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桌骑士团重开,广召天下勇士。”
告示上的措辞简洁有力。没有繁琐的礼节要求,没有出身门第的限制。只有一条标准:凭手中长剑说话。
凯站在白朔身后,看着那份告示的草稿,忍不住咂舌:“你这条件开得也太宽了。什么人都敢来试试?”
白朔转过身,神色平静:“骑士的对话只靠手中的长剑。这句话,我对你说过,对所有来应征的人也一样适用。”
凯挠了挠头:“话是这么说,可万一来的都是些地痞流氓……”
“那就请你在考核里把他们刷下去。”白朔打断他,“圆桌骑士团不需要滥竽充数的人。但同样,也不能因为出身寒微就拒之门外。”
凯的脸垮了下来:“你是想累死我吗?”
白朔郑重点头:“辛苦你了。”
凯沉默了。片刻后,他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安排考核的事宜。”
门在凯身后合拢,房间里安静下来。
白朔转过身,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张羊皮纸地图。
那是卡美洛周边乃至整个不列颠南部的舆图。山川、河流、道路、城镇,用炭笔勾勒得清清楚楚。
伏提庚的军队还在南部游荡。战报说,他们暂时蛰伏下来了。
但蛰伏不等于撤退。他们只是吃饱了,需要时间消化。等消化完了,还会再来。
白朔知道,自己必须开始准备了。
他走到地图前,伸出手,指尖点在卡美洛的位置。
然后慢慢向外移动,沿着每一条可能的路径,最终落在那些伏提庚军队曾出现过的标记上。
问题,要从最基础的开始。
一、人
尤瑟王死了。
这不重要,关键在于他带去的那支王军,现在还剩下多少人?
白朔召来管理军籍的文书记官。
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抱着厚厚一摞羊皮卷,颤颤巍巍地走进议政厅。
“陛下,”他躬身行礼,“这是先王出征前留下的军册。”
白朔接过,翻开。
数字一行行映入眼帘。
尤瑟出征时,带走了王室直属的常备军约两千人,以及从各地贵族征调来的骑士和征召兵,总数约五千。
战报上说,王军伤亡惨重,防线一退再退。
伤亡惨重,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白朔合上军册,看向老文书记官。
“现在还有多少人能回来?”
老文书官犹豫了一下:“这……陛下,老臣只能估算。从陆续传回的战报看,能活着撤回的,恐怕不到四成。”
不到四成。
也就是不到两千人。
现在,这些活下来的人,正在往卡美洛撤退。他们伤和疲惫,一步一步走回来。
“传令下去,”白朔开口,“沿途城镇准备粮草和医士,接应撤回的王军。回来的人,先安置在城外营地休整。伤者送进城内救治。”
老文书官应声,又犹豫道:“陛下,这些人的粮饷……”
“从王室库里出。”
老文书官愣了一下,然后深深躬身:“陛下仁慈。”
白朔摇摇头。
不是仁慈,是他们需要。
需要这些老兵活下来,继续作战,让他们在下次面对伏提庚的时候,还能握紧手中的剑。
接下来,是各地贵族。
尤瑟在世时,那些贵族每年要向王室提供一定数量的骑士和征召兵。这是封建义务,写在契约里,不容推辞。
但现在尤瑟死了。
那些老狐狸会怎么反应?
有人会观望,有人会阳奉阴违,有人干脆装聋作哑。他们不在乎谁当王,只在乎自己的土地和利益。
白朔拿起鹅毛笔,在一张空白的羊皮纸上列出一份清单。
西部边境的伯爵们。他们离伏提庚最远,也是最可能拖延的人。需要派信使带着王命去催,必要时亲自去一趟。
东部沿海的领主们。他们常年对抗撒克逊人,手里有硬仗打出来的老兵。可以争取。
北方那些已经和伏提庚交过手的人。他们知道伏提庚的可怕,知道如果不挡住他,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这些人不用催,会自己凑上来。
白朔放下笔,看着那份清单。
贵族征调,能凑出多少人?
乐观估计,三千到四千。
加上撤回的王军,再加上卡美洛本城的守备力量。
白朔在脑海里默默加总。
六千到七千人。
这是他手里能用的全部。
而伏提庚那边呢?至少得有他的数倍之多。
白朔揉了揉眉心。
人多不一定能赢。但人少,一定更难赢。
二、粮
人需要吃饭。
七千军队,加上战马,每天要消耗多少粮食?
白朔让负责王室仓库的官员送来账册。
官员名为西蒙,是个精干的中年人。他把账册摊开在桌上,一项一项指给白朔看。
“陛下,您之前推行的农业改革,已经初见成效。三圃制要在明年开春才能全面推行,但沤肥坑已经开始使用,选种也发下去了。今年秋收的粮食,比去年多了将近两成。”
白朔点头。
两成。不算多,但至少证明了方向是对的。
“库里现在有多少存粮?”
