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曾经被叫做“银镜区”、现在被土柱无单方面在心里更名为“血火区”的魔界领地。
土柱无顶着那具高达五米的惨白骨甲,正以一种宛如社畜逛公园般的沉闷步态,巡视着这片刚刚完成政权更迭的土地。
在一个原本属于某位奴隶主的露天矿场兼加工厂里,生产秩序的重建工作正在进行。
但无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
失去了那些挥舞着带刺皮鞭、动不动就把人踹进熔炉的监工后,这群刚刚被解放的奴隶们,似乎突然失去了动作的驱动力。他们茫然地拿着铁镐和推车,动作慢得像是在放慢动作回放,有的干脆靠在石头上开始发呆,或者几个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眼神里充满了不知所措。
“你们是累了吗?”
无走了过去,低沉如闷雷般的嗓音在工厂上空炸响。
“噗通!噗通!噗通!”
整个加工厂几百号人就像是被割了的麦子一样,瞬间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额头磕在坚硬的矿石上,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
一个瘦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断肋骨的汉子,颤颤巍巍地从人群最前面膝行而出。听他那以及那口浓重的、仿佛脱离人间好几个世纪的腔调,这大概是个很久以前被掠夺到魔界的人类后裔。
“大人息怒!”瘦汉子浑身抖得像个筛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等有罪!我等这就干活!请大人千万不要吃我们,也不要剥我们的皮……我们一定好好挖矿!”
看着这群可怜虫,土柱无那双猩红的眼微微眯了一下。
“不需要跪着说话。”
“把我的话,通过你们各自的语言翻译给所有人听。”无举起手里那面充当翻译机的银镜,对着在场的所有人宣告了一节极其基础的、甚至有些违背魔界常理的课:
“听好了。现在这些矿场、工厂,还有外面的耕地,全都是你们自己的。”
“爱德华兹留下的存粮仓库虽然大,但总有吃完的一天。以后要靠你们继续劳动,来养活你们自己。”
无环视着那些抬起头、眼中满是呆滞与无法理解的脸庞,继续说道:
“这个新的血火区,以后不会再有领主来收缴你们所有的粮食,也不会再让你们白干活。你们产出的每一块矿石、种出的每一粒粮食,都会按照你们的劳动,换取等价的生活资源和作为生命该有的尊严。”
“所以,不想饿死,不想以后生活不下去的话,就自己动起来。你们的生命完全有你们自己做主了。”
一番话掷地有声。然而,下方的反响却是一片死寂。对于这些几辈子生下来就是为了当牲畜的生物来说,“为自己干活”和“尊严”这种词汇,比大魔的魔法还要难以理解。
就在无准备让爱德华兹换个更通俗的说法时。
“主、主人……”
掌心里的银镜突然剧烈地闪烁起来,爱德华兹那张脸浮现出一种“如果我现在不说以后绝对会被抽筋扒皮”的极度恐慌。
“有一件小事……我觉得如果不及时向您报告,以后我一定会被您打得很惨。在之前划分的第九居住区的巷子那边,好像发生了一点……和您现在定下的规矩有些联系的事情。”
“轰!”
没有半句废话,巨大的血翼猛然张开,地面被狂暴的气流吹出圆环。土柱无庞大的身躯直接拔地而起,化作一道白色的陨石,朝着爱德华兹给出的坐标极速飞去。
——
第九居住区,一个阴沟巷。
这里的空气弥漫着酸腐和排泄物的恶臭。此刻,在一个积满污水的死胡同里,正上演着一出令人作呕的戏码。
几个原本身材粗壮、属于前奴隶主麾下低等杂役的兽人,正围成一圈发出下流的哄笑。
在他们中间的泥泞里,趴着一个少女。
她有着一头原本应该很柔顺的亚麻色长发,头顶长着一对属于猫科动物的耳朵。但此刻,这个本该惹人怜爱的猫耳少女,却呈现出一种极其惨烈的姿态——
她的双手和双脚,齐根被利器斩断,切口处光滑平整。她像是一条失去四肢的肉虫,只能依靠仅存的手肘和膝盖部分在肮脏的地上艰难地蠕动。
而在她面前的地上,倒着一滩从救济站领来的、原本是作为口粮的稀面糊。
只是,那滩面糊上,正冒着温热的、刺鼻的尿骚味。
“吃得真急啊小猫咪,平时你不是非高级餐点不吃嘛?现在怎么不挑食了?”
