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拉菲尔越过众人,缓步走上前。
他取出符文剑,绿色的符文散发出邪恶的气息,一种瘟疫透过剑身迅速向着周围扩散
瘟疫如同毒蛇一般缠上那完全由金属构成的大门,感染腐蚀。直至化为一滩脓水。
“走吧。”
芙莉莲没有丝毫犹豫。她高举着法杖,杖尖亮起一团柔和却极具穿透力的照明光芒。
就在众人调整呼吸,准备紧跟其后踏入黑暗的那一刻。
“等一下!”
一直站在后方的里奥,突然大喊了一声。
这个失去了一条腿、只能依靠冰冷机械行走的男孩,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衣角,嘴唇被他咬出了血丝。那双原本充满对冒险者憧憬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痛苦的挣扎与近乎绝望的哀求。
他看着走在最后面的瑟拉菲尔和艾莉亚。
“大哥哥,大姐姐……”里奥的声音里终于控制不住地带上了浓重的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如果……如果你们真的在下面遇到了伊戈尔大哥……”
男孩抽噎了一下。
“他以前,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在村子里水源最紧缺的时候,他会把找到的最干净的水,悄悄分给那些无依无靠的老人;在下大雪的冬天,他甚至会用自己的体温,去捂热那些从废墟里刨出来的、被冻僵的机械鸟,修好它们,送给村子里失去父母的小孩子玩……”
里奥低下头,大颗大颗的眼泪终于决堤,重重地砸在他那条冰冷的、正发出微弱机械运转声的义肢上。
“如果可以的话……我求求你们,请不要杀他。请把他……带回我们的身边。”
微风穿过废墟,带走了男孩的哭声,却将这份沉重的祈求,留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艾莉亚转过身。少女没有说话,而是走回到男孩面前,轻轻地蹲下身子。
她伸出那双刚才还被瑟拉菲尔握着的、带着温暖的手,极其温柔地揉了揉里奥那一头沾满灰尘的乱发。少女的眼神中,没有对未知的恐惧,只有属于送别者的、那份能够包容世间一切苦难的极致悲悯。
“我向你保证,里奥。”
艾莉亚的声音很轻。”
站在一旁的瑟拉菲尔依然没有说话。这位不善言辞的骑士,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随后对着抬起泪眼的男孩,无比郑重地微微点了点头。
随后,一行人的身影,伴随着那团柔和的魔法光芒,彻底地、毫无保留地消失在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电梯井中。
顺着幽深的竖井往下,阳光早已被隔绝在数十米之上的地表。越往下走,空气越发湿冷。鼻腔里充斥着陈旧的机油味,以及铁器常年不见天日散发出的微酸铁锈气。
修塔尔克走在最前面。他不得不把战斧挂在胸前 ,双手紧紧抓着井壁上冰冷的金属扶梯。
“这到底有多深啊……”少年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金属井道里撞击出沉闷的回音,“手套上全都是红色的铁锈,这味道简直跟放了半个月的猪血一样难闻。”
“修塔尔克大人,请不要在密闭空间里做这种让人倒胃口的比喻。”
跟在他上方的菲伦轻轻叹了口气。少女用一只手提着法袍的下摆,小心翼翼地踩着梯子的横杠。即便是在这种满是灰尘和油污的地方,她也努力保持着体面,只是那双紫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显而易见的嫌弃。
“快到底了。”
芙莉莲走在中间,她没有用手去抓梯子,而是利用微弱的浮空魔法,像一片轻盈的羽毛般缓缓降落。她举着法杖,杖尖亮着一团微弱的白光,照亮了井壁上那些纵横交错、早已干涸的管道。
瑟拉菲尔殿后。他看着下方在黑暗中摸索的同伴,指尖渗出一点微弱的冰霜。每当艾莉亚即将踩到那些因为渗水而生满湿滑青苔的阶梯时,他就会提前将那块区域冻结成坚硬且防滑的冰面。
“谢谢。”艾莉亚仰起头,借着上方传来的魔法光晕,冲着他小声说了一句。
没有遇到想象中突然窜出来的机械怪物,也没有什么防卫魔法阵被触发。这里安静得有些不合常理。大约又过了十几分钟,修塔尔克的靴子终于踩到了平坦坚实的地面。
前方是一条宽阔的金属走廊,一丝偏冷的蓝色光线,正从走廊尽头的拐角处透过来。
大家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顺着光线走去。当他们拐过那个金属弯道,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个大到让人失去空间概念的地底空洞。
