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初·冬木市
走了一段,远处忽然传来巨响。
轰——轰——轰——
她停下来,往那边看。
两条街外,有光在闪。金色的,一道一道,像流星一样划过夜空。那光太亮了,亮得她眯了眯眼。光闪过去之后,有声音传来——是爆炸的声音,是东西倒塌的声音。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
她没有过去。
只是看着。
光闪了很久。然后停了。
她继续走。
接下来的几天,她继续在冬木市里走。
白天走,晚上也走。下雨的时候躲雨,饿了就用画换吃的。她换过饭团,换过面包,换过一碗热汤。每次都是把画放在柜台上,拿了吃的就走,从不多说一句话。
晚上,她找一处没人的角落,从怀里摸出一张空白的纸。
轻轻一抖。
画境展开。
不是“打开一个门”,是“走进去”。
她走进自己的画里。墨色的山,墨色的水,墨色的竹林。阿咬蹲在竹枝上,歪着头看她。
她在竹林里坐下,靠着竹子,闭上眼睛。
外面的事,和她没关系了。
天亮的时候,她走出来。收起画,继续走。
没有人注意到她。她像一道影子,从这座城市里穿过去。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
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在地上,白惨惨的。
她把那些画拿出来,一张一张看。
第一张,黍。黍在田里,弯着腰,慢慢地锄地。那是她记住的样子。
她看着那张画,想起黍给她留饭的样子。那时候她还小,黍每次都会把饭盛得满满的,堆得冒尖。黍不说话,只是把碗推过来,然后看着她吃。
后来黍不在了。
她眨了眨眼,继续看下一张。
第二张,年。年坐在铁匠铺门口,手里拿着锤子,歪着头笑。那是她记住的样子。
她想起年逗她的样子。年总是笑嘻嘻地凑过来,想摸她的头,她躲开,年也不恼,继续笑。
后来年也不在了。
第三张,令。令靠在竹子上,手里端着酒盅,眯着眼,不知道是醒是醉。那是她记住的样子。
她想起令喝醉后念诗的样子。令的声音很好听,像流水,像风。她听不懂那些诗,但她记住了那个声音。
后来令也不在了。
第四张,重岳。重岳站在城墙上,剑在手,看着远方。那是她记住的样子。
她想起重岳教她练剑的样子。大哥握着她的手,一剑一剑地教。“手腕要稳。眼睛要看准。心要定。”
后来大哥也不在了。
她看了很久。
眼眶有点酸。她抬手揉了揉眼睛。揉得很用力。
忽然有人说话。
“那些是什么?”
她抬头。
一个女人站在她面前。穿着和服,深蓝色的,腰上系着带子。手里拿着一根冰淇淋,正在吃。
她没说话。
女人看着她,又看着她手里的画。
“画的谁?”
女人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坐下的时候,和服的下摆在地上铺开,像一朵花。
她低头看画,没回答。
女人也不追问。只是咬了一口冰淇淋,看着月亮。
冰淇淋是白色的,冒着冷气。女人咬一口,抿了抿嘴,又咬一口。
很久。
女人说:“她在睡。”
她转过头,看着那个女人。
女人也看她。那双眼睛很深,像是能看见很远的地方。不是“看着”,是“注视”。
“我叫‘两仪式’。”
女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之前不太一样。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说一个很重要的名字。
她沉默了一会儿。
“夕。”
女人点点头,嘴角有一点很淡的笑。
然后她伸出手,在她的无名指上轻轻一点。
那手指凉凉的,像冰。点在手指上,凉意渗进去。
一道淡淡的轮回纹浮现出来。很淡,淡得像要消失。但它确实在。
“这个给你。”
她低头看着那道纹。纹路很细,一圈一圈,像年轮。无名指上,像一枚戒指。
“等她醒了,它会亮。”
夕抬起头,看着她。
“她……是谁?”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根源式看着她,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是风,又像是藏着什么。
“你会知道的。”
夕沉默了一会儿。
“……好。”
根源式看着她,忽然又说:
“你和她,会有很多以后。”
夕愣了一下。
“我呢……”
她顿了顿,没说完。
然后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也会在。”
说完,她消失在夜色里。
夕坐在那里,很久。
月亮还在。月光照在她的手上,照在那道纹上。
她低头看着那道纹,看着无名指上那个像戒指一样的印记。
她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有心,还是无心?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被记住了。
被一个叫“两仪式”的人记住了。
她站起来,继续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公园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她站了一会儿。
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