温柔。
“因为你。”他说。
莹莹愣了一下。
紫吴看着她。
“因为你在这里。”他说。
那天晚上,莹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窗台上,那些东西还在。
妈妈的信,已经泛黄了。
那些画,贴满了墙。
那些礼物,摆得整整齐齐。
那张全家福,还是十二个人,一条狗。
那盒纸鹤,还放在那里。
那对杯子,还在用。
那枚戒指,还戴在手上。
那条红围巾,叠好放在旁边。
莹莹看着它们,很久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
“很多年后。
花还在开着。
人还在。
紫吴说,因为你在这里。
妈妈,你看到了吗?
因为你让我来。”
她合上日记本,放在枕头旁边。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紫吴在旁边,轻轻抱住她。
她闭上眼睛。
想起妈妈的信。
想起那个车站。
想起那句“你要不要来我家”。
她来了。
留下来了。
一年又一年。
现在,很多年后。
她笑了一下。
睡着了。
---
第二年春天,樱花又开了。
莹莹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
风吹过来,花瓣落下来,落在她身上。
紫吴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又在想什么?”他问。
莹莹想了想。
“在想,”她说,“明年。”
紫吴等着她说下去。
莹莹看着那些花。
“明年,”她说,“花还会开的。”
紫吴的嘴角弯了一下。
“嗯。”他说。
莹莹转过头,看着他。
“我们也会在的。”她说。
紫吴看着她。
很久之后,他开口。
“嗯。”他说。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
风吹过来,花瓣落下来。
落在他们身上。
落在他们肩头。
落在他们握着的手上。
远处,灯路的孩子在花圃边跑来跑去。
“爸爸!爸爸!小黄又开了好多!”
灯路的声音传过来。
“嗯,每年都这样。”
小光的声音也传过来。
“哥哥!快来!这里有一朵特别大的!”
红叶的笑声。
小太郎的叫声。
由希和夹安静的声音。
泼春和小满小声说话的声音。
绫女在厨房忙碌的声音。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
混在春风里。
混在花香里。
混在樱花雨里。
莹莹听着那些声音。
笑了。
紫吴看着她。
也笑了。
妈妈,她在心里说。
你听到了吗?
这就是你说的“很多人”。
他们都在。
我也在。
一直在。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