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问题,大人,可不可以将这个问题的答案,作为予我的赏赐?”
那个伪装成药师、袭击男子的身影,与少女一样,是一只土蜘蛛蜕化而成的妖怪。
他使用了土蜘蛛的毒液,跟少女体内所流淌的,是一种东西。
这种毒非常奇特,它的解药,就是这种毒本身。
这种毒对躯体的冲击非常大,直接服用或者注入,都会让人四肢麻痹,头晕眼花。但只要将少量的毒液滴入油脂当中,再缓缓服用,就能减缓毒素对躯体的冲击,同时治愈原本的麻痹与昏迷。
原本少女对男子还有些念想,但当真正的药师说出这些话了之后,她便回想起了母神的话:“一旦伪装被揭穿,无论之前你为他们做过些什么,粉身碎骨都会是你注定的下场。”
在其他人意识到这一点之前,少女悄悄地离开了庭院,离开了京城。
临走前,少女再次趁着夜色,来到了男子的身边。
“什么问题?”
男子早已知道了少女的真实面目,但他并没有抽出自己的佩刀,也没有呼喊那些忠诚于他的武士。
“如果您意识到眼前的美好是虚妄的,那么最好的选择,是继续沉溺其中,还是赶快清醒过来?”
男子坐在床边,望着天边的明月,思索了许久。
或许是他开始厌恶少女,又或许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是思索,只是沉默,只是一言不发。
“若是大人不愿回答,也请不要勉强。只是倘若大人愿意回答,还请大人去往京城外的黑谷下,在那里的枯藤老树下,轻轻地叩响飘扬的蛛网,小女子虔愿恭候大人的拜访。”
识趣的少女,在其他人把自己围住之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男子的房间。
就像那些不再参拜福神,而是开始供奉那食人的土蜘蛛的人们一样,无法继续生活在京都,继续生活在人类社会中的少女,回到了土蜘蛛的巢穴。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回到哪里。
回到强盗们的身边吗?自己虽然披着一副人类少女的皮囊,但他们都很清楚,自己仍旧是一只食人的土蜘蛛,就算他们让出了一个空位,也绝不会把她当成自己的同族。
回到同胞们的身边吗?虽然自己仍旧是一只土蜘蛛,但现在的她已经无法揭下这个人类的容貌,所谓的伪装,其实早已成为了躯体的一部分。
回到母神的身边吗?自己费尽千辛万苦,忍受了难以描述的痛苦,所想要追寻的问题,仍旧没有得到一个答案,怎么好意思空手而归呢?
于是,她只能站在巢穴前,背对着自己的同胞和母神,眺望着远方,京城的那个方向。
她没有期盼男子会来,她只是在等待巢穴里的人类或者蜘蛛中的其中一方接纳自己,接纳自己的外貌,也接纳自己的内在。
或许也没有那么的高深和玄乎,她只是在遗忘自己从人类那里学来的纺织、建筑这样的技艺,回想着自己原本就会的觅食、狩猎这样的本能,等待着下一批猎物出现在自己的领地上。
时间悄然流逝着,或许是太阳起落了几次,或许是月像更迭了几次,又或许是季节流转了几次。
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少女突然发现,自己头顶上那张飘扬的蜘蛛网,动了。
“诶!?”
在那一瞬间,少女先是一惊,紧接着便是一喜。
难道说,男子已经悟出了她的问题,带着他的答案,来找她了吗?
她立马从地上跳了起来,想要顺着蜘蛛丝飘动的方向,前去迎接那个尊贵的稀客。
但她还没有跑出去,就意识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在轻柔的微风中,急凑而无序地颤抖的蛛网,似乎并不只有她头上的那一张。
大大小小的土蜘蛛们从巢穴中走了出来,站到了少女身边。他们都感受到了蛛网的颤抖,集结了起来,就像是下一场狩猎即将开始那样。
不仅仅是蜘蛛们,就连寄居在巢穴里的人类,都感受到了蛛网的异动,他们连忙抄起武器,动了起来
这不是有人叩响了蜘蛛们的门铃,而是有人……踏破了它们的门栏。
“官军!是官军!”
眼尖的几个强盗看清远处的人影。他们身着的盔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背负的旗帜在微风中猎猎飘扬,手中的剑刃在光亮如镜,倒映出了他们正注视着的目标,彷如来自神明所宣告的最终审判。
他们挥舞着剑刃,不费吹灰之力便斩断了扑向自己的蛛丝;他们坚挺着甲胄,轻而易举地挡下了射向自己的箭矢;他们平稳着呼吸,任由土蜘蛛们朝着自己倾泻着可怕的毒液,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蜘蛛们搭起的蛛网陷阱被他们随手粉碎,强盗们准备的防卫工事被他们一眼看破,无数被点燃的箭矢如同燃烧的雨滴扑向了它们身后的巢穴,将代表着家园的蛛网化作火海中的一缕乌烟。
巢穴深处的洞窟中传来了低沉的吼声,号令着土蜘蛛们倾巢而出,阻挡武士们前进的步伐。
强盗们也在此起彼伏的喝骂声中拉起了弓弦,将箭矢对准了武士们,他们很清楚自己的样貌也在剑刃的倒映之下。
为首的大将骑在一匹强壮且高大的骏马上,挥舞着手中闪烁着金光的长剑,只要敢冲到跟前的,无论是大是小,皆是一刀两断,只留下一分为二躯体无力地扭动着剩下的一只螯肢和三只蛛足。
他身旁的四位武士皆手握长矛,或劈砍,或挑刺,对蜂拥而至的土蜘蛛们皆是一击毙命,虽然只有四人,但结成的阵势如同破竹之势一般不可阻挡,迎着照耀在天边的日光,宛如四尊天王自高天而来,陷阵降妖。
少女看到那个骑在马上的大将,她记得那身辉煌而又坚韧的盔甲,是她在理解那个男子所喜爱的色彩之后,重新缝制而成的,她在离开京城的时候,将它留在了庭院里,作为对他一直以来的照顾的谢礼。
而那位大将也在强盗和土蜘蛛们结成的阵型中看到了少女,他的手紧紧地攥着马的缰绳,一步一步地朝着少女走了过去。
“如果我意识到眼前的美好是虚妄的,那么最好的选择,哼……”
一片火海之中,有些强盗在绝望中举起了钢刀,冲向了大将,但过不了三合,便是身首异处;有些强盗在绝望中背对大将,朝着巢穴更深处逃去,落入到了蛛网的陷阱中,成为了土蜘蛛母神,也可以说是土蜘蛛首领强行为自己延续的几秒钟寿命。
“那当然是记下这份美好,将它铸造成真实的风景啊。”
女孩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既不迎击,也不逃避。如果这个回答将会宣告她的宿命,那她欣然接受。
只不过,她身旁那个最强壮的强盗,刚才还在英勇地张弓迎击,但当他看清了大将的容貌之后,他的手臂开始颤抖,让他没有办法握紧弓弦;嘴唇也开始打颤,似乎连人话都忘记怎么说了。
“天,天哪……是,是……”
是立刻举刀迎战,还是立刻跪地求饶,又或者是立刻弃甲而逃,原本还在一群亡命之徒里作威作福的土首领,现在在真正的大将面前,只能瞪大双眼,两股战战,张大着嘴巴,却连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是源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