仿佛有人将一整座山脉的内部完全掏空,然后在里面塞进了一个由黄铜、钢铁和水晶构成的独立世界。
在空洞的最高处,悬浮着一颗巨大的正八面体水晶。
它就像是一颗被囚禁在地底的太阳,散发着宁静而幽蓝的光辉。光线穿透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微尘,像是一层薄薄的蓝色水波,温柔地覆盖着下方的一切。
而在那片蓝色光波的正中央,静静地停泊着一艘大得不可思议的船。
说它是船,其实更像是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船身由暗银色的金属拼接而成,数不清的齿轮在船体外侧交错,巨大的传动轴像巨兽的骨骼般横亘在甲板上。船头的位置,雕刻着一个低头祈祷的女性神像,只不过那神像的裙摆和发丝,全都是由精密咬合的金属薄片构成的。
“这也……太大了吧。”
修塔尔克呆呆地张着嘴,仰着头看着那艘巨大的钢铁之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站在巨象面前的蚂蚁。
“这就是那个拾荒者村长说的方舟了。”
赞因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他没有急着点火,而是眯着眼睛打量着船身上那些复杂的魔力纹路。“把一整个国家的财力和智慧,都砸在这么个铁疙瘩上……一千年前的人类,还真是疯狂啊。”
“走吧。那个叫伊戈尔的应该进到了最里面,我们得去找他。”
芙莉莲收起了法杖上的照明光,率先走向了那条连接着地宫边缘和船体舱门的金属栈桥。
踏入船体内部后,那种属于废墟的荒凉感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觉得胸口发闷的干净。走廊里的金属地板光洁如新,两侧的舱壁上排列着整齐的魔力指示灯。这里没有植物,没有泥土,甚至连空气流通带来的气流都像是被精确计算过的一样,恒定而死板。
“很不舒服。”
菲伦走了一段路后,突然停了下来。她用双手搓了搓自己的胳膊,紫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安。
“怎么了,菲伦?是不是太冷了?”修塔尔克紧张地凑了过来。
“不是温度的问题。”菲伦摇了摇头,她看着墙壁上那些用来输送魔力的水晶管道,“是这里的魔力。”
少女皱着眉头,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汇。
“正常的魔法,魔力流动的时候就像是风吹过树叶,是带着自然呼吸的节律的。但是这里的魔力流淌得非常死板。就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个模具里。”
“因为这里是机器的内脏啊,小姑娘。”
赞因拿出火柴,擦燃后点着了嘴里的香烟。火光在他那张长满胡茬的脸上跳跃了一下。他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雾,烟雾在这无风的走廊里缓慢地扩散开来。
“对于信奉女神的修道院来说,魔法是神明的恩赐,是自然的一部分。但这座城市的建造者,显然想把神明踢到一边,自己来制定规则。”
作为牧师的赞因伸出手指,敲了敲旁边冰冷的金属舱壁,发出清脆的回响。
“我们这些牧师使用女神魔法时,根本不知道治愈或者解咒的原理是什么。我们献上信仰和魔力,换来一个名叫奇迹的盲盒。只要结果是好的,我们就赞美神明。”
他看着周围那些严丝合缝的机械结构,叹了口气。
“但一千年前的这帮人,他们不愿意靠抽盲盒来决定自己的生死。他们觉得,如果天灾是有规律的,那救赎也应该是由齿轮和公式精确计算出来的。他们不想求神,他们想造神。”
“用理智去替代信仰吗……”瑟拉菲尔看着那些复杂的机械结构,声音低沉。
纯粹的理智往往会导向极端的冷酷,这种试图用技术去凌驾于自然之上的尝试,最终通常都会滑向不可控的深渊。
“只可惜,过于绝对的理智,本身就是一种缺陷。”
芙莉莲走在最前面,她的声音轻飘飘地传了过来。
“如果只是用公式去规定一切,那遇到公式之外的事情时,机器就会陷入死循环。比如……感情。”
空气安静了下来。只有众人的脚步声在继续向前延伸。
随着他们逐渐深入船体的腹地,艾莉亚的脸色开始变得有些苍白。
“又出现了……”少女停下脚步,双手紧紧抓着吉他的背带。
“是之前那种哭声吗?”瑟拉菲尔立刻走到了她的身边。
“嗯。”艾莉亚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动着,“比在上面听到的还要清晰。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很痛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撕扯着他们,可是他们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一次,连修塔尔克和赞因都听到了。