一个脸上长着横肉的兽人一边趴在猫女身后肆意地侮辱着,一边伸出粗糙的大手,死死揪住猫耳少女的头发,强迫她的脸贴近那滩被撒过尿的面糊。
“别光顾着吃啊,你以前不是最会叫一床讨好主人了吗?现在给大爷们叫两句听听。”
猫耳少女的眼神空洞,没有哭喊,也没有反抗。饥饿的本能驱使着她,哪怕是被揪着头发,嘴巴吃不到,她也依然伸出舌头,舔着地上那散发着尿骚味的面糊。
“哈哈哈……”
“砰!”
一声巨响,宛如天罚降临。
死胡同的砖墙如同纸糊般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粉碎,漫天烟尘中,一尊高达五米的白骨魔神轰然落地,整个小巷的地面都随之一震。
笑声戛然而止。
几个兽人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来者的全貌,就感觉领口一紧。
土柱无那巨大的骨爪如同抓鸡仔一般,一手揪起两个,毫不留情地向后一抡。
“扑通!扑通!”
几个身强体壮的兽人直接被抛飞出了十几米远,精准地砸进了旁边那条满是粪便和腐烂气味的深水沟里,溅起漫天的污物。
做完这一切,土柱无低下头。
他看向那个趴在地上、满嘴污秽的猫耳少女。
他本以为会在这女孩眼中看到获救的感激,或者至少是看到恐怖魔物降临的恐惧。
但是,没有。
那个饥饿的女孩竟然停止了舔舐,她艰难地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猫瞳死死地盯着土柱无,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恨意。
那种恨,就像是看到了杀父仇人。
无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那条臭气熏天的水沟边。那几个兽人正惨叫着试图往岸上爬。
无伸出骨爪,直接扯住那个之前揪女孩头发的兽人的脖子,将他半拎在空中。
“她和你们有什么深仇大恨吗,要让你们这样对待她?”无的声音冷得像是在掉冰渣,通过镜子精的翻译,准确地传入兽人的耳朵。
兽人早已吓得六神无主,裤裆里甚至渗出了黄白之物,他结结巴巴地用魔界语嚎叫着,爱德华兹在镜子里断断续续地翻译出来:
“主、主人……他说……他说这个女人本来是个贵族的家养宠物,生活比他们好多了。因为四肢都被砍了,所以她根本没有办法自己生活。”
“现在旧秩序没了,她没法自己去救济站领食物,连最基本的工作也做不了。全靠……全靠他们这几个好心人帮忙领食物喂她,她才能活下来……”
“放你妈的屁。”
土柱无面目狰狞。
“这跟你们把食物扔在地上、在上面撒尿有什么关系?”
无的手臂猛地向下发力。
“噗嗤!”
他直接将那个兽人的脑袋死死地踩进了岸边潮湿的泥土里。不过这只是普通的软泥地,而不是水泥路,否则这一下足以让这个兽人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爆开。
即便如此,兽人的绿色脑袋已经陷进了地里,四肢在半空中疯狂地抽搐挣扎。
“就因为她没有四肢,只能依靠你们,所以你们就觉得获得了对她生杀予夺的权力?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把她不当人看?”
无的红眼扫过水沟里其他几个爬出来求饶的同伙。
“你们想当以前的奴隶主是吗?”
“砰!砰!”
无抬起脚,将那几个刚爬出水沟边缘的男人,像是踢垃圾一样,再次狠狠地踢回了满是粪便的深水沟里。
处理完这几个杂碎,无再次转过身,看向那个猫耳少女。
她依然用那种充满恨意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为什么?”无在心里问了一句。
“主人……”爱德华兹的声音适时地在掌心响起,带着一丝属于老油条的无奈与洞悉,“您仔细看这女孩。虽然她现在沾满了泥污,但她的皮肤底子非常细腻,头发虽然乱但以前显然经过精心保养。除了四肢被斩断这种特殊的改造外,她以前在那个贵族家里,大概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远超奴隶甚至自由民的生活。”
“可是,您砸碎了旧秩序。”
爱德华兹叹了口气:“对她而言,那本就不幸却又维持着某种畸形安稳的生活被彻底粉碎了。说不定在她的认知里,是您害死了包养她的主人,让她失去了温暖的巢穴,才会沦落到今天的地步。”
“她恨您,因为您给了她自由,却没给她能够在自由中活下去的四肢。”
土柱无沉默了。
也许可以动用某种魔界的法术,或者高科技医疗手段,把她的四肢治好?
