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初·冬木市
她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头痛。不是普通的痛,是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又像是被什么填满了,涨得快要裂开。她蜷缩着,躺在冰凉的地上,很久很久。地上有石子,硌得背疼,她没有动。只是蜷着,等那股涨痛慢慢退下去。
耳边有声音。很吵。车的声音,人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嗡嗡响,不知道是什么。那声音刺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她皱了皱眉,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
她慢慢睁开眼。
是一条巷子。窄窄的,两边是高墙,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纸,纸上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天是黑的,但头顶有光——不是月亮,是某种发亮的东西,挂在高处,把整条巷子照得亮堂堂的。那光刺眼,她眯了眯眼,抬起手挡了一下。
不是泰拉。
她撑着墙站起来。腿软,走一步就差点摔倒。她扶着墙,慢慢走,走到巷口,往外看。
街上有很多人。很多人。穿着奇怪的衣服,说着她听不懂的话。有东西从她面前飞快地跑过去——不是车,不是兽,是铁的,四个轮子,里面坐着人。那东西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吹得她头发飘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那东西远去的方向。
她愣在那里。
这是哪儿?
然后记忆涌上来了。
——世界夹缝。
那个没有时间、没有空间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在里面漂了多久。一年?十年?一百年?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无尽的灰暗。
和无数“回声”。
那些回声从她身边飘过。有的是一闪而过的画面,有的是一两句听不懂的话,有的是名字,有的是概念。她伸手抓住一些。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
她记得有一次,她抓住一个画面——一个金发男人,身后浮现出无数金色的光,每一道光里都伸出一把武器。那些武器像雨一样落下,地面裂开,墙壁倒塌。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记住了。
还有一次,她抓住一个名字——“吉尔伽美什”。
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记住了。
还有一次,她抓住一段声音——有人在说话,说的话她听不懂。但那些声音钻进脑子里,她忽然就知道了它们的意思。
语言。
那些是语言。
她抓住,记住,然后继续漂。
直到有一天,她感知到“那个方向”有什么在呼唤。不是声音,是血脉深处的共振。泰拉在呼唤她。
她没有想。只是“去”。
令的逍遥——想去哪,就去哪。在混沌中,也没有东西能拦住她。
她朝着那个方向,一步迈出。
那些灰暗在她身后退去,那些回声在她耳边消散。她只是走。一步,一步,又一步。
然后她就醒了。在这条巷子里,在这个陌生的世界。
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街上的声音还在响。车的声音,人的声音,那个嗡嗡响的东西还在头顶亮着。
她抱紧自己,把头埋进膝盖里。
很久很久。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地方,在这个世界被称为“虚数空间”。
但现在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在这里。
这里不是泰拉。这里没有他们。
她站起来,走出巷子。
街上的人很多。她低着头走,不和任何人目光相接。那些人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人看她一眼。不是她躲了,是他们根本“没注意到”她。
她像一道影子,从人群中间穿过去。衣角都没有被碰到一下。
走了很久,她看见一家店。门开着,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有香味飘出来。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是包子。热气腾腾的,一笼一笼叠着。那热气飘过来,带着肉香,钻进鼻子里。她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她摸了摸怀里那几张画。
她走进去。
店里的人看见她,愣了一下。她穿着灰扑扑的衣裳,头发有点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已经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摸出一张画,放在台上。
画的是路边的一只野猫。她在世界夹缝里画的,自己都不知道画的是哪只猫。那猫蹲着,歪着头,眼睛圆溜溜的。
店员看着那张画,又看着她。店员的眼睛里有点疑惑,有点惊讶。
“这……给我的?”
她点头。没说话。
店员拿起画,看了很久。他把画举起来,对着光看,又放下来,凑近了看。然后他笑了。
“画得真好。你等等啊。”
店员转身,从笼里拿了两个包子,用纸包好,递给她。
她接过来。包子很烫,烫得手心发红。她没有松手。
她转身就走。
走出店门,她站在街边,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
包子是白的,软的,冒着热气。她闻了闻。肉香。
她咬了一口。
烫。很烫。烫得她眉头皱了一下。但她没有吐出来。她嚼了嚼。
热的,软的,有肉味。
她站在街边,一口一口,把两个包子都吃了。吃完最后一个,她舔了舔嘴唇。嘴角沾了一点油,她没有擦。
然后她继续走。