那是一种极其沉闷的摩擦声。像是两块生锈的巨大铁板在互相用力啃咬,这声音里夹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哀鸣感,顺着金属的地板,一阵阵地传递到众人的脚底。
“戒备。”
瑟拉菲尔低喝一声,反手握住了腰间符文剑的剑柄。修塔尔克也默默地把战斧握在手里,挡在了菲伦的前面。
他们穿过了一道又一道敞开的隔离门。周围原本蓝色的光源里,渐渐掺杂进了一丝令人不安的暗红色。
终于,走廊到了尽头。
一扇刻着巨大齿轮图案的双开门半掩着。那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和哀鸣声,就是从这扇门后传出来的。透过门缝,里面闪烁着极其刺目的红光。
芙莉莲举起法杖,用杖尖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金属门。
当门完全敞开的那一刻,一股夹杂着浓烈机油味和某种焦糊味的热风迎面扑来。
门后的空间,是一个巨大的球形动力室。
无数个大大小小的齿轮在墙壁和半空中疯狂地旋转着。在房间的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控制台,控制台的上方,悬浮着一颗正在剧烈跳动的红色能量核心。
而在控制台前,站着一个瘦削的背影。
他穿着一件破烂的皮夹克,头发被黑色的机油黏成了一缕一缕的。他的一只手正死死地按在控制台的一个凹槽里,那里面插着一把古老的铜钥匙。
“伊戈尔!”
里奥之前描述过的形象和眼前这个人完美重合,赞因大喊了一声。
那个背影猛地僵住了。他缓缓地转过头。
那是一张极度扭曲的年轻脸庞。他的眼白布满了血丝,瞳孔却散发着和那颗能量核心一样的、毫无生气的红光。黑色的机油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控制台上。
“你们……是谁?”
伊戈尔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带着一种极其怪异的金属混响。
“是里奥和村长让我们来找你的。”艾莉亚向前走了一步,眼神中满是担忧,“快停下来吧,你在做很危险的事情。”
“里奥……老亚里斯……”
听到这两个名字,伊戈尔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清明,但瞬间又被那疯狂的红光所吞没。
他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不能停下!你们不懂……你们根本听不到他们的痛苦!”
伊戈尔指着周围那些疯狂转动的齿轮,又指了指头顶那颗红色的核心。
“这座城市,这艘船……它在后悔啊!”
“一千年前,它为了拯救世界,计算出人类才是毁灭的根源。于是它抽干了城市的空气,碾碎了所有的造物主。它以为这样就能阻止灾难。”
伊戈尔的眼泪混合着机油流了下来,那副模样凄惨而诡异。
“可是它算错了!它没有算到,那些被它亲手杀死的国民,他们的怨念和悲伤根本没有消散!那些怨念全都渗进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齿轮里,渗进了它的核心里!”
“它每天都在被这些哭声折磨!它想要纠正错误,它想要把这一切都彻底毁掉!”
伊戈尔转过身,双手疯狂地在控制台上操作着,红色的核心跳动得越发剧烈。
“我已经拿到了钥匙!只要重启净化协议,把上面那些自私的村落全部清理干净……就能帮它解脱了!就能结束这个错误的轮回了!”
“疯子。”
菲伦握紧了法杖,杖尖亮起了魔法的光辉。
“准备战斗”瑟拉菲尔拔出了符文剑,极寒的冰气瞬间让周围焦灼的空气降温。
“伊戈尔,你被那颗核心里的怨念同化了。你以为你在解脱他们,其实你只是在制造新的悲伤。”艾莉亚看着那个陷入癫狂的年轻人,眼底泛起了一丝泪光。
“废话少说,先把他打晕带回去再说!”
修塔尔克大喝一声,双腿猛地发力,像是一颗红色的炮弹般冲向了控制台。
“不要妨碍我!”
伊戈尔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咆哮。他猛地拍下一个红色的按钮。
周围墙壁上的齿轮突然改变了运转的轨迹。几根粗壮的金属排气管突然断裂,喷射出高压的灼热蒸汽,直接封死了修塔尔克前进的路线。
紧接着,地面的金属板咔咔作响,四台外表布满锈迹、但眼睛却亮着红光的古代守卫机器人从地底升了起来。它们举起了手中巨大的金属重剑,伴随着轰鸣的运转声,拦在了众人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