可是治好她一个,那魔界过去,现在,未来因为各种原因残疾、失去劳动能力的人们怎么办?新秩序要建立在“只要你遇到麻烦,领主就会降下奇迹治好你”的童话上嘛?
把弱者强行变成强者才能活得话,弱者终究不是人。
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向周围那些因为听到巨大动静而从简陋的棚户和宿舍里探出头来的原奴隶们。
“有没有人愿意照顾她?!”
震耳欲聋的声音在第九居住区的上空回荡。
那些探出头来的人们吓了一跳,面面相觑。
无没有停止,他用更加严厉、甚至带着几分恐吓的语气吼道:
“我事先声明!照顾她,没有任何物质上的奖赏!我不会多分配给这个地方一粒米!”
“而且,她可能根本不会感谢你!她满心都是对新环境的仇恨,性格可能被折磨得极度扭曲!”
无的手指指向地上的猫耳少女,残忍地说出:
“她很麻烦,她甚至连自己上桌子都做不到!她没有用,不会干活,在这个刚要恢复的贫瘠之地,她完全就是一个纯粹的、只会消耗你们粮食和精力的累赘!”
“爱德华兹,一字不落地翻译给所有不懂的人听!”
随着银镜将这段苛刻到极点的话语广播出去,整个居住区陷入了一片死寂。
随后,人群中爆发出了嗡嗡的窃窃私语声。
在人群边缘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瘦骨嶙峋的人类男孩。他大概只有十岁左右,身上披着一件用麻袋改成的破衣。
他的世界是无声的。他是一个先天耳聋的孩子。
他听不到那个五米高的白骨魔神在咆哮什么,也听不到周围人的议论。但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清楚地看到了泥泞中那个没有四肢、满嘴尿液的猫耳大姐姐。
这个他想要去帮她擦干净,却被几个兽人阻止的姐姐。
一股强烈的悲悯从他瘦弱的胸腔里升起。他知道饿肚子的感觉,他知道被人踩在脚下的感觉。他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了一小步,想要去扶起那个可怜的姐姐。
可是,当他抬起头,对上土柱无那巨大、狰狞、喷吐着白烟的恐怖骨骸和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猩红眼眸时,极度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不知道那个怪物在要求什么,也许站出去就会被当做晚餐吃掉。
男孩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最终将那只迈出去的脚,又悄悄地收了回来,将自己更深地藏进了人群的阴影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窃窃私语声渐渐平息。
最终,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那些原奴隶们,有的低下了头,有的转移了视线。在这个连自己明天能不能吃饱都还是未知数的新世界里,去无偿背负一个彻底的累赘,对他们来说要求太高了。
“主人……”爱德华兹在镜子里小声建议道,“这就是如今的现实。您稍微退一步吧,哪怕只是许诺每天多给几块黑面包,或者制定一个简单的补贴制度,立刻就会有大把的人抢着去照顾她的。”
“不行。”
土柱无冷硬地拒绝了。
“我不是要跟人做交易。等哪天补贴停了,她依然会被抛弃。”
无那双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落寞。
“我知道,让这群刚从奴隶生活里爬出来的人,去照顾一个残疾人,是一件极度为难的事情。在生存的重压下,除了他们心里纯粹的善良,没有任何理由去要求他们做这种牺牲。”
“我只是……想在这片焦土上,试着找找看,有没有那种不需要理由的、无关利益的善良。”
可惜,他没看见。
一阵裹挟着腐臭味的微风吹过空荡荡的小巷。
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无缓缓地呼出一口白气。那股属于他的恐怖威压在此刻尽数收敛。
他迈开沉重的脚步,走到猫耳少女的面前。
巨大的白骨身躯如同山岳般蹲了下来,单膝跪在肮脏的泥水里。他伸出那双刚刚轻易撕碎过上百万人的骨爪,轻柔地将那个浑身颤抖、依然用充满恨意的眼神死死盯着他的残疾猫女,从污水与泥泞中拿了起来。
那双毫无焦距的死鱼眼对上了那双燃烧着仇恨的猫瞳。
土柱无对猫女喊道:
“真对不起。”
“得让你恨的人照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