西蒙翻了翻账册:“王室直属仓库现有小麦约八千蒲式耳,大麦六千蒲式耳,燕麦一万二千蒲式耳,豆类四千蒲式耳。”
白朔在心里换算,一个士兵一天需要多少粮食?
以黑面包为主食,配以豆子、咸肉,偶尔有蔬菜。一个人一天至少要消耗两磅粮食,大约是1.5蒲式耳一个月。
七千士兵,一个月就是一万蒲式耳以上。
加上战马。战马不能只吃草,需要燕麦补充体力。一匹马一天需要半蒲式耳燕麦,五百匹马一天就是两百五蒲式耳,一个月就是七千五蒲式耳。
白朔看着那些数字,眉头皱起来。
存粮听起来不少,但一旦军队集结,消耗的速度会快得惊人。
“如果现在开始集结军队,库里的存粮能支撑多久?”
西蒙沉默了一会儿,显然也在心里计算。
“陛下,如果只是军队日常消耗……大概能支撑三个月。”
三个月。
白朔又问:“如果打仗呢?”
西蒙苦笑:“那就不好说了。战时士兵消耗更大,运输途中的损耗,围城时的额外需求……如果打成消耗战,三个月可能撑不到。”
“从现在开始,”白朔开口,“王室仓库的粮食只进不出。除了必要的宫廷开销,一切粮食采购全部入库。另外,派人去各郡县统计地方仓库的存粮。我需要知道,整个不列颠南部,到底还有多少粮食。”
西蒙躬身:“遵命。”
“还有,”白朔补充,“找几个熟悉地形的老人,给我画一张详细的水路图。哪条河能行船,哪个港口能停船,雨季时哪些河道会涨水,都要标注清楚。”
西蒙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陛下是想用水路运粮?”
白朔点头。
陆路运输太慢,消耗太大。一百里路,运粮的车队自己就要吃掉三分之一。而水路一船粮食能顶几十辆大车,还不用喂马。
这是中世纪战争后勤的基本常识。查理曼懂得,狮心王理查懂得,白朔自然也懂得。
“我会安排人去做。”西蒙应道。
三、策
人有了,粮有了,接下来是怎么打的问题。
白朔回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太阳已经偏西,把整座卡美洛染成暖橙色。
伏提庚的军队是什么样子的?
他亲眼见过。
他们不是乌合之众,伏提庚把他们训练成了一台杀戮机器。
尤瑟的军队是怎么败的?
白朔回忆自己在北方前线亲眼看到的战况。
王军败在三个地方。
第一,纪律涣散。贵族的征召兵训练不足,看见敌人冲锋就慌,阵型一冲就散。
第二,装备落后。很多士兵只有一柄短矛、一面木盾,连皮甲都没有。伏提庚的骑兵冲过来,他们根本挡不住。
第三,没有远程。不列颠军队缺乏弓箭手,只能用投石索和少量弩手还击。
白朔需要解决这些问题。
首先,纪律。
那些撤回的老兵,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们知道该怎么打仗,知道阵型的重要性。可以把他们打散,分配到新招募的队伍里当骨干。
新兵跟着老兵练,一个月不够,就练两个月。练到他们看见敌人冲锋时腿不抖,听见号令时知道该往哪儿站。
等圆桌骑士的成员足够多了之后,甚至还可以让圆桌骑士负责训练士兵。
其次,装备。
卡美洛有铁匠,皮革匠。白朔让人把全城的工匠都登记造册,按人头分派任务。打造剑矛的专门打造剑矛,制作盾牌的专门制作盾牌,缝制皮甲的专门缝制皮甲。
流水线作业,效率更高。
至于铁料,白朔让人打开王室仓库,把那些用不上的铜器、锡器、甚至部分银器都拿出来,熔了掺进铁里。
这不是最好的办法,但至少能多打几柄剑。
最后,远程。
这是最难解决的问题。
不列颠缺乏弓箭手传统。农民会用投石索打鸟,但要他们在战场上射穿敌人的皮甲,需要长期训练。
白朔让人把全城会射箭的人都找来,不管是猎人还是守林人,只要能拉开弓就行。让他们当教头,从愿意学的年轻人里挑一批,每天练,往死里练。
三个月,练不出合格的长弓手。但至少能练出一批能在阵后放箭的人。只要能把敌人的阵型打乱,就算完成任务。
这些方案写满了三张羊皮纸。
白朔放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兵力整合、粮食储备、装备打造、远程训练。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这些计划写出来容易,做起来难。
有太多问题要面对了。但总要去做。什么都不做,肯